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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塑胶跑道 烈日炙烤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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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九月，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煮不开的浆糊。塑胶跑道在烈日下蒸腾出一股酸臭刺鼻的气味，闻久了让人犯恶心。
沈吟站在高一（7）班的方阵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过下颌线，滴在领口上。她眨了眨眼，没敢抬手擦，迷彩服的袖口蹭着皮肤，又涩又疼。
“第三排那个，头抬起来！目视前方！”
教官的吼声在耳边炸开。沈吟猛地挺直脖颈，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那个同学的头发刚洗过，飘来一股廉价洗发水的香味。
“看什么呢？”林晓棠凑过来，肩膀撞了她一下，热气喷在沈吟的耳朵上，“看江驰予呢吧？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沈吟猛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脚上的白球鞋。鞋带系得太紧，勒得脚背发白。
“没看。”她低声说，手指抠着衣角。
“装。”林晓棠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全操场谁不看他？昨天许薇为了路过他们班，特意绕了三米远，就为了把那瓶依云水‘不小心’掉他脚边。”
沈吟没接话。
许薇在（1）班的队伍里，正歪着头，手里拿着把折叠小扇子，对着脸轻轻扇风。她连迷彩服的袖口都挽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纤细白皠的手腕。
“全体都有！军姿定型！半小时！”
教官的口令像是一道催命符。
沈吟绷紧全身的肌肉。膝盖并拢，小腹微收，胸膛挺起。这种姿势维持了不到五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肩膀也跟着下沉。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斜前方。
江驰予站在第一排第三个。他没像旁边同学那样因为暴晒而佝偻，后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小白杨。迷彩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没见一滴汗。
“报告教官！”许薇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准假。”教官摆了摆手。
许薇走出队列，经过江驰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理了理头发，袅袅婷婷地走向了操场边的厕所。
“立正！”
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吟感觉鼻尖发痒，是汗水流进了鼻孔里。她拼命忍住打喷嚏的冲动，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吭”声。
“谁在那儿出声？出列！”教官瞪大了眼睛。
沈吟没动。
“说你呢！出列！”教官指着她。
沈吟慢吞吞地走出队列。
“围着操场跑五圈！跑不完别归队！”教官吼道。
沈吟低着头，跑向跑道。
阳光炙烤着后背，汗水瞬间湿透了衣服。她跑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经过（1）班队伍时，她听到了几声低笑。
“这女的，太弱了吧。”
“就是，跑个步都喘成这样。”
她没抬头，也没看是谁在说话。
跑完五圈，沈吟气喘吁吁地回到队伍末尾。肺像是炸开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分钟！”教官终于大发慈悲。
人群瞬间松动。
沈吟松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空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仰着头，把里面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
“哎，你看江驰予，嘴唇都干了，也不喝水。”林晓棠凑过来，压低声音，“许薇好像过去了。”
沈吟握着瓶子的手顿了一下。
许薇从厕所回来，手里拿着那瓶晶莹剔透的依云水。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走到江驰予面前，递过水。
“江驰予，”许薇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女生都停下了脚步，“给你。特意给你留的，冰镇的。”
江驰予没接。他微微侧过头，眉头很淡地蹙了一下。
“不用，谢谢。”他说。
“拿着嘛。”许薇往前递了递，手腕上那只银色手表在阳光下反光，“我看你站了那么久，肯定累了。”
旁边几个男生开始起哄。
“哟，许大小姐出手了！”
“老大，接着呗！”
沈吟把空瓶子拧紧，塞回口袋。她转过身，往操场边缘的榕树底下走。
刚走到树荫下，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大嗓门。
“卧槽，这太阳是要杀人啊！”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走在中间的那个寸头男生，皮肤晒成小麦色，一身痞气。
江驰予走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已经磨白的英文原版书。
“顾言，别在那儿装死了，赶紧的。”寸头男生推了旁边戴眼镜的男生一把，“去小卖部，买水。一人两瓶盐汽水，冰镇的。”
“你自己想去就去，别拉上我。”顾言推了推眼镜。
江驰予没说话，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别啊，我这不是看你站军姿太辛苦，想给你献殷勤嘛。”寸头男生坏笑，突然伸手揽住江驰予的肩膀，“怎么样，许薇那瓶水你真不喝？那可是依云，好几十呢。人家那是看得起你。”
江驰予把他的手拨开，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
“别胡说。”他说。
沈吟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
那群男生停在了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
江驰予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过头。
沈吟感觉那道目光扫了过来。
她屏住呼吸，把身体往树干后面缩了缩。
一秒。
也许连一秒都不到。
“走吧，别看了。”江驰予的声音响起。
“急什么啊，又没人给你做饭……”寸头男生嘟囔着。
脚步声再次远去。
沈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黏在树上。
“集合！拉歌！”教官喊。
各班围成一个大圈。
“一二三四五！”
“我们等得好辛苦！”
“五六七八九！”
“我们等得好难受！”
口号声震耳欲聋。
沈吟扯着嗓子喊，声音却淹没在人群里。她看着对面的江驰予，他只是微微张合着嘴唇，神情淡漠。
“解散！吃饭！”中午十二点，教官终于宣布。
大家一窝蜂地冲向食堂。
沈吟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手里攥着饭卡。
食堂里人声鼎沸。
沈吟打了三两米饭，一份炒白菜，一个免费汤。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扒饭。
“哎，你看江驰予，吃得好丰盛啊。”林晓棠端着盘子凑过来。
沈吟抬头看了一眼。
江驰予的盘子里，有鱼有肉，还有一份水果沙拉。
“人家有钱嘛。”林晓棠咬了一口鸡腿，“这食堂的饭菜，也就那样。”
沈吟没说话，把碗里的白菜吃完。
下午的训练更苦。
“正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沈吟的左腿总是跟不上节奏，踢得高低不平。
“停！”教官喊，“那个沈吟！出列！单独练！”
沈吟走出队列。
“腿抬高！绷脚尖！”教官示范着动作。
沈吟照做，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停停停！你这是在踢正步还是在散步？”教官不耐烦地挥挥手，“归队！”
沈吟红着脸跑回队伍。
“没事，慢慢来。”林晓棠小声安慰。
沈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傍晚，夕阳西下。
“汇演彩排！各班准备！”教官喊。
操场上的灯光亮起，照在迷彩服上。
沈吟站在队伍里，浑身酸痛。她看着斜前方的江驰予，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高一（7）班，齐步走！”
沈吟跟着口令，机械地迈出脚步。
“一二一！一二一！”
脚步声凌乱，参差不齐。
“停！重来！”教官怒吼。
沈吟感觉腿都在抖。
“高一（7）班，齐步走！”
这一次，稍微好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明天正式汇演。”教官摆摆手，“解散！”
人群欢呼。
沈吟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教学楼走去。
“哎，沈吟，等等我！”林晓棠追上来。
“今天累死我了。”林晓棠揉着腿，“明天要是汇演砸了，我估计得瘫痪。”
沈吟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教学楼里，灯火通明。
她走到楼梯口，看到江驰予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英文书，似乎在等人。
沈吟低下头，快步走过。
“哎，那不是沈吟吗？”身后传来周野的声音。
“别看了，走吧。”江驰予的声音。
脚步声渐远。
沈吟回到教室，收拾书包。
教室里乱糟糟的，大家在讨论明天的汇演。
“听说许薇要在汇演上发言。”
“真的假的？她凭什么啊？”
“人家成绩好，长得漂亮，家里还有钱，凭什么不行？”
沈吟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沈吟，明天汇演，加油啊。”林晓棠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沈吟应了一声。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板上，拉长了她的影子。
她看着那个影子，孤单，瘦弱。
明天。
明天就是汇演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