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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连绵的 ...

  •   连绵的冷雨缠了整座靖安侯府,淅淅沥沥的雨声裹看湿冷的风,钻透窗棂缝隙,灌满了偏僻的西跨院。
      屋内未点灯,沉暗的暮色死死压下来,将房间笼进一片死寂的灰翳里。
      “林公子,侯爷让你去堂厅一趟。"
      声音从廊下传来,细若蚊蚋,被雨声滤得愈发怯懦。婢女垂首立着,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湿透的鞋尖上,连往屋内窥探的胆子都没有。
      谁都知道西跨院这位主子是府中最特殊的存在,性子阴沉、沉默寡言,无人敢轻易招惹。
      话音落罢,她不等屋内回应,便提着裙摆匆匆退远,步履仓促。
      屋中,林清沉静坐在冰凉的床沿。
      眼帘低垂。
      林清沉向来不喜欢这种天气,往往这些天气最能让自己唤起埋藏在心底的陈年旧事。
      潮湿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压在胸腔里,堵得人呼吸滞涩,林清沉心底翻涌的烦躁像疯长的荒草,肆意蔓延,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透着钝痛。
      垂落的衣袖下,左臂纵横交错的伤口狰狞可怖。
      林清沉看着胳膊上艳色的血液流过,余下道道血痕,意识回笼,才总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
      林清沉又回想起儿时的伤痛.
      情绪失控划的一道接着一道深深的口子,如印记,如污点,擦不干净,也洗不掉。
      新伤旧日疤交叠着,林清沉的手臂早已面目全非了,他心底无力,呆楞的看着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他亲手划下的伤痕。深浅不一的裂口还在汩汩渗着猩红的鲜血,温热的血顺着白皙的肌肤缓缓流淌,浸湿了内层单薄的衣料,黏腻的触感让林清沉更觉自己的狼狈与不堪。
      三年前一场阴毒的暗算,毁了他的嗓子。
      喉间那碗药汁的苦味至今清晰。
      中药入口,比黄连还苦涩的,是毁了自己的那方毒药。
      药是苦的。
      毒药不是.
      那是甜的,他还曾天真以为,是那碗药被人放了糖霜。
      甜果然只是一时。痛是一世。
      当天,咽喉像被人拿刀片一下一下的划开,疼的无法说话,声带就像根风筝,被人割了线。
      风筝随风飘去,声带也是,
      从此,他成了一座哑了的钟。内里轰鸣震耳,外间寂静无声。
      从前林清沉便不得侯爷偏爱,在这深宅侯府里本就活得孑然一身。
      如今侯爷更不待见他了,府中的下人几乎以前都受过林清沉的恩情,矛头又不能全对准他。
      恰好,林清沉的性子一日比一日沉郁寡言。府里的下人但凡路过西院,皆会刻意绕行,遇见他时便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这清冷院落里,从来没有这位林家公子。
      院落外的回廊里,两道压低的争执悄然响起,细碎的话语穿透雨声,清晰落进屋内。
      "你去再喊一遍!侯爷的吩咐耽误不得。"“凭什么是我?我方才才去过!要去你自己去!“
      “我不敢你又不是不知林公子的脾气,阴沉得吓人,我怕惹祸上身。”争执声越来越近,又带着浓浓的畏缩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巨响,突兀地划破满院沉寂。
      木门被人从内里猛地推开。
      裹挟着雨气的冷风瞬间灌入屋内,掀起他宽大的衣摆。林清沉缓步走了出来,一身素色长衫被阴湿气浸得微凉,冻得他大了个颤栗。
      回廊里争执的两个婢女骤然噤声,脸色一白,瞬间垂首站定,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清沉淡淡扫了她们一眼,眸光清冷无波,没有怒意,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而后他收回目光,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前厅堂厅的方向缓步走去。
      左臂随意垂在身侧,伤口早已被胡乱包扎上一层素白纱布。包扎的人敷衍至极,手法笨拙粗糙,纱布层
      层缠绕,死死勒紧了皮肉,将本就狰狞的伤口箍得发胀发疼。
      林清沉却仿若未觉,步履平稳,神色淡漠,将所有痛楚尽数压在心底。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穿过满院冷雨,抵达灯火明亮的正堂。
      堂内暖意融融,烛火摇曳,与西跨院的阴冷死寂判若两个天地。
      “侯爷,林公子来了。"
      值守小厮躬身禀报,话音刚落,林清沉已然踏入堂中。
      上座的靖安侯抬眼看来,神色平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抬手示意身前的少年:“清沉,过来。这位是沈小将军,今日专程登门拜访侯府。“
      林清沉心底漫起一片茫然的寒凉,他无声垂眸,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又是这样。侯爷的“召见“从来不是恩赐,是交易。若今日堂上坐的是贩夫走卒,他林清沉便仍是西跨院里那尊被遗忘的泥塑;可座上的是新贵得势的沈小将军,他便成了侯府最趁手的筹码,被硬生生从冷灰里刨出来,摆上台面,待价而沽。
      他缓缓抬眼。
      视线越过明灭的烛火,落在那少年身上。
      墨色的锦袍,玉色的腰带,清贵的姿态像一株临风而立的青竹。眉眼生得极为柔和,似被岁月与世家底
      蕴细细打磨过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凌厉,不卑微。
      给人一副翩翩公子的感觉。
      出于刻在骨子里的礼貌,林清沉微微颔首,动作轻浅疏离,算是打过招呼。
      对面的沈弈愁见状,骤然一怔。
      他本是从容端坐,眼底带着世家子弟的得体从容,可在对上林清沉那双清冷沉寂的眼眸时,周身的从容瞬间消散一空。
      不过瞬息,少年白皙的耳尖悄然攀上一抹浅浅绯红,格外显眼。他仓促垂下眼眸,长睫轻颤,刻意避开了林清沉的视线,方才从容的声线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
      “林公子,久仰大名。”短短几字落定,气氛微凝。
      林清沉心底再度泛起几分困惑,暗自蹙眉:我有那么狼狈不堪吗?怎么见我都懒得看我一眼?
      在靖安侯与沈弈愁客套之时,林清沉似终于受不了了。
      眼看向高位上的侯爷,指尖抬起,熟练利落、无声快速地比出手语—
      【父亲这里既然没有我的事,可否让我先行回去?】
      林清沉不喜欢甚至是厌恶这般虚假的应酬,不喜这满堂客套的热闹,更不喜自己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阴冷孤寂的西跨院,反倒比这温暖虚伪的正堂,更让他心安。
      靖安侯看清他的手势,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施压:"清沉,你与沈小将军年岁相仿,皆是少年风骨,难得有缘相见,便留下来多相处片刻,彼此多多了解一番。”
      话音落下,堂内烛火轻轻晃动。
      屋外冷雨依旧日淅沥,屋内暖意融融,可林清沉周身的寒意,却分毫未減,反倒愈发深重。
      【知道了】
      利落比划完知晓的手势,林清沉便彻底敛了所有神色,垂手立在原地,再无半分动静。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疏离,无声的尴尬蔓延在这硕大的房间中,却尽显得压抑,压得林清沉透不过气。
      沈弈愁敏锐捕捉到这份僵持,低低轻咳一声,温柔打破了死寂的氛围,主动给足了所有人台阶。他抬眸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语气温和妥帖:
      “林公子,今日叨扰多时,沈某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登门拜访。”话音刚落,他微微躬身,姿态谦谦,无半分权贵骄矜。
      靖安侯立刻顺势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暗含敲打:"清沉,还不快去送送沈小将军。”说话间,他抬手在林清沉身后重重推了一把。
      力道猝不及防,林清沉身形微晃。他骤然转头,清冷的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委屈。
      可林清沉发不出声音—那座哑了的钟,只能在内里轰鸣。所有的愤懑、不服、委屈,最终只能尽数咽回心底,像将一把碎玻璃生生吞入腹中,划得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千般情绪层层积压,堵得心口酸胀刺痛,最后只剩下刻入骨髓的顺从。
      "不必劳烦。”
      沈弈愁浅浅一笑,并未强求,转身便迈步走出侯府正堂,清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连绵雨雾里。
      林清沉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心底只余一片茫然的困惑。
      这人当真是奇怪….
      他心神恍惚,思绪纷乱飘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骤然,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轰然炸响!
      啪嗒——
      名贵白瓷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面,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一地,瞬间浇灭了堂内仅剩的暖意。那茶香是上好的龙井,此刻却混着阴雨天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种的芬芳,反倒林清沉觉得异常刺鼻。
      突兀的声响狠狠拽回林清沉的思绪。
      迎面而来的,是靖安侯积攒已久的滔天怒火。男人眉眼凌厉,满面愠怒,字字句句都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如同窗外肆虐的冷雨,不留半分情面:“让你结交同辈挚友,为自己铺路,到头来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你看看你如今颓废阴沉的模样!整日把自己锁在冷院自闭,像什么样子!"
      严苛的斥责声声入耳,力道凌厉,打在林清沉的心上,火辣辣的疼。
      林清沉抬眼看向盛怒的父亲,指尖飞快起落,眼底藏不住刺骨的嘲讽与悲凉。
      【交友?父亲不过是想拿我攀附权贵、为侯府谋前程罢了。何来真心相待?】林清沉的手语利落直白,一语戳破靖安侯虚伪的体面。
      被戳中私心的靖安侯瞬间恼羞成怒,不等他继续比划,厉声粗暴打断:“放肆!我锦衣玉食供你数年,何曾亏待过你?你自幼体弱多病,若不是我耗费重金遍请名医、将你救活,你岂能活到今日!“
      字字皆是恩情捆绑,句句都是道德裹挟。
      林清沉指尖微颤,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垂着眼,缓缓比出一句决绝的话,无声却沉重。
      【若是如此,我宁愿父亲当初,未曾救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击在靖安侯心上。
      靖安侯瞬间气息不稳,捂着胸口剧烈喘息,脸色青白交加,伸手指着林清沉,怒极失语,半晌都吐不出
      一个字,眼底满是震怒与失望。
      林清沉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寒凉。
      他微微垂首,再度抬手,手势轻浅而决绝。
      【若无他事,孩儿告退。】
      不等靖安侯回应,他转身抬步,独自走出灯火辉煌的正堂,一步步重回那座无人问津、潮湿阴冷的西跨院。
      屋内漆黑一片,林清沉抬手点燃一支烛火。
      微弱的烛芯跳动着昏黄微光,堪堪破开满屋沉暗,将林清沉单薄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缓缓抬手,解开手臂上那层胡乱缠绕的纱布。
      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又经潮湿阴气熏蒸,死死黏连在外翻的血肉伤口上。短短半日,伤口早已红肿溃烂,边缘皮肉模糊一片,新I日血迹层层叠加,触目惊心,满目血肉模糊。
      京城连日阴雨,刺骨湿气顺着皮□□隙钻入骨血之中,反反复复的酸胀钝痛盘踞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想去剥离粘连的纱布。
      指尖刚触碰到破损的皮肉,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痛彻骨髓。
      剧烈的痛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翻涌而上。猛地低头,死死咬住宽大的衣袖,咬紧牙关,将所有痛呼、所有隐忍的呜咽尽数吞入腹中。
      短暂的僵持与隐忍过后,他闭紧双眼,指尖猛地用力—哗啦一声!
      粘连皮肉的纱布被硬生生彻底扯落!
      新鲜的鲜血瞬间顺着斑驳狰狞的伤口再度涌出,染红苍白的肌肤,也染红了零落的纱布。
      烛火摇曳不定,映着少年苍白死寂的侧脸,映着手臂上狰狞可怖的伤痕,也映着林清沉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
      咣当——
      林清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重重的倒在了床上,发出了响声倒是把门外婢女吓得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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