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冬归》萦莕

2、再会 新场再会

　　好景不长，冰场搬迁，政府出资将俱乐部搬到了开发区。
　　宋汐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家就在附近，搬迁了反而更方便。
　　但韩砚可是难过了好久，韩树朋带他和几个教练自己建了一个新冰场，韩砚就没跟着来了。
　　宋汐再次站在新俱乐部的冰场门口时，九岁的的她已经比三年前高出整整一个头。
　　门推开的一瞬，冷气裹着熟悉的冰屑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三年了。
　　新冰场比旧的大了一倍，观众席能坐下两百人，更衣室也宽敞明亮。可宋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一件穿惯了的旧毛衣突然被换掉，虽然新的一样暖和，却少了袖口那道磨出来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她现在已经很少想起韩砚了。那个四岁时拽着她衣角喊"姐姐"的男孩，那个摔了十五跤还不肯下冰的小倔驴，那些画面被时间冲得越来越淡，偶尔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戴毛线帽的小小身影。
　　宋汐弯腰系好冰鞋的鞋带，起身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冰面。
　　然后她愣住了。
　　冰场中央站着一个男孩，正背对着她做陆地热身。他比三年前高了很多，原本圆乎乎的身形被拉长抽条，肩胛骨在训练服底下隐隐撑出两道薄薄的轮廓。一头棕发干净利落，后颈处露出一小截晒成浅麦色的皮肤——和三年前那个裹着厚围巾、冻得鼻尖通红的小豆丁判若两人。
　　他正在做热身动作，手臂舒展的角度利落而漂亮，显然这几年没少下功夫。
　　宋汐想起妈妈黄倩说过的话——韩师伯的儿子，天赋极好，就是性格闷，训练起来六亲不认的，跟他那个驰骋商场的妈妈一模一样。
　　"韩砚。"她开口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冰场里荡出一圈小小的涟漪。男孩抬起头，目光从冰刀上移到她脸上，整个过程慢吞吞的，像一台运转迟缓的老式机器。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眨了眨眼，又看了三秒。
　　"……宋汐？"
　　"不然呢？"宋汐忍不住笑了，"你以前都叫姐姐的。"
　　韩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似乎被"姐姐"两个字击中，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红，但很快被他抿着嘴角压了下去。
　　他从冰面上滑过来，冰刀与冰面摩擦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近看更不一样了。小时候比她矮半个头的男孩，现在竟然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宋汐仰头打量他——不对，是她需要微微仰头了，虽然只高了一两厘米，但那种"弟弟居然超过我了"的微妙冲击还是让她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韩砚没回话，只见他转身起速，蹬冰、滑行、压步，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在一个极短的助滑之后猛然起跳。
　　后外点冰三周。
　　宋汐的眼睛瞬间亮了。
　　韩砚起跳的高度很足，空中收紧的速度也快，眼看着就要稳稳落——
　　"咚。"
　　他落地时冰刀磕在冰面上，重心微微后仰，整个人往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刀刃在冰面上蹭出一道白痕，像三年前那个摔了十五跤的小男孩穿越时空重演了一遍。
　　宋汐愣了一瞬，然后捂着嘴弯下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韩砚坐在冰面上，仰头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弯了一下。他撑着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冰屑，面无表情地滑回来站在她面前，耳尖还是红的。
　　"韩砚。"宋汐擦了擦眼角，好不容易止住笑，"你故意的是不是？"
　　"失误。"他闷声说，视线飘向别处，"第一次在这块冰上跳，不习惯。"
　　"哦——"宋汐拉长了声音，眼角还带着笑意，"那你以前在新冰场都要摔一遍才能适应？从几岁开始的？"
　　韩砚终于把视线挪回来，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冰面上掠过的一道反光。
　　"四岁。"他说。
　　宋汐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四岁。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年纪，在俱乐部的冰场——他摔了十五跤。然后她牵着他的手，教他压步，告诉他"疼完了就可以飞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冰场侧门被人推开，两道身影并肩走进来。走在前面的女人三十五岁上下，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盘成一个髻，五官冷艳精致，正是宋汐的妈妈黄倩。她身边跟着的灰头发男人，宋汐一眼就认了出来——韩树朋韩师伯，几年不见，脊背依旧笔挺如松。
　　"都认出来了？"韩树朋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韩砚的肩膀，"汐汐长成大姑娘了，小砚，叫人没有？"
　　韩砚张了张嘴，耳尖又红了。
　　宋汐抢先一步开口："叫了，他叫了，就是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她冲韩砚眨眨眼，看着他脸颊腾地烧起来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感满满地荡开。
　　黄倩走过来摸了摸宋汐的头发，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这三年来，女儿的个头窜了不少，五官逐渐向她靠近——眉眼间的清冷像初融的溪水底下的鹅卵石，轮廓分明又带着莹润的光。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鼻梁挺直，最像她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偏淡，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可一旦笑起来，又会弯成两道极温柔的月牙。
　　"汐汐三周跳练得怎么样了？"韩树朋问。
　　黄倩看了女儿一眼："二周跳还比较熟练了，三周跳——"
　　"成了。"宋汐接话，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后外点冰三周，昨天跳出来的。"
　　韩树朋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九岁！黄倩，你闺女比你当年还早半年。"
　　黄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但眉梢那一点骄傲是藏不住的。她拍拍宋汐的肩膀："再练练稳定性，十月有全国少儿组比赛，你韩师伯那边的小队员也要参加。"
　　宋汐下意识看向韩砚。男孩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冰鞋，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可耳尖那抹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小砚3T也快了，"韩树朋说着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就差最后那一下落地的重心，九月之前一定能拿下。"
　　韩砚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汐的肩头落在冰场深处，声音不大但很稳："嗯。"
　　宋汐看着他突然变得认真的侧脸，想起四岁那年他攥着她的手说"我还要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连嘴角绷紧的弧度都没变过。三年过去了，他长高了、变瘦了、冰上的动作漂亮了不止一个档次，可骨子里那个摔了跤会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说再来一次的小男孩，好像一直都没离开过。
　　"那十月见。"宋汐说。
　　韩砚转过头来看她。冰场的顶灯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簇细碎的光，黑亮亮的，和三年前那个戴毛线帽的小脑袋如出一辙。
　　"嗯。"他说，"十月见。"
　　黄倩和韩树朋已经走到场边开始讨论训练计划了，两个人的声音低低地交织在一起，"用刃""重心""转速"之类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宋汐蹬冰滑出去热身，绕了一圈回来时，看见韩砚正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低着头，用冰刀一下一下地划着冰面。
　　她凑近了一点才看清——他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圆圆的，缺了颗门牙那种。
　　宋汐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她滑过去，冰刀在那张笑脸旁边并排划了一个同样歪扭的笑脸，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热身去了。
　　身后传来韩砚几不可闻的、轻轻的笑声，像冰面上绽开的一朵极细极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