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冬归》萦莕

1、Memory 1 初遇 冰场初遇

　　四月的冰场泛着冷冽的微光，宋汐做完陆地训练，正把脚塞进那双磨得有些发白的冰鞋里。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从场馆深处传来，细细碎碎的。
　　不远处传来了陌生人的说话声，她握着鞋带的指尖顿了一下——貌似是今天俱乐部来了新学员。
　　妈妈黄倩在场边和韩树朋教练说话，她低头继续系鞋带，听见妈妈的声音隔着半个冰场飘过来：“师哥，小砚才四岁，会不会太早了点？”
　　“早什么，你五岁都能跳一周半了。”韩树朋的笑声爽朗，然后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宋汐抬起头。
　　那是个比她还矮半个头的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黑色训练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正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冰场入口的防滑垫，圆圆的脑袋上扣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翘起来的额发。
　　“宋汐，”妈妈朝她招手，“过来认识一下师弟。”
　　她蹬上冰鞋滑过去，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
　　男孩听见声响抬起头，宋汐这才看清他的脸——皮肤很白，鼻尖冻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叫姐姐。”韩师伯按了按他的肩膀。
　　韩砚没叫。
　　他抿着嘴，从毛线帽底下盯着宋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她脚上的冰鞋：“你的刀，”他说，声音又轻又软，“很亮。”
　　宋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冰刀，又看看韩砚脚上那双崭新的、还贴着保护膜的小冰鞋，忍不住笑了：“你多滑几次，它就会亮。”
　　韩砚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然后点点头，迈开小短腿，学着宋汐的样子往冰面上踩。
　　第一脚就滑了个趔趄。
　　宋汐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触手冰凉。她皱了皱眉，“你妈妈呢？怎么穿这么少？”
　　韩砚闷闷地说：“妈妈在打电话。”
　　宋汐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大衣的女士正站在场馆玻璃门外，手机夹在耳边。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呀？”宋汐牵着韩砚慢慢滑行，感觉到男孩的手从最初的僵硬渐渐放松下来。
　　“做……做钱的。”韩砚想了半天，憋出三个字。
　　宋汐噗嗤笑出声，冰场空旷，笑声荡出一圈小小的回音。
　　韩砚被她笑得有点恼，挣开她的手自己往前滑了两步，重心不稳，眼看又要摔，宋汐赶紧从后面扶住他的腰——太瘦了，隔着厚厚的训练服都能摸到骨头。
　　“你要多吃饭。”她说。
　　韩砚没回答，因为此刻他已经完全被冰面吸引住了。
　　他弯下腰，戴着厚手套的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冰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
　　宋汐忽然想起三岁那年自己第一次上冰的时候。妈妈在冰场中间张开手臂等她，爸爸靠着护栏，手机拍照的声音响个不停。她摔了七次才滑完一圈，屁股疼得三天不能坐硬板凳，可第八次的时候，风从耳边掠过的感觉让她觉得，就算摔一百次也值得。
　　“你怕不怕摔？”她问韩砚。
　　男孩抬起头，帽檐已经歪到一边去了，露出一整张圆乎乎的小脸。他看着宋汐，很认真地问：“摔了会疼吗？”
　　“会。”
　　“那，”韩砚思考了一下，把手套摘了，光着手心又按了按冰面，“疼完了呢？”
　　宋汐愣了一下。
　　疼完了呢？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成功跳出阿克塞尔一周的那个晚上，冰场只剩下她一个人，妈妈站在场边，眼睛里有泪光。落地的那一刻她膝盖震得发麻，脚踝隐隐作痛，可她站在冰面上，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刚学会振翅的鸟。
　　“疼完了，”她说，“就可以飞了。”
　　韩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松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滑了出去。三米，他只滑了三米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厚厚的冰裤在冰面上蹭出“嗤”的一声。
　　宋汐以为他会哭。
　　可韩砚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蹭红了一块，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慢慢地攥了攥拳头，然后抬起头，朝宋汐的方向伸出胳膊。
　　“姐姐，”他说，“我还要滑。”
　　宋汐滑过去拉住他的手。
　　男孩的手心冰凉冰凉的，可攥着她的力道却紧紧的，像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攥住了一个笃定的承诺。
　　冰场外面，韩砚的妈妈终于挂断了电话，正隔着玻璃往里看。她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小姑娘牵着，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忽然就笑了。那个笑容和她打电话时的样子完全不同，眼角弯弯的，温柔极了。
　　宋汐爸爸宋威从观众席上下来，走到黄倩身边，两个人隔着玻璃并肩站着。
　　“那是韩师哥的儿子？”宋威问。
　　“嗯，”黄倩点点头，目光落在冰场中央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小名叫砚砚。你看他摔了也不哭，像不像我小时候？”
　　宋威看了她一眼，笑着揽住她的肩：“像。都倔得要命。”
　　冰场上，韩砚又摔了第五次。这回他没等宋汐来拉，自己撑着冰面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白花花的冰屑。
　　宋汐从他背后滑过来，她弯下腰，帮韩砚把歪掉的毛线帽戴正，顺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男孩缩了缩脖子，帽檐底下那双黑亮的眼睛还是看着她，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葡萄。
　　“走了，”宋汐牵起他的手，“我教你压步。不许怕摔。”
　　韩砚用力点了点头，迈开腿跟上去，小冰鞋在冰面上划出第一道属于自己的痕迹。
　　场馆顶灯洒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在洁白的冰面上慢慢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