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暗流 韩渊跪 ...
-
韩渊跪在魔君面前,左腕的绷带还在渗血。
魔殿没有窗,四壁嵌着幽蓝色的磷火,将殿内一切映成冷色。魔君坐在高台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缓慢地敲着兽骨扶手,每敲一下,韩渊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左使。你带了二十六个人,攻一个只有五个少年的天机阁。回来的时候,二十六个人全部躺在担架上,你左手腕骨碎裂,魔剑上的灵力被削掉三成。”食指停下,“你让我很失望。”
韩渊把头埋得更低。“是属下轻敌。堕神的剑法远超预期——他已经开始恢复八百年前的剑法了。”
“所以你怕了。”
韩渊没有否认。魔君从阴影中站起来,走到韩渊面前。磷火映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甚至称得上俊美,但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暗光。
“你怕的不是他的剑。你怕的是天道。”魔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道要吞并堕神,你怕夹在中间变成炮灰。所以你给自己留了后路——攻山的时候你没有亲自出手,退兵的时候你没有死战。韩渊,你是魔门左使,不是赌徒。留后路是对的,但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韩渊额头上,“你不该被那个叫江行舟的刀客一刀砸碎骨头。那一刀让你怕了。你怕的不是刀,是握刀的人不怕你。”
韩渊闭上眼睛。“属下知罪。”
“我没说要罚你。天道还在山门外盘旋,它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你的任务是给我盯住山门——在天道破阵之前,不许再有任何行动。”
“遵命。”韩渊起身退出魔殿,走到门口时听到魔君又说了一句。
“那个江行舟,你说他用手臂挡了你的剑。”
“是。”
“下次遇到他,用两只手。”
韩渊走后,魔君坐回高台,食指重新开始敲扶手。他在等。等天道破阵,等堕神封印解开,等规则与自由重新合一的那一刻——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那份力量握在自己手里。
与此同时,天机阁后山小院却难得地安静。击退魔门之后,山门外的魔门营火虽然还零星亮着几盏,但韩渊的主力已经撤到了山脚,短期内构不成威胁。真正的威胁在天上——天道的金色光芒悬在云端,从昨晚起就一动不动,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天道在观察。”谢忱坐在老松树下,膝上摊着那本陆问心留下的双人剑谱,翻到第十二式的位置——那里是空白的。前面十一式都有图谱和口诀,唯独第十二式,整页只有一道剑痕。不是用笔画的,是用真的剑刻上去的,刻痕从书页左上角斜斜劈到右下角,力道极深,几乎将整页纸劈成两半,“第十二式,陆问心没有写。这道剑痕就是第十二式。它不是招式,是意。把前面十一式全部忘掉之后,剩下来的那个东西,就是第十二式。”
阿酌靠在松树干上,“不夜”横在膝前。“我记起前三式的时候,每一式都带着一段记忆。记起第二式‘拂雪’的时候,想起了陆问心在倒生树下替我扛天罚的样子。记起第三式‘不弃’的时候,想起了他替我续脉时碎掉自己半边经脉的样子。这些记忆本来被封印封着,同命契的共鸣让它们一点一点漏出来。等封印全部解开,我会记起所有的事——包括千年前被贬下凡的那一刻。到时候第十二式,也许自己就会出现。”
“不是也许。”谢忱合上剑谱,“是你自己说的——每想起一式,剑法就强一分。你现在已经想起三式。剩下的八式,在封印破开的时候会一起回来。第十二式不需要学——它本来就在你身体里,等你想起来就够了。”
阿酌拿起“不夜”站起来,走到老松树下那片被踩实了的练剑空地上。“今天练第四式。我还没有完全记起来,但剑尖一直在往这个方向走。”他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正是“折枝”的起手式。然后剑尖从下往上撩起,在空气中画过一道极缓极柔的弧线,轻得像是生怕惊醒什么东西,“这一式叫‘唤’。不是攻,不是守,是唤。像是站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抬头喊一个人的名字。”
谢忱看着那道缓慢的剑弧,忽然开口:“你喊的是谁?”
“陆问心。这式剑法是在倒生树下创的——他碎掉半边经脉陷入沉睡后,我一直守在他身边。守了多久,我不记得。但每天我都会对着倒生树挥一剑。不是练剑,是唤他。希望他听到剑鸣,睁开眼睛。”阿酌收剑入鞘,“刚才这一剑,他听到了吗?”
谢忱看着他的眼睛。“他八百年前就听到了。不然他不会在卷轴里写——‘但信之’。他信的不是融合的方法,是你。”
阿酌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然后把它插回剑鞘里。“继续练。”
松林小径上,江行舟正用左手握着桃花枝,对着老松树画圈。左臂的绷带拆了,温如玉说恢复得不错,但暂时不能用力过猛。不能用刀,他就用枯枝。枯枝轻飘飘的,左手握不稳,画出的圈歪歪扭扭,和一个月前阿酌在枯树上画的第一个圈一样丑。他又画了一个,还是歪的。再来一个,稍微圆了点。
温如玉坐在石凳上整理药箱,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你左手的力量还没恢复,画不圆很正常。”
“不行。阿酌第一次画圈的时候,身体也不记得。他能画圆,我就能画圆。”江行舟咬着牙又画了一个圈。
“他第一次画圈的时候,谢忱在旁边教了他一整个早上。”
“那你教我。”
温如玉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药瓶,站起来走到江行舟身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没用过的竹签,握在手里。“我不是剑修。但画圈和行针的原理相通——手腕要松,力道要匀,呼吸要稳。”她用竹签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不太圆,但弧度平滑流畅,和她行针时的手势一模一样,“你来。”
江行舟学着她的样子,左手握桃花枝,松手腕,匀力道,稳呼吸。桃花枝在空中画出一个圆——比之前几个都更圆,虽然比阿酌画的还是差得远,但已经能看出是一个真正的圆了。
“成了!”他把桃花枝举到眼前,嘿嘿笑了一声,“你看,圆了!”
“嗯。圆了。”温如玉把竹签放回药箱,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
夜无痕蹲在老松树最高的枝丫上,手里握着谢忱给他补好的峨眉刺。刺身上的裂纹被谢忱用陨铁粉混合银纹灵力填补过,虽然底子还是旧的,但至少不会一碰就碎了。他低头看着树下练剑的练剑、画圈的画圈、看医书的看医书,把峨眉刺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天机阁的群山,望向山门外那片魔门营火的方向。他的神识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灵力波动,是暗卫之间特有的联络信号。这种信号他太熟悉了,以前出任务时天天在用。
一个魔门暗卫正在用暗语向天机阁方向靠近。不是进攻,是传信。信的内容很短——“魔君已至山脚。三日内,天道必破封印。届时魔门将趁乱而入。目标不是堕神,是堕神体内的自由之力。魔君要抢在天道吞并堕神之前,夺取力量。夜无痕,你若还念旧情,三日内离开天机阁。否则,刀剑无眼。”
夜无痕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谢忱和阿酌面前。“魔君亲自来了。”
谢忱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暗卫的传信。刚才收到的。魔君在山脚下扎了营,三日内会趁天道破开封印的混乱中攻山。目标不是你,是阿酌体内的自由之力。魔君要抢在天道吞并阿酌之前,夺取那份力量。”
“传信的人是谁?”
“没留名字。但用的是暗卫营最老的那套暗语——只有第一批暗卫才会用。如果我没猜错,是我师父。”夜无痕低头看着手中的峨眉刺,“他当年亲手教我杀人,亲手给我烙追踪符。我叛逃那天,他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后在山崖上收刀让我走。他说他只放过我一次,下次见面就是敌人。现在他以敌人的身份,给我送了最后一个情报。”
谢忱站起来。“魔君、韩渊、天道,三方同时进攻,我们需要外援。落霞峰、碧水山庄、青云门、散修联盟——所有给我们传过书的门派,全部发求援信。不求他们替天机阁拼命,只求他们在山门外牵制魔门的侧翼。天道交给我们,魔门交给外援,韩渊——交给你。”他看向夜无痕。
“我?”夜无痕指了指自己。
“你是前魔门暗卫。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魔门的战术。韩渊是你师父的师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弱点。你不需要独自击败他——你只需要拖住他,直到天道那边的战斗结束。”
“拖住一个比我多修炼二十年的左使。”夜无痕把峨眉刺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那个惯常的笑,“听起来像是让我去送死。不过你说得对——他是我师父的师父,我清楚他所有弱点。”
温如玉合上医书,从药箱里取出四个小瓷瓶,分别递给四个人。“这是我最新炼制的护脉丹——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经脉承受超过极限的灵力冲击。天道破开封印时,天罚会降临。同命契能分担伤害,但如果分担的量超过了经脉负荷,你们两个都会受伤。这瓶护脉丹能顶一炷香的时间。每个人两粒,一粒备用。记住,药效过了会加倍疲劳,一炷香之内必须结束战斗。”
江行舟接过瓷瓶,在手心里掂了掂。“一炷香。够了。”
求援飞剑从天机阁山门同时发出,带着谢忱的亲笔信飞向四方。最先收到求援信的是落霞峰。苏晚正在练剑,看到飞剑传书的内容后二话没说召集了落霞峰所有在峰弟子。“天机阁有难,少年游求援。落霞峰欠夜无痕一个人情——上次演武场上他对我手下留情,只震飞了我的剑没有震伤我的手腕。这次轮到我替他守山门。谁愿同去?”五柄细剑同时出鞘。
碧水山庄的赵深收到信时正在淬剑,看完之后把剑坯往水池里一插,回头对师弟们喊道:“上次在擂台上,阿酌用双剑破了我的水盾,一招没多打。这次我要去帮他守侧翼。就当还他的人情。”他师弟举手问:“你欠他什么人情?”“他教会了我水盾的弱点在哪里。从那以后我把水盾改进了三处,现在整个碧水山庄的水盾都更硬了。这不是人情是什么?”
青云门的方云起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和方仲复盘剑道大会决赛。他看完信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着方仲。“你去不去?”方仲说,“我是他手下败将。你呢?”“我也是。但败给少年游不丢人。”方云起把蝉翼剑背在背上,“走吧。上次在擂台上是我一个人,这次是青云门。”
散修联盟的回应最干脆。盟主没有修书,直接带着十几个散修出现在天机阁山门外,对守门弟子拱了拱手。“散修联盟应约前来。请转告夜无痕——那个他当年放过的散修,现在是联盟副盟主。副盟主说了,当年欠的一条命,今天用一座山门来还。”
与此同时,掌教在问剑堂召见了谢忱和阿酌。陆问心的剑谱摊开在桌上,翻到那道剑痕所在的最后一页。掌教看着那道斜斜劈过整页纸的剑痕,缓缓开口:“护山大阵已经恢复了。虽然挡不住天道本体,但可以削弱它三成力道,为你们争取半炷香的时间。天机阁所有长老和执事都会在山门内结阵,替你们挡住魔门的漏网之鱼。但天道必须由你们自己面对——不是因为你们是少年游,是因为你们是双星。只有双星,才能让规则与自由重新融合。”
谢忱单膝跪地。“弟子明白。”
“你明白,但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掌教的目光落在那道剑痕上,“陆阁主留下的这道剑痕,其实就是第十二式——‘共生’。不是用剑招去攻,是用剑意去合。你的剑和阿酌的剑同时斩在这道剑痕上,两股剑意合而为一,就是第十二式。他没有写出来,因为这一式不是一个人的招式,是两个人的。一个人永远使不出‘共生’。你们结同命契、交换剑、折枝为誓——所有这些,都是在为‘共生’做准备。陆阁主等了八百年,等的不是一个人的堕神,是两个人的双星。”
阿酌上前一步和谢忱并肩站在一起。“双星合,封印解;双星离,天道成。我们不合,也不离。我们共生。”
夜深了,月光透过松针洒在两人肩头。阿酌坐在老松树下,把“不夜”和“长相思”并排放在膝上。谢忱坐在他旁边,把“不悔”横在膝头。三柄剑的银纹在月色下各自流转,彼此呼应。
“明天天道会来。封印会破。我会记起所有的事。”阿酌的声音很轻,“记起千年前被贬下凡的那一刻,记起陆问心替我续脉的每一针,记起倒生树下我对他说的话。也许还会记起更多——记起我是怎么从天外天被推下来的,记起自由之力是怎么被封进我体内的。那些记忆不会全是好的。”
“我知道。”谢忱将“不悔”收入鞘中,“不管你记起什么,你是阿酌。是在枯树凹洞里折桃花枝的阿酌,是喝药会翻碗的阿酌,是和我结同命契的阿酌。”
阿酌也把双剑收入鞘中。“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你给我的桃花枝,还在我腰间。你折了三截,我全收着。一截在怀里,一截在桃林,一截在心上。”
头顶的双星光芒已经合拢到只剩最后一丝缝隙。
明天,那道缝隙会合上,封印会破,天罚会降临。但此刻松树下,两柄剑和三截枯枝,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