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46、“我们的人” 你是‘我们

　　这些天，教皇厅被利昂尼亚的使团围得水泄不通，外交使节和侍从堵在西斯都教皇出行的路上，不缺席每一场祷告，铁了心要为无辜惨死的普鲁托·路德维希讨个说法。
　　路德维希国王的谴责信快马加鞭送达圣城，随行的律师团队和神学家包罗了利昂尼亚王国内所有的顶尖专家。
　　国王的意图很明显：死去的人无法复活，国王的伤痛必须用足够丰厚的利益弥补。

　　托她们的福，西斯都教皇暂时顾不上对奥尔西尼家族如何严加看管，双方达成了久违的和平，玛特罗奈的出城手续办得格外顺利。
　　布瑞摩萨作为西芙枢机“自杀”计划的执行人和幸存者，很荣幸地获得了长假。然而，玛特罗奈指名道姓要她随行，布瑞摩萨只好匆匆结束了休假，她暂时顶替了宁芙的职责，负责在玛特罗奈前往祖加奇城堡的路上，向她报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详细过程。

　　布瑞摩萨习惯了风吹日晒的外勤工作，难得换上妥帖亲肤的服饰、顶着贵族的高帽、坐在柔软的车厢里感受路途颠簸——天呐，她都快忘记自己也勉强算个末流贵族了。
　　至于原本应该坐在这里的宁芙，被安排在了后面的马车，而她的工作手册落在了布瑞摩萨的手里。

　　布瑞摩萨大概能猜到玛特罗奈对宁芙的不满在哪方面，宁芙做了太久的管家兼厨子，职业塑造了她的性格，过分操心的特质很容易惹得上司不快。
　　尤其当上司是个未成年的、常年闭门不出、又突然谈了一场不得了的恋爱的年轻人的时候，自认经历丰富、见多识广的中年人总是忍不住会问出一些不该问出口的问题。
　　唉，或许还会越俎代庖做出些不该做的决定，这可能就是厨子的天性吧，见不得好食材泡在坏汤里。

　　布瑞摩萨心如止水地翻过宁芙记录的那些没必要的细枝末节，将教皇宫最近的风闻胡说了一通，顺便着重讲述了前段时间塞雷西娅·科隆纳擅自向她本人提出的冒昧请求：“塞雷西娅希望能在西芙枢机的自杀计划里添上漂亮的一笔——当然，我没和她透露我们的计划，她的原话是：想让普鲁托·路德维希死在西斯都教皇手里。计划很顺利，一石二鸟、一箭双雕，随便别的什么形容词，但这件事让宁芙很敏感，她认为科隆纳的人不该出现在我们的计划里。”

　　玛特罗奈手指轻点纸张：“那瑟斯枢机没有反对蕾西的决定？”

　　布瑞摩萨合理推测：“那瑟斯枢机肯定会说这是个鲁莽的决定，但是这种鲁莽对科隆纳家族来说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普鲁托·路德维希的死会激化利昂尼亚的野心，路德维希国王一直对祖特番尼剩下的一半国土念念不忘，即使西斯都教皇和朱庇特轮番鼓动，她都消极应对、没对贾巴恩哈吉地区投入太多精力和兵力，所以这块地方的局势才会在多方插手战争的情况下糜烂好几年。”

　　在翁布里亚共和国上缴的税收明显减少后，教皇国对另一大收入祖特番尼神权国的依赖性极为依赖。
　　与其它世俗国家不同，祖特番尼在利昂尼亚发起的侵略战争中失去了国王并彻底倒向教皇国才勉强保住主权，然而这份恩典和保障也是祖特番尼用每年上缴的高额金币和昂贵物资换取的。

　　祖特番尼极力帮扶贾巴恩哈吉的原因之一，就在于贾巴恩哈吉的地理位置，它是祖特番尼与教皇国之间仅剩的阻隔，如果贾巴恩哈吉地区最终归于利昂尼亚王国，结局显然不会太美好。
　　但是，假设贾巴恩哈吉地区完全归于教皇国，这对祖特番尼来说也未必是个好结局，这个古老的国家会失去最后一点自治权力，在往后的数百年里任由教皇摆布。

　　玛特罗奈的指甲刮过纸页上的简陋地图：“如果西斯都教皇不肯放血满足路德维希国王的要求，那么要不了多久，利昂尼亚王国就会向西斯都教皇索取发起战争的正当性了。”

　　布瑞摩萨在圣城生活十几年，对那瑟斯枢机还是比较了解的：“科隆纳家族应该会拖延进度，最终还是会支持路德维希国王，她们一向是坚定不移的‘皇帝派’。”

　　“不，这回科隆纳不会在中间斡旋了，有塞雷西娅插手，科隆纳在这件事上本来就算不上干净，再得罪国王不划算，”玛特罗奈摇头，“西斯都教皇这些年里虽然小错不断，但是大致上的方针没有走错，手里的金币也有数，她赔不起路德维希国王开口的价码，如果教皇不希望开这个坏头、彻底失去祖特番尼的信任和收入，就只能放松政策收钱。”

　　布瑞摩萨笑了，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谁赔得起这样的天文数字？”

　　“总会有人出得起的，一个人出不起就分派平摊，反正这笔钱不会从教皇的私库支取、也不会扣在佩雷蒂家族，”玛特罗奈目光轻轻掠起窗外飞速划过的景色，马车已经驶向边境，“祖特番尼不想打仗就得出这笔钱，还有我们奥尔西尼——贝罗娜比我大四岁，她明年满二十二岁，可以正式继承格雷科家族的财产了，继承文书上需要教皇签字。以及被夺走的伊尔弗拉奇城堡，为了这两样，母亲一定会许诺教皇一笔不菲的金钱。”

　　格雷科侯爵领地占有蒙滕、丘奇姆、祖加奇三个行省，算得上是翁布里亚共和国屈指一数的大贵族，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古老家族。
　　这样一块好地方，照理来说无论如何也不会继承到毫无血缘关系的奥尔西尼家族后代头上。再冷酷无情的人也有挚友，谁能想到明斯登公爵从小到大唯一的知己、格雷科小侯爵，居然感情真挚到了连遗嘱上都加上了明斯登公爵的名字，又偏偏在没有后代和近亲的情况下英年早逝。

　　按照格雷科家族的继承法，如果明斯登公爵本人继承格雷科侯爵领地，那么在她死后，她的公爵头衔和侯爵头衔会分别由长子和次子继承。
　　当时年轻的明斯登公爵想的很长远，她希望两块临近领地能够在长期整合下得到统一，而不是历经几代人后再次分散为两家。

　　于是，明斯登公爵向尼古拉教皇寻求认可的同时，在贵族会议上极力争取，最终为长子贝罗娜增加中间名格雷科，并限定二十二岁正式继承领地财产，此前由母亲明斯登公爵代为打理。
　　而明斯登公爵领地并没有类似的限制继承条款，只要格雷科领地先一步尘埃落定，贝罗娜活得够长久，那么明斯登公爵的计划迟早会达成的一天。
　　为了以防分裂的万一，明斯登公爵从玛特罗奈出生那天起，就决定剥夺她的继承权，送往教廷皈依地母。

　　*

　　祖加奇城堡位于边境，出于防卫需要，城墙出奇的高，塔尖上积了浅浅一层雪。马车驶过井井有条的城区，停在城堡前。
　　玛特罗奈凝视这片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土地，曾经她也幻想过，如果她从没有来到过教皇国，从来就只是一个有着侯爵继承人身份的公爵次子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塞雷西娅。

　　所以，幻想没有意义。

　　玛特罗奈扶着布瑞摩萨的手走下马车，贝罗娜侯爵正在等她。
　　她们是姐妹，有着相似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银发，贝罗娜的眼睛偏棕，玛特罗奈的眼睛偏黑，身高也在伯仲之间。

　　“很久不见了，姐姐。”玛特罗奈走到贝罗娜的面前，呼出一口雾气。

　　绒毛披风紧紧裹着贝罗娜单薄的身体，手掌依然很冷，她站在这里眺望许久了：“特罗妮，欢迎回家。”

　　玛特罗奈在圣城经历的人生已经超过了她在翁布里亚的日子，她已经很难承认脚下这片陌生的土地是她的家了。
　　尤其是格雷科领地，从未有片刻属于她。

　　玛特罗奈微笑着，在风中尝到了苦涩的味道：“祖加奇的风比圣城大得多。”

　　贝罗娜笑着点头：“也比明斯登来得凛冽。”

　　大门在身后关闭，室内火炉正旺，温暖如春。
　　碍事的大衣留在仆人的手里，贝罗娜与玛特罗奈在壁炉前的沙发坐下，两杯红茶蒸腾着热气。
　　贝罗娜关切的目光细密地落在玛特罗奈身上的每一寸，她用自己的方式观测妹妹的成长，她怅然若失：“你长大了。”

　　“所以母亲要用到我了，不是吗？”玛特罗奈垂下视线，她希望自己能够不动摇的、冷静应对眼前的场景，事实上这比想象中的难的多。
　　她开始感恩前两天收到的信了，无论如何，她已经跨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步。

　　贝罗娜及时收住了温情脉脉的抒情开头，从容地接下话题：“是啊，我们的母亲会为你连夜赶路与我见面而深感欣慰的。这说明你还是‘我们的人’，不是教皇的人，更不是科隆纳的人。”

　　玛特罗奈感到轻微地窒息，但她不能憋红自己的脸，她必须轻轻地、不留痕迹地呼出这口气，保持毫不动摇的态度：“我以为这是无需验证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承认妈妈不爱我
承认妈妈没那么爱我
承认妈妈的爱带着明确的目的
——无论哪个都好难受噢。

最近几天上班太困了，七八点就睡着了，睡得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