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I》》失清欢

3、寻 医

　　医院走廊来往行人的脚步声嘈杂纷乱，却丝毫冲不散病房里凝滞的死寂。
　　沈祈安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怀里被褥残留的淡淡消毒水气息，混着一点属于沈念独有的清浅味道，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剩的理智。眼眶酸胀得发疼，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淌，他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住被褥边缘，破碎的呜咽闷在布料之间，胸腔一阵阵抽痛。
　　那张处方纸条被他反复攥在掌心，纸边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沈念的字迹清晰，每一句温柔叮嘱，此刻都像锋利的细针，一下下扎进心口。
　　沈念说分开才能各自喘息。
　　可沈祈安清楚，逃离苦海从来不是丢下彼此，孤身远行。他拼尽全力将沈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不是为了换来一场悄无声息的不辞而别。
　　他怎么能独自走掉。
　　怎么能以为，独自承受风雨，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成全。
　　沈祈安缓缓松开怀里的被褥，指尖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眼底的脆弱被一层执拗的暗沉覆盖。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疲惫没有散去，可他顾不上休养，撑着病床边缘艰难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
　　他仔细清点床头柜的零钱，沈念只拿走了少量路费，剩下的一分未动。沈祈安将钱小心收好，又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叠平整，贴身放进内兜，像是攥住唯一的念想。
　　主治医生过来查房，看见空着的病床微微诧异。
　　“病人沈念一早办理临时离院，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怎么人不见了？”
　　沈祈安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干涩：“他……有急事离开，请问医生，你们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医生摇了摇头，只告知对方没有留下去向。
　　走出病房，清晨的日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沈祈安冰凉的四肢。他沿着医院大门口向外张望，宽阔的马路四通八达，车流往来不息，无数岔路向着城市各个方向延伸，茫茫人海，根本无从分辨沈念的踪迹。
　　五公里的路，他昨天背着沈念狂奔而来，清晰记得沿途每一盏路灯，每一处街角。可现在，他站在起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追寻。
　　他走出医院，沿着沐风街慢慢往前走。昨日深夜匆忙赶路，无暇留意周遭，此刻白日再看，路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处处喧嚣。他一边走一边张望，视线不放过路边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心底不断描摹沈念的模样。
　　伤口缝合没多久，沈念不能长时间奔波，大概率不会选择长途汽车；身上路费有限，走不了太远。沈祈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梳理线索。
　　他想起沈念曾经随口提起，城西郊外有一处废弃老码头，小时候偶然去过，安静偏僻，很少有人造访。
　　或许，他会去那里。
　　念头升起，沈祈安立刻调转方向赶往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靠在站牌上，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摩挲口袋里的纸条。昨夜他趴在病床边，偷偷望着沈念安静的侧脸，认清心底那份逾越兄弟的心意，挣扎惶恐，想要掩埋。可此刻所有顾虑全都抛到脑后。
　　他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乎所谓异类。
　　公交车一路颠簸，驶向城市西边。车厢里人不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少年额前碎发凌乱。沈祈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反复祈祷，希望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抵达终点站。
　　郊外人烟稀少，道路两旁长满杂乱野草，远处江水泛着粼粼波光。沈祈安沿着江岸步道快步走向老码头，越靠近目的地，心跳越是失控。
　　老旧码头早已荒废，木质栈桥朽迹斑斑，江边堆放着废弃缆绳。江风呼啸，裹挟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空旷的码头四下安静，看不见任何人影。
　　沈祈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踏上栈桥，木板被脚步踩得发出咯吱声响，他沿着岸边来回搜寻，不断轻声呼喊：“沈念！沈念！你在这里吗？”
　　风声盖过他单薄的声音，只有江水拍打礁石的回响回应他。
　　希望一点点落空，恐慌再次席卷上来。沈祈安停下脚步，站在江边，望着绵延看不到尽头的江面，鼻尖发酸。
　　难道他猜错了？沈念根本没有来这里，他去往了别的城市，彻底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截废弃石墩旁，放着一枚熟悉的银色指环。那是沈念攒钱买下的廉价饰品，一直戴在手上。
　　沈祈安快步冲过去，指尖颤抖拾起冰凉的指环。石墩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迹，应当是沈念后脑伤口不慎磕碰留下的。
　　他来过这里。只是现在，又离开了。
　　江风掀起少年单薄的衣摆，沈祈安紧紧攥住指环，望向江水奔流的远方。
　　他不会放弃。
　　就算沈念刻意躲开他，去往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找到。
　　牢笼困住他们这么多年，沈念不该独自漂泊，他也不能独自留在原地。他们两个人，要么一同挣脱泥沼，要么，就一同奔赴前路。
　　沈祈安低头看着掌心的银环，低声呢喃：“沈念，你别想甩开我。无论你去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暮色慢慢向江边笼罩，落日沉进江面，铺出一片血红波光。少年转身，朝着回城的方向走去，眼底褪去先前的脆弱，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
　　寻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