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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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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凛冽刺鼻的味道,裹着细碎的痛,缠了沈念整整三天。
后脑缝合的伤口只要稍一动弹,针脚就扯着神经一阵阵抽痛,可这点皮肉撕裂的疼,和他从小到大浸在骨血里的寒意比起来,竟轻得不值一提。
沈祈安趴在病床边缘睡得沉,单薄的脊背微微发颤,眼下铺着一层浓重乌青。少年手腕、脖颈处还留着经年累月被沈伟推搡打骂落下的淡青瘀痕,哪怕坠入梦乡,眉头也死死拧成一团,像是连睡觉都逃不开家里无休止的争吵与恐惧。
沈念抬起没输液的手,指尖极轻地擦过他蹙起的眉尖,心口像被生锈的钝刀反复碾磨,酸涩与心疼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比谁都清楚沈祈安藏在温顺皮囊下溃烂的抑郁。
这么多年,父亲沈伟酗酒成性,稍有不顺心就挥拳动脚,母亲林静永远冷眼旁观,任由两个孩子在暴力里挣扎求生。从前沈念总以为,只要自己多扛下所有打骂,多替沈祈安挡下冲突,就能护住这个唯一偏爱自己的少年。直到那天沈伟拎起板凳狠狠砸向他,他晕过去前,清清楚楚看见沈祈安冲破长久以来的怯懦,颤抖着和暴怒的父亲对峙,甚至掏出自己攒了许久、用来读书的全部奖学金求饶。
十七岁,走路几步就气喘、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的少年,拖着满身伤痕,背着血流不止、濒临昏迷的他,在深夜的柏油路上狂奔五公里。
沈念整夜清醒,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的画面,也看清了血淋淋的现实:只要他们还一同困在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沈伟无休止的暴力、窒息压抑的氛围,只会日复一日啃噬沈祈安仅剩的生机。沈祈安的失眠、自我厌弃、深夜躲在被子里无声的落泪,全部都是这个腐烂的家逼出来的。他的抑郁永远不会好转,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冲突里不断加重。
两人留在一起,只会双双坠入深渊。
沈念不能再拖累他。
他想,唯有自己彻底消失,沈祈安才能不用再为保护自己和父亲硬碰硬,不用日日活在随时会爆发争吵的恐惧里,才有机会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安心治病,好好读书,拥有一段没有拳脚、没有嘶吼的人生。
他对沈祈安的爱从来不是捆绑相守,而是放手,是把仅有的清净与安稳,全都留给对方。
天边泛起一层浅白,凌晨四点,沈祈安依旧陷在沉眠之中。
沈念小心翼翼抽回被少年紧紧攥在掌心的手,动作轻得不敢掀起一丝风声。他翻出床头柜抽屉里沈祈安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只抽了薄薄几张当作路费,剩下的全部整齐码好,压在玻璃杯底下。又随手撕了一张医院印着用药说明的处方单,指尖因为心绪翻涌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笔一划写下字句。
祈安:
我走了,别找我。
不要再为我和爸争执,别把所有委屈都一个人吞下。夜里别熬到凌晨,不要再偷偷伤害自己。你的奖学金好好留着读书,以后考一所很远的学校,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越远越好,去过只属于你的轻松日子。
往后不用再拼尽全力护着我,你该学着好好善待自己。你心里那些压抑难熬、无处安放的情绪,别独自硬扛,一定要配合医生好好治疗,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我很爱你,但我不能再困住你。只有分开,我们才能各自喘息,逃离这片苦海。
勿念,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沈念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压在零钱一旁,目光久久落在沈祈安苍白安静的侧脸上。少年睡得并不安稳,唇瓣无意识地紧紧抿起,藏着化不开的不安。沈念克制住想要俯身拥抱他的冲动,咬紧后槽牙,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清晨的冷风直直撞在他还未愈合的后脑伤口上,尖锐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身后是他世上唯一珍视、满心爱慕的人,身前是不知去往何方的漂泊前路,可他一步都没有回头。
原生家庭的枷锁太重了,无休止的暴力、冷漠的亲人、无止境的索取与伤害,密不透风地将两人死死困住。他只能做独自逃离的那个人,把所有风雨独自扛下,将仅剩的安稳留给沈祈安。
病房里,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被褥上,沈祈安才猛地从混沌的梦魇里惊醒。
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床单。
一瞬间,恐慌如同冰水从头浇下,沈祈安浑身僵硬,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慌乱地在床头柜翻找,指尖先触到一叠整齐的零钱,紧接着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处方纸条。
一字一句读完沈念留下的话,心脏骤然崩裂,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蜷缩在空荡荡的病床边,肩膀剧烈颤抖,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抑郁彻底翻涌,淹没了所有理智。前一日他还拼尽全身力气,背着浑身是血的沈念奔跑五公里,倾尽所有奖学金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短短一夜,就只剩一张单薄字条。
他最怕的分离,终究还是来了。
沈祈安痛恨这个冰冷的家,痛恨嗜酒施暴的父亲,痛恨这片压抑扭曲的天地。是这里永不停歇的伤害,逼走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可更深、更汹涌的,是无边无际的自我否定与灰暗。
他什么都做不好,连自己放在心尖上、拼命想护住的人都留不住。他无力改变家暴的父亲,逃不开窒息的原生家庭,没有能力给沈念一个安稳的归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独自奔赴未知的苦难。
长久蛰伏在心底的抑郁在此刻彻底爆发,自卑、绝望、无力、不舍层层叠叠裹住他。窗外晨光刺眼,可落在他身上,只剩刺骨的寒凉。沈祈安死死抱着沈念躺过的被褥,将脸埋进布料里,压抑细碎的呜咽在空荡病房里轻轻散开,泪水浸透床单,心底那片早已溃烂的阴郁,再也无法掩藏。
他一遍遍攥紧空落落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沈念温热的指尖,喉咙里反复碾着两个字,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