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女帝禅位传江山,携妻归隐下江南   曦儿十 ...

  •   曦儿十六岁那年,陆照在朝堂上正式颁下立储诏书。

      诏书一出,反对的声音不少,但支持的声浪更大。支持立曦儿的,大多是朝中的务实派和军中将领。他们的理由很直接,曦儿虽姓陆,但她的生母是长公主赵灵月,身上流着一半赵家的血。先帝的血脉传到如今,嫡系一脉本就人丁凋零,宗室之中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寥寥无几,而曦儿自幼在宫中长大,由女帝亲自教养,文韬武略皆为翘楚,是最合适的继承人。首辅周廷辅在朝堂上直言:“先帝驾崩后,长公主将传国玉玺交到陛下手中。如今陛下立长公主之女为储,不过是让玉玺回到了赵家血脉的手中。这难道不是天意?”

      反对立曦儿的,则以宗室老臣和保守派文官为主。他们的理由同样冠冕堂皇,女帝自己无嗣,这已是憾事,如今再立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为储,更是错上加错。宗室里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赵崇礼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班,言辞恳切:“陛下既为女帝,便该知道这天下终究要恢复正统。立一个女子为储,百年之后又是女帝临朝,这阴阳颠倒、乾坤倒置的局面何时是个头?大靖的江山,终究需要一个男子来坐,才能恢复祖宗的法度!”

      保守派老臣们纷纷附和,引经据典,越说越慷慨激昂。有人甚至说当年让女帝登基是权宜之计,如今江山稳固,正该恢复正统,立宗室中贤能男子为储,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陆照端坐龙椅,面不改色地听他们说完,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赵老王爷说要恢复正统。朕问老王爷,什么是正统?是男子为帝的正统?那朕坐了这些年的龙椅,北戎退了,苗疆归了,新政推了,天下女子能读书能经商能为官了,这些,是不是正统?你们口中的祖宗法度,是大靖立国时定下的规矩。可祖宗法度里有没有写,一个女子能从南疆打到北境?有没有写,一个女子能坐在太极殿上替这江山守了这些年的太平?都没有。因为这江山从来不是靠规矩守住的,是靠人。”

      殿中一片寂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说女帝立女储是错上加错。朕倒想问问,宗室之中,可有哪位男子比曦儿更适合坐这把龙椅?赵老王爷,你家的几位孙子,文治武功如何?若有能统兵御敌、整顿吏治者,不妨举出来,让大家看看。”

      赵崇礼的脸色青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拄着拐杖退回班中。他当然知道自家的孙子是什么材料,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治国理政一窍不通。他也知道,宗室中但凡有点出息的子弟,如今都站在曦儿那边。他还知道,军中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没有一个不服曦儿,不为别的,就凭她是陆照一手带大的,她的骑射兵法更是让人夸赞不已,他实在拿不出能争的人。

      陆照见他退了,也没有再逼,只是收回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朕立曦儿为储,不是因为她是女子,也不是因为她是长公主的女儿。朕立她,是因为她比朕见过的任何人都更适合坐这把龙椅。她天资聪颖,心性仁厚,有胆识有担当。最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这江山。诸位若有不服,待她亲政之后再论不迟。”

      反对的声音没有完全平息,但立储诏书终究还是颁布了。陆照的态度强硬而明确,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宣布。那些跪在殿前请愿的老臣被她晾了一整天,最后是曦儿亲自走到殿外,朝他们深深一揖,言语得体,态度谦和,请他们回去歇息,说若有异议明日早朝上再议。她说话时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倒让那些老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发作。几个年纪大的率先撑不住,叹了口气便走了。余下的人见状,也只好三三两两地散了。

      立储次年,陆照正式禅位。

      禅位大典设在太极殿,礼仪繁复而庄重。陆照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冕,头戴十二旒的平天冠,亲手将传国玉玺交到曦儿手中。那方碧玉微凉,边缘微微硌着她的掌心。当年宫变之后,灵月把江山交给了她。如今,她把江山交给了曦儿。

      “这江山,朕替你守了这些年。”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往后,便交给你了。”

      曦儿跪接玉玺,郑重叩首:“儿臣,领旨。”

      那一刻,赵灵月站在人群中,望着女儿身着玄色衮冕一步步登上丹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嘴角却弯着一个压不住的笑。

      陆照退位后,以太上皇身份辅佐了曦儿三年。这三年里她每日依旧早早起身,坐在御书房里替曦儿批阅重要的奏折,但不再事事躬亲,开始有意识地放手,让曦儿自己去面对朝堂上的风浪。有一回曦儿在朝会上被几个老臣围攻,回御书房时眼睛红红的,却咬着牙没有哭。陆照坐在旁边看折子,头也不抬地问她打算怎么办。曦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几位大人反对的其实不是她的政令,是她这个人,他们觉得她太年轻,又是女子,不服她。陆照问她打算怎么办。曦儿说她打算让他们服,用政绩说话,用事实堵他们的嘴。陆照从折子上抬起眼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又有一回,曦儿处理一桩北境的军务,手段凌厉果决,颇有陆照当年的风范,却也得罪了几个军中的老将。赵灵月有些担心,私下对陆照说这孩子手段是不是太硬了些。陆照说硬有硬的好处,军中不比朝堂,软了镇不住人。赵灵月说她不担心这个,只是担心她太年轻,树敌太多。陆照说树敌不要紧,要紧的是身边有人。

      曦儿的身边,确实有人。这三年里元佑、元敏和云谦已分别入朝,各司其职,元佑在户部,元敏在兵部,云谦在翰林院,虽资历尚浅,却都是曦儿最坚实的后盾。散朝后几个年轻人常聚在宫里,有时商议政事,有时只是喝茶闲聊。陆照偶尔路过,听见里面传来年轻人意气风发的声音,便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年轻一代的班底,已经逐渐成形了。

      三年后,陆照将朝政彻底交给了曦儿。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她从御书房里走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往回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发现这条她走了大半辈子的路,如今走起来竟有些空落落的。不是不舍,她从不留恋那把椅子,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很多年的担子,肩膀忽然轻了,反倒有些不习惯。她推开寝殿的门,青禾正靠在软枕上翻医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都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陆照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禾儿,我想带你去江南。”

      青禾微微一怔:“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陆照抬起头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你这些年跟我在这皇城里,连晒太阳都要挑时辰。我想带你去温暖湿润的地方好好养着,每日什么也不管,就种菜、煎药、看桂花。我答应过你的,等不打仗了就去江南。”

      青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陆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她看什么。青禾弯起嘴角,说我记得那是你在北疆的草原上说的,那天晚上星星很多,你躺在草地上,忽然翻身坐起来,很认真地对我说,等不打仗了,就带我去江南。你还说要给我种一院子的草药,春天开着紫色的小花,秋天晒干了收进药柜里。我那时候以为你只是在说梦话。

      “不是梦话。”陆照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很低,却很稳,“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今仗早就不打了,江山也交出去了,该兑现承诺了。”

      青禾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从你登基那天起,就在等。”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青禾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含着极淡极淡的笑意:“这种事要你自己想起来才有诚意。我提醒你,算什么?”

      陆照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些年来她虽然坐在那把龙椅上,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她的身体,想说每次太医欲言又止时她都假装没看见,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说她之所以这么急着把曦儿培养出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怕来不及。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她从来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尤其是在她面前。她只是将青禾的手捧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抬起头,说我带你去江南,明天就出发。

      青禾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好。”她说。

      离京那日是个天高云淡的清晨。没有仪仗,没有送别,只有一辆青布马车,几箱医书。陆照扶着青禾走出寝殿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最后一茬花,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云上。青禾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说这棵树比她们大婚那年又长高了许多。陆照站在她身后,说以后在江南再种一棵。青禾回过头看着她,笑了,说好。

      赵灵月站在宫门前送她们。她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眼眶却微微泛红,嘴角仍挂着笑。曦儿站在她身边,已经比她还高了,一身玄色龙袍,眉目间英气逼人,但在陆照面前依旧像个孩子。她拉着陆照的袖子,说母帝就不能再多住一阵子吗,她才刚亲政,还有好多事不懂。陆照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已经做得比朕当年好了,朝中有元佑帮你,有你母亲帮你,不会出乱子。曦儿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陆照转过身,看着赵灵月。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晨光从宫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这些年来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宫变之夜的血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重华宫里无数个并肩而坐的黄昏。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她们彼此都懂。

      赵灵月微微一笑,说江南的桂花开了的时候,记得写信回来。

      “一定。”陆照说。

      她扶青禾上了马车,自己正要上去,青禾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说忘了件东西在寝宫,劳烦灵月替她跑一趟,就在她枕下。赵灵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往寝宫去了。陆照不解地看着青禾,青禾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赵灵月穿过长长的回廊,推开青禾寝殿的门。殿中整洁如常,她走到榻边,伸手探入枕下,指尖触到一封书信。信封是素白的宣纸,没有署名,没有封蜡,只是轻轻折着。她将信封取出,犹豫了一瞬,这信是?她握着那封信,在榻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收进了袖中。

      待她回到宫门前时,陆照已经扶着青禾在马车里坐好了。青禾掀起车帘,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深意。赵灵月把信递给青禾,青禾却说这是留给你的,等我们走了再看。灵月点点头,握了握袖中那封信,终究只是朝她们挥了挥手。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赵灵月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晨雾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将袖中那封信取出来。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上面。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她站在那里,晨风拂过她的鬓发,将信纸吹得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在那些字句间停留了很久,久到曦儿忍不住问娘亲,母后写了什么。赵灵月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轻轻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将信封贴着心口收好。她抬起头,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不易察觉的期待。然后她转过身,牵起曦儿的手,说走吧,该上朝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