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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朝堂激辩力排众议,长公主明心拒做皇后   散朝后 ...

  •   散朝后,陆照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御书房。她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上,望着百官鱼贯而出的背影,忽然开口:“首辅留步。诸位爱卿也都留步。朕有一事,趁今日众卿都在,一并议了。”

      刚起身的百官面面相觑,又纷纷跪回原位。首辅周廷辅站在文官之首,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从先帝在位时便在朝中屹立不倒,见过的风浪比在场所有人都多,但此刻他看着丹陛上那个年轻的女帝,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登基以来从未在散朝后留人,今日破例,必有大事。

      陆照等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太极殿每一个角落里。

      “朕要立后。”

      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一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锅。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与身旁的同僚交头接耳,有人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没拿稳。首辅周廷辅闭了闭眼,他猜到了。从陆照登基那天起,他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敢问陛下,欲立何人为后?”他明知故问。

      “太医院女医官,苏青禾。”

      殿中的嗡嗡声瞬间变成了哗然,礼部尚书孙文忠第一个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太极殿的穹顶掀翻:“陛下!臣斗胆直言,立苏青禾为后,万万不可!陛下是大靖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天下人都在看着陛下,看着大靖。陛下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开女子科举、整顿吏治,哪一桩哪一件不是顶着祖宗的规矩在做?臣等虽愚钝,也知道陛下是为江山社稷计,所以臣等不敢有异议。但立后一事,关乎国本,关乎伦常,关乎大靖的千秋万代!陛下是女子,娶一个女子为后,阴阳如何调和?子嗣如何绵延?社稷如何安稳?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唯有以死相谏!”

      他说得声泪俱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的一声脆响,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瘀青。几个年轻的言官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纷纷跪下,以头触地。御史中丞刘仲衍出列,他比孙文忠年轻,言辞也更锐利:“陛下若执意立苏青禾为后,臣只有一句话,女帝娶后,阴阳颠倒,乾坤倒置,臣恐天下哗然,四方不服,江山动荡!”

      陆照站在丹陛上,一言不发地听他们说完。她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满殿跪了一地的老臣,像是在看一场她早已预料到的风暴。

      等最后一个言官说完最后一个字,殿中终于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应。

      “诸位爱卿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担心两件事。第一件,子嗣。第二件,伦常。”她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先说子嗣。朕今日便跟诸位说清楚,朕这一生,不会有孩子,不是不能,是不愿,朕是女子,朕的身体朕自己做主,谁也不能逼朕替任何人生儿育女。至于皇嗣,大靖宗室子弟众多,朕会从中择贤能者立为储君。朕打下来的江山,不靠血脉传承,靠的是选贤任能。这江山将来交到谁手里,只看才能,不看血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惊愕的面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方才更慢,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比方才更重。

      “再说伦常。孙尚书说阴阳调和,朕问孙尚书,什么是阴,什么是阳?朕是女子,朕在沙场上杀过的人比在场任何一位将军都多。朕是阴还是阳?苏青禾是女子,她用医术救过的人比太医院所有太医加起来都多。她是阴还是阳?你们口口声声说女子不能娶女子,可朕告诉你们,朕这条命,是苏青禾用自己的血换回来的。在磨鱼口,朕中了苗疆七步蛇蛊,蛊毒入髓,太医束手无策。是苏青禾用金针引血之法,割开自己的手腕,把她的血一滴一滴渡进朕体内,才把朕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从那天起,朕体内流着她的血,她体内流着朕的血。你们跟朕说伦常,朕与苏青禾血脉相连、性命相托,这才是朕的伦常。”

      殿中鸦雀无声。几个跪在地上的言官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青禾以血换命救陆照的事,朝中大部分人从未听说过。磨鱼口的军报上只写了“南征主将偶感风寒,现已康复”,对蛊毒和换血之事只字未提。此刻陆照亲口说出来,那些关于“阴阳调和”的慷慨陈词忽然都显得苍白无力。

      孙文忠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陛下既如此说,臣无话可说。但陛下与长公主原有婚约,大婚之日虽被太子搅乱,但三书六礼已备,拜堂之礼已成,在天下人眼中长公主便是陛下的结发妻子。陛下既登基为帝,何不顺势履行婚约,娶长公主为后,纳苏青禾为贵妃?如此既合礼法,又不负陛下与苏医官的情谊,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殿中竟有不少大臣附和。在保守派老臣看来,这确实是眼下最“合规矩”的方案,既保全了陆照与苏青禾的感情,又不至于让大靖的礼法彻底崩塌。更重要的是,长公主赵灵月是先帝嫡女,在朝中素有威望,在清流士大夫中拥有极高的声誉。立她为后,远比立一个武将之女的女医官更容易让天下人接受。他们不知道陆照和赵灵月之间那些微妙的过往,只知道这两个女子,一个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一个是先帝最倚重的大将军,天作之合。

      陆照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她可以容忍他们质疑她与青禾的感情,可以容忍他们用礼法来压她,但她不能容忍他们用长公主来压她。赵灵月为她做了太多事,她欠她的已经够多了。如今这些大臣还要把她推出来当挡箭牌,让她去面对那些她不该面对的难堪和委屈,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朕与长公主的婚约,是先帝所赐,朕谢先帝厚恩。但大婚当日太子逼宫,婚约已废,此事满朝皆知。如今朕与长公主只有君臣之义,无夫妻之情。朕绝不会为了堵住你们的嘴,把长公主推出去当挡箭牌。至于贵妃之议。”她的声音陡然锋利起来,“朕立后,是为了让心爱之人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不是让她屈居人下,朕的后宫不会有贵妃,不会有妃嫔,不会有除了皇后之外的任何人。”

      她说完这番话,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首辅周廷辅身上。周廷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文官之首,花白的眉头紧锁着。陆照知道,这个老臣的态度将决定这场博弈的最终走向。她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首辅,朕今日把话说清楚。朕可以不立后,可以不举行任何典礼,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身份,但朕也可以不当这个皇帝。如果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代价是朕不能娶想娶的人,那这把龙椅,朕不坐也罢。朕能让出来,宗室里想当皇帝的人,有的是。”

      这话一出,连孙文忠都停止了磕头,满殿死寂。周廷辅终于抬起头,与丹陛上的女帝对视,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老臣在朝四十余年,见过无数帝王将相,从未见过任何人像陛下这样,为了一个女子甘愿放弃江山。老臣不赞同陛下的决定,但老臣敬佩陛下的心志。老臣,附议。”

      孙文忠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首辅一表态,大势已去。

      早有好事者将消息传到公主府,赵灵月正在书房里批阅户部送来的秋收田亩册。她的贴身侍女碧桃快步走进来,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她。说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想从公主脸上看出些端倪,满朝文武都要陛下娶公主为后了,公主会怎么想?会不会,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终于要成真了?

      赵灵月听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朱砂笔,用手掩住了嘴。然后她笑了出来,她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对碧桃说:“这帮夫子,真是异想天开。他们当本宫是什么,是嫁不出去的摆设,还是他们跟陛下讨价还价的筹码?”

      碧桃张了张嘴,小声问公主难道一点都不心动吗,女帝毕竟是女帝,和寻常男子不同,公主这些年不也一直没有招驸马吗。

      赵灵月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碧桃的话让她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她对陆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照还是陆少麟的时候,她在宫宴上隔着珠帘偷偷望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后来在水月庵撞破陆照与青禾的私情,她一个人在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去见她。再后来她明知道陆照心中另有其人,还是咬着牙维持婚约,心想只要人在她身边,日子久了总会回心转意。结果大婚那天太子逼宫,陆照自曝女儿身,她的驸马变成了女人。

      从那天起,她对陆照的感情就被她自己锁进了心里最深的一间屋子里,落了锁,把钥匙扔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陆照是女子,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爱,在她自幼所受的教养里是闻所未闻、不可想象的事。她不是没想过,如果陆照真的是男子,她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去抢、去赌上一切。但陆照是女子,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挡在她与所有可能的念想之间。她说不清那是因为她接受不了,还是因为她从小被教导“女子当嫁男子”以至于她根本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总之,她的理智在那堵墙前停下了脚步,再也没有往前迈过一步。

      可是她也没有嫁人,她推掉了所有上门提亲的宗室子弟,从一个妙龄公主拖成了朝野闻名的“嫁不出去的长公主”。她对外说是国事繁忙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但她心里知道那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忘不掉那个人,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她都忘不掉。但她也不会去争取,她有她的骄傲,她绝不会去做别人的替代品,更不会去做别人感情里的第三者。她宁可在旁边看着,也不愿意委屈自己或者委屈她。

      “本宫承认,这么多年了,心里确实放不下她。但是,”赵灵月抬起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得近乎肃然的神情,“她爱的人是青禾。她为了青禾,敢在朝堂上跟满朝文武对着干,敢拿退位来威胁首辅。你听清楚了,不是为了本宫,是为了青禾。本宫若要嫁人,就要嫁一个心里只有本宫的人。她心里没我,我嫁过去做什么?给她当摆设?给那帮老夫子当台阶?本宫是长公主,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备用方案。”

      她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被岁月和朝政打磨得愈发沉静的面孔。她想起青禾说过的那句话,“我还没来得及想她是个女子我该怎么办,我就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许给她了。”她当时觉得羡慕,羡慕青禾能那么笃定。但现在她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青禾能做到的,她做不到,但她能做到的,青禾也未必做得到。她可以放手,可以成全,可以站在朝堂上替她们挡住那些流言蜚语和礼教的刀剑。她可以当一个好监国,当一个好辅臣,当一个好知己。她做不了陆照的妻子,但她可以做她最好的盟友。

      “碧桃,替本宫更衣备轿,本宫要进宫。”赵灵月对着镜子整了整发髻,嘴角浮起一个坦荡的笑,“去告诉那帮夫子,他们想出来的馊主意,本宫不接。”

      长公主的銮驾在太极殿外停下时,殿中的争论还没有完全平息。赵灵月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头戴九尾凤冠,从殿外走进来时所有议论声都停了。她走到丹陛前,向陆照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朝文武。

      “本宫听闻,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议要陛下娶本宫为后。”她的声音端庄沉稳,一如往常,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宫今日来,就是要当面说清楚,本宫不会做陛下的皇后。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殿中一片哗然,孙文忠的脸都青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被赵灵月一个眼风扫过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赵灵月继续说下去,语气比方才更从容,也更坦诚。

      “本宫与陛下的婚约,是先帝所赐。先帝已经驾崩,婚约已废。本宫敬重陛下,陛下也敬重本宫,但敬重不是夫妻之情。本宫若要嫁人,就嫁一个两情相悦的人。陛下不是那个人,本宫也不是陛下心里的那个人。诸位大人若是为了礼法,本宫可以告诉你们,礼法是用来安天下的,不是用来逼人成婚的。你们把两个不相爱的人硬凑在一起,那不是维护礼法,是糟蹋礼法。”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释然。

      “本宫是大靖的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是陛下的臣子。本宫不需要靠当皇后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至于那些为本宫打抱不平的夫子们,本宫心领了。但你们替本宫争的,不是本宫想要的。本宫想要的是一个能跟本宫旗鼓相当的人,一个眼里只有本宫的人。陛下不是那个人,本宫也不打算将就。”

      她说完这番话,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些原本支持立赵灵月为后的老臣们面面相觑,最后一点底气也被当事人亲口抽掉了。他们可以跟女帝争辩,可以在朝堂上跪一地磕头出血,但他们不可能逼长公主嫁人,她连女帝都不嫁,放眼天下还有哪个男子能入她的眼?更要紧的是,赵灵月是先帝嫡女,在士林中素有威望,她的话在清流中分量极重。她今日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谁再拿婚约做文章,便是与长公主为敌。那些原本支持立赵灵月为后的老臣们面面相觑,终于偃旗息鼓。

      陆照站在丹陛上,与赵灵月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们之间的婚约,从先帝赐婚那天起就是一场交易,一场误会,一场被命运推着走的阴差阳错。如今这场误会终于由她亲口画上了句号。她欠她的,又多了一笔。这笔账她这辈子也还不清,但她知道赵灵月不在乎,她从来都不在乎。

      陆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满朝文武,声音稳稳当当。

      “既然长公主已表明心意,此事不必再议。传朕旨意,册立太医院女医官苏青禾为后,着礼部择吉日,筹办帝后大婚典礼。退朝。”

      这一回,没有人再站出来反对。孙文忠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他反对过了,他磕过头了,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但长公主不嫁,女帝不退,首辅附议,他这个礼部尚书还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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