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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思难耐深夜探芳,江山为聘求娶青禾   女帝坐 ...

  •   女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三摞奏折。她批折子的速度比先帝快得多,不是因为她勤政,是因为她在军营里养成了习惯,军报如山,不赶紧批完就会被下一波军报埋掉。可军报总有批完的时候,仗总有打完的时候,朝政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永远也批不完。

      她拿起下一封折子翻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封折子上的字迹,和青禾前日写的家书用的是同一种宣纸。她愣了一下,随即将折子搁下,用手捏了捏眉心。这种走神不是第一次了。昨日早朝,听着户部尚书汇报春耕田亩数,她忽然想起在北疆的草原上,青禾骑着一匹栗色小马跟在她身后,马蹄踏过青草,溅起一蓬蓬绿色的碎末。前日批折子批到深夜,她忽然放下笔,对站在一旁的赵平说了一句“她今天喝药了没有”。赵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谁,然后说他今天没去苏府,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将朱砂笔搁下。她可以逼自己在朝堂上全神贯注,但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压下去的思念就会翻涌上来,无处可藏。

      青禾搬回苏府已经几个月了,她登基前,青禾便主动提出要搬出皇宫,说是皇帝有皇帝的规矩,她一个没有品级的女医官住在宫里,于礼不合。陆照想挽留,却发现自己没有挽留的理由,青禾说得没错,她没有任何名分,住在宫里只会给那些本就对女帝心怀不满的旧臣递刀子。她只能点头同意,看着青禾收拾好那只药箱子,坐上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了宫门。

      从那以后,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青禾只有在奉召入宫为她请脉时才会来,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问诊、开方,然后告辞。陆照想多留她一会儿,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她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更深人静时,思念便不只是思念了。她会想起在北疆的营帐里,青禾替她换药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肩头的触感,想起在草原的篝火边,青禾靠在她肩头打盹时发丝蹭过她颈窝的酥痒,想起在磨鱼口的行军榻上,青禾替她换血时两人手腕相贴、血脉相连的温热。那些记忆被她压在心底压了一整个白天,到了夜里便像决了堤的河水,汹涌得无处可逃。她想要她,不是只想见见她、听听她的声音、读读她的信,是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吻她,想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想确认这个人是她的,想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听她应一声“照儿”。可她们之间隔着一道宫墙,隔着“皇帝”与“平民”的身份,隔着那该死的规矩。她想她想到浑身发紧,却只能坐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里,攥着她写来的寥寥数行字,一遍一遍地读。

      她忽然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氅披在身上。

      守在殿外的内侍见她出来,连忙躬身问陛下要去哪里。陆照系好大氅的系带,脚步没有停,只说了两个字:“苏府。”内侍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提醒她明日还有早朝,她已经大步走出了回廊。

      夜半的京城寂静无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两侧民居的灯火早已熄灭。陆照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冷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比坐在养心殿里暖和得多,至少此刻,她正在朝她的方向去。

      苏府的门房被叩门声惊醒,揉着眼睛开门,看清来人后吓得差点跪下去,被陆照一把扶住。“不必通报。”径直去了药庐。

      青禾还没有睡,她的药庐窗口依旧亮着灯,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一团朦胧的暖黄。陆照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窗,看见她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信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便被涂掉了。她又写,又涂,然后将笔搁下,将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陆照没有出声。她只是走到窗前,轻轻叩了叩窗棂。

      窗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窗被推开了。

      青禾站在窗前,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外衣,长发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她看见站在月光下的那个人,愣住了,像是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她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的人没有消失,然后眉头微微蹙起,那是她每次想责备她却又不忍心开口时的表情。

      “你疯了吗?四更天出宫,明天还有早朝,你现在是皇帝了。”

      陆照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我想你了。”陆照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青禾一个人能听见。就是很想,想到半夜睡不着觉,想到把她的信翻了一遍又一遍,想到堂堂大靖女帝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四更天策马出宫来敲她的窗。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变成一句:“进来说话,外面冷。”她侧身让开,伸手替陆照掸去肩头的霜花,那动作自然而熟练。

      陆照走进药庐,熟悉的草药香扑面而来,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旁边搁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药渣。她的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青禾脸上。青禾比她上次召她入宫时又清瘦了几分,眼下的青痕藏在灯影里。她忽然伸出手,握住青禾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她不会诊脉,但她能感觉到那脉搏微弱而迟涩,和她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截然不同。

      “你还在喝药。”她说,不是问句。

      “调养的方子,不碍事。”青禾把手抽回来,转身去倒茶。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和以前每次说“不疼,别乱动”一模一样。陆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而现在,她住在宫里,青禾住在宫外,明明骑马不过两炷香的工夫,却比在北境时更难相见。

      “禾儿。”她忽然叫她的名字,青禾回过头,手里还端着茶壶。陆照想说很多话,但此刻站在这间满是药香的小屋里,她发现自己笨嘴拙舌,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我好想你。”

      青禾放下茶壶,走到陆照面前,抬起手,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轻得像是在描摹一件她早已刻在心里的轮廓。

      “陛下瘦了。”她轻声说,不是“照儿”,是“陛下”。

      这个称呼让陆照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从前在北疆,青禾总是叫她“照儿”,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含在舌尖上化不开的蜜。在磨鱼口换血那夜,青禾握着她的手,叫了无数声“照儿”,每一遍都像在喊她的魂。可现在青禾叫她“陛下”,规矩矩的,恭恭敬敬的,像是在叫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不是那个和她并肩走过无数次生死的人。

      “你别叫我陛下。”陆照的声音有些涩,“叫我照儿。”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忍了很久,才把眼泪忍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照的眼睛,很认真地叫了一声:“照儿。”

      陆照将她揽进怀里,青禾的手指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良久,陆照才松开她。青禾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却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想,为什么明明住在同一座城里却比在北境打仗时更难相见。答案其实很简单,在北境时她们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但现在,她们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叫“规矩”,叫“名分”,叫“皇帝与平民之间的距离”。她不能让这道墙继续立在那里。

      陆照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青禾的眼睛。

      “禾儿,”她握住青禾的手,将她那道疤翻过来,与自己左腕上的疤并排放在一起。月光照在两道一模一样的伤痕上,像是照着一对同根同源的并蒂莲,“我要你站在我的身边,堂堂正正的,受万人敬仰。我要天下人都知道,我陆照的妻子,是苏青禾。”

      青禾愣愣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苍梧山到蓟州,从蓟州到建康,从建康到南疆,从南疆到京城。她等了十年,等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名分。在北疆时她是偷偷摸摸的医官,在京城时她是偷偷摸摸的表妹,如今陆照做了皇帝,她原以为她会继续做一个偷偷摸摸的背后的女人,躲在苏府的深宅大院里,偶尔被召入宫见她一面,这一生便也这样了。她从未想过,陆照要在天下人面前给她一个名分。

      “你知道立后意味着什么吗?”青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你是大靖开国以来第一个女帝。你立我为后,朝中大臣会反对,宗室会反对,天下读书人都会反对,他们连女子称帝都还没有完全接受,你要让他们接受一个女帝立一个女子为后?照儿,我不是不答应,我是怕你为难。”

      “我这一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难中开出来的。”陆照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底,将那双眼瞳照得灼灼发亮,“女子不能当将军,我当了。女子不能称帝,我称了。禾儿,自古以来没有女帝立女后的先例,但自古以来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子,能用自己的血把一个必死之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我的江山,是我用命打下来的,也是你用血换回来的。所以这江山,有我一半,就有你一半。我立你为后,不只是为了给你一个名分,是因为这把龙椅,本来就应该有你的一半。”

      青禾低下头,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苍梧山,她第一次发现陆照是女儿身时,她对她说的那句话,“你的秘密,我替你守一辈子。”如今秘密早已不是秘密,那个当年咬着牙不肯叫痛的女子,已经成了大靖的女帝,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要你站在我身边。

      “你这个人,”青禾抬起手,用袖子擦去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硬要装作生气,“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傻。从苍梧山到现在,一点都没变。你以为你说几句大话我就会心软?你以为你半夜策马来敲我的窗我就会感动?”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最后干脆不擦了,红着眼睛看着陆照,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那你答应吗?”陆照问。

      “我答应。”青禾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她带泪的脸上,笑容却比任何晴天都更明亮,“你以江山为聘,我以余生为嫁。从今往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你是女帝,我就是你的皇后。反正我们早就分不开了,不是吗?”

      陆照没有再说话,她一把将青禾重新揽进怀里,低下头,急切地吻住她的唇。青禾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在北境的风雪里想念这个味道,在养心殿的孤灯下想念这个味道,在无数个批折子到深夜的疲惫时刻想念这个味道。如今她终于尝到了,不是梦,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草药的清苦。她等得太久了,忍得太久了,那些在养心殿的孤灯下被压了无数个夜晚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部被青禾那句“我答应”点燃了。她吻过她的唇,吻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吻过她微微颤动的眼睫,然后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向下,吻上她纤细的颈侧。青禾的呼吸乱了,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低吟。

      “照儿……”她唤她的名字,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陆照的吻愈发炽热,手从她的后背滑到腰间,指尖触到了她衣襟的系带。那一瞬间,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现在就要她,什么规矩,什么名分,什么皇帝的身份,她统统不想管了。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解开那根系带的瞬间,院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鸡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天边隐约泛起了一线蟹壳青,早起的麻雀在槐树枝头抖了抖翅膀,发出一连串啁啾。陆照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浇了一盆冷水,手指僵在青禾的衣襟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禾睁开眼,眼波里还带着水光,却在看见陆照那副进退两难的表情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起手,轻轻替陆照拢了拢散乱的领口,然后将她那只僵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握住,从腰间移开,十指相扣。

      “天亮了,陛下。”她故意咬重了“陛下”二字,嘴角弯弯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语气却温柔得像是哄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

      陆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额头抵在青禾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早朝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你,文武百官都在太极殿候着。你四更天策马来敲臣女的窗,已经够荒唐了。若是再误了早朝,满朝文武该怎么想?你是想让他们说我祸国殃民,还是想让他们说你昏庸无道?”

      陆照抬起头,看着青禾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忽然觉得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鸡鸣得太早。她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靠在门框上,双手抄在袖中,晨风拂过她的鬓发,将她未施脂粉的面容映得格外柔和。“臣女恭送陛下。”她说完便弯起了嘴角,那笑容里只有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最笃定的信任,她知道她会回来,就像她知道太阳会升起来一样。至于那些没做完的事,反正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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