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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蛊毒入髓命悬一线,圣姑现身背后藏锋 磨鱼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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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鱼口。大军后撤至此后便扎下营寨,层层岗哨布满了隘口两侧的山脊。帐内灯火通明,医营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绷得紧紧的。
陆照躺在行军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肩胛处的伤口周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毒花,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纹路。那是蛊毒沿着血脉扩散的痕迹。
青禾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陆照的脉门上,另一只手握着银针。从万蛊谷撤到磨鱼口,整整三个时辰,她的手指几乎没有离开过陆照的脉门。每隔一炷香便施一次针,每次施针都精准地封住蛊毒扩散路径上的穴位,将毒素暂时压制在肩胛附近,不让它侵入心脉。
她带来的医书中有一卷专门记载苗疆蛊毒,是她在建康时从太医院借出来的孤本。她一手翻着书页,一手执针,一边读一边对照陆照的脉象和伤口变化。七步蛇蛊,取九十九种毒虫以苗疆秘术炼制而成,蛊虫入体后随血脉游走,七日之内扩散全身。真正的致命处在于蛊虫分泌的毒素会在第三日开始腐蚀五脏,到第七日,脏腑俱烂,人化为一滩黑水。
这段记载下面注了一行小字:“此蛊非寻常毒药可解,须以苗疆圣药赤龙涎引出蛊虫,再以换血之法清除余毒。然赤龙涎乃苗疆圣姑一脉不传之秘,外人无从得之。”
青禾反复读了三遍,心里有了底。换血之法她在医书上见过,是极凶险的治法,需要以针灸护住中毒者心脉,再割开其腕脉放出毒血,同时以新鲜血液灌入。手法要求极高,放血和输血的速度必须分毫不差。她从未亲手操作过,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赵平掀帘进来,看见青禾仍然坐在榻边翻书,忍不住开口劝她歇一会儿。青禾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将士们的毒瘴怎么样了。赵平说按方子煎了药,大部分士兵已经恢复,然后看了榻上的陆照一眼,犹豫地问将军怎么样了。
青禾翻了一页书,说:“死不了。”三个字,语气平淡。
赵平愣了愣,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的苏大夫,可眼前这个女子,从万蛊谷撤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没掉,一句慌话没说,倒像是比平时更沉静了三分,他默默退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青禾翻书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陆照。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的紫色又深了一层,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她伸出左手,轻轻拨开陆照额前的碎发,指腹擦过她的眉骨。从苍梧山坠崖那一次起,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在陆照受伤昏迷的时候,用手指描摹她的轮廓,一遍一遍地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一滴水落在陆照的额头上,青禾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银针。
后半夜,陆照发了高热。整个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体温烫得吓人,却一滴汗都流不出来。青禾知道这是蛊毒侵入阳脉的征兆,毒素与体内阳气相搏,阳气欲驱毒外出却被蛊虫所阻,两相僵持,便成了这干烧之势。若再烧下去,就算蛊毒不攻心,五脏也要被这高热烧坏。她让赵平取来烈酒,浸透棉布,一遍一遍地替陆照擦拭额头、颈侧、腋下、掌心,用最笨的办法替她降温。
陆照在昏迷中不停地辗转,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青禾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听了很久才听清她在叫什么,她叫的是“禾儿”。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有时候轻得只剩一口气,但每一声都是这两个字。她在叫她的名字。在蛊毒入髓、命悬一线的昏迷中,她唯一还在挣扎着呼唤的,是她的名字。
青禾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落泪的女子,从建康到北疆,从北疆到南疆,她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但此刻帐中只有她和昏迷不醒的陆照,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她握着陆照滚烫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那些被她压了三天三夜的恐惧、心痛、无助,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怕她醒不过来,怕她的银针封不住蛊毒,怕赤龙涎只是医书上的一个传说,怕这一生再也听不到她叫自己的名字。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把陆照的手背都打湿了,哭到喉咙发紧、眼眶刺痛。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银针。
天快亮时,陆照的高热终于退了。青禾坐在榻边,闭着眼睛假寐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又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她起身净了手,继续翻开医书查阅赤龙涎的记载。
第二日傍晚,陆照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疼醒的。蛊毒在体内游走的痛楚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骨髓,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抽痛。陆照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她看见帐顶,看见昏黄的烛光,看见青禾握着自己的手。青禾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下一片青痕,显然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醒了?”
陆照试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
“军营怎么样?”
“士气还算稳定,赵平用你的将令稳住了局面。监军冯俭写了战报,我没让他送。若朝中知道南征主将中毒昏迷,军心必乱。”
陆照微微点头,又问了一句:“蓝羽,有没有来找过我?”
“还没有。”青禾从药箱下取出一封信笺,展开递给陆照。信是用朱砂写在桑皮纸上的,字迹纤秀而锋利,寥寥数语,若要解药,三日后,圣姑峰。只许苏青禾一人来。
陆照看完,将信笺攥在手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让赵平派一队精锐暗中跟着你。”
“她的信上说了,只许我一人去。”
“那不过是她的说法。”陆照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的目标是你,不是我。她真要杀我,在万蛊谷那根毒针就够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留着你我的命,一定有别的目的。”
陆照想反驳,但蛊毒发作的疼痛让她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冷汗,涌到嘴边的话被一阵剧痛打断。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榻边的褥子,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喘着气,偏过头看着青禾,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解了毒又有什么意义。”
青禾正在整理药箱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哭出来。她只是将药箱合上,转过身来,在陆照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你只管养着。”她说,“天塌下来,有我。”
那天夜里,陆照又陷入了昏迷。这次比之前更凶险,蛊毒突破了青禾用银针布下的封锁线,开始向心脉方向渗透。青禾发现时,那条黑紫色的线已经从肩胛蔓延到了锁骨下方,距离心脉只有不到两寸。她当机立断取出银针重新施术,这一次下针更深、更密,在陆照的心脉四周布下了一道新的防线,硬生生将蛊毒重新逼退了一寸。施完针后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握着银针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抖。她靠在榻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继续翻开医书,重新核算赤龙涎的剂量和换血之法的时间配比。
第三日清晨,青禾独自策马上山。
她将陆照托付给赵平,留下了三日的施针方案和备用银针。赵平要派亲兵跟着,被她拦住了。她只带了一只药箱和一匹马,沿着圣姑峰陡峭的山道独自往上走。
石殿建在峰顶的一处天然平台上,殿前立着两排图腾柱。蓝羽就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小的蛊盅,面纱已经摘去,露出一张年轻而冷艳的面孔。
“苏青禾。”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微微上扬,“你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气。我本以为你会在第一天就上山来求我,没想到你等足了三天。这三天,你的将军每多痛一日,你就不心疼?”
青禾在石阶下方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笺展开,举在手中:“圣姑约我上山,不是为了闲聊吧。”
“当然不是。”蓝羽站起身,绕着青禾走了一圈,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买卖。我用赤龙涎解你家将军的蛊毒,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夺回圣姑的实权。”蓝羽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居高临下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坦率,“叛乱是峒主孟狄和他背后的长老会搞出来的,我这个圣姑不过是他用来号令诸峒的一面旗子。我用你的将军做筹码,不是为了逼大靖退兵,而是为了逼一个能与我一谈的人上山。我观察了你三天,你没有慌,没有哭,没有跪在山门前求我,你配得上跟我谈条件。”
青禾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要我做什么?”
“你是女医,我要你以医者的身份帮我证实一件事,峒主孟狄给我的族人下了慢性毒药,以此控制他们替他打仗。我需要一个懂药理的人替我验毒,整个苗疆也找不出几个来。有你帮我,长老会便无话可说。”
“你能确保陆照的毒一定能解?”
“能。赤龙涎就在我手上。”蓝羽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托在掌心,透过半透明的瓶壁隐约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红色液体,“但我得先看到你的诚意,你先帮我验毒,我再给你解药。你放心,你家将军中的蛊毒虽然痛,但三日之内死不了。我下手有分寸。”
青禾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点了点头:“带我去看那些中毒的族人。”
蓝羽带她走进石殿。石台上躺着几个面色青黑的苗人,嘴唇发绀,指甲发黑,眼白泛黄,呼吸短促。蓝羽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的伙食中被长期掺入了噬骨草毒汁。这种毒草无色无味,长期微量摄入会导致四肢无力、脏器衰竭,外表看起来像是劳累过度,极难察觉。而这些人的伙食,均由长老会统一掌管。”
青禾蹲下身,为其中一个中毒的苗人搭脉。指尖下的脉象细若游丝,却又不是垂危之人那种虚浮无根的细,而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住的沉滞。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刺入他指尖取了一滴血珠,又从怀中摸出试毒散撒入血珠中。不到三息,碟中的血珠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绿色,绿得发黑。
她又重复了两次验毒,结果完全相同。她收起银针站起身来:“是噬骨草,剂量控制得很精准。从第一个症状出现到死亡,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下毒的人不想让这些人死得太快,他要的是他们活着,但又没有力气反抗。”
蓝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日长老会有一场议事,我要你当众把这些话说出来。”
青禾将药箱合上:“我做完这件事,你就给我赤龙涎?”
“君子一言。”蓝羽将白玉瓶在青禾眼前晃了晃,“事成之后,它就是你的。”
次日辰时,长老会的议事厅里,十六位长老分坐两侧。蓝羽径直走到石台前,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今日请苏医官来,是为我身后这些族人验毒——验一验他们每日从长老会厨房里吃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满座哗然。大长老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圣姑这话是何意?难道我们长老会还会给自己的族人下毒不成?”
“有没有下毒,验过便知。”
青禾缓步走到石台前,取出银针、试毒散、瓷碟,一一摆在面前。她抬起头,对在座的长老们微微一颔首,声音平静而沉稳:“噬骨草,苗疆特产,性温味甘,微涩。晒干研磨成粉后遇血则变——中毒者的血液中会析出特殊的凝块,色呈深绿。取血一滴,以试毒散调之,若变绿,即为阳性。”
她一边说,一边从那个中毒最深的苗族老汉指尖取了一滴血,滴入瓷碟,撒入试毒散。不到三息,血珠从暗红变成深绿,绿得发黑。她将瓷碟举起,在长老们面前缓缓转了一圈,然后走向第二个、第三个中毒者,重复了同样的步骤。每一个人的血珠都变了色,深浅不一,却无一例外。
“这些人的血液中都有噬骨草的毒素残留。中毒时长从一个月到半年不等。而据我所知,这些族人的日常饮食,均由长老会统一掌管。”青禾将最后一碟变色的血珠放在石台上,转过身来面对满座噤声的长老,“他们的伙食中被人长期掺入了噬骨草毒汁,剂量控制精准,手法极为专业。下毒之人,就在掌管厨房的人之中。”
大殿中鸦雀无声。大长老脸色青白交加,最终转向蓝羽,声音发颤:“圣姑,老朽定会彻查到底,给圣姑一个交代!”
蓝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交代自然是要给的。不过在此之前,长老会的厨房,从今日起,由我的人接管。祭司殿的钥匙,也一并交还。”
大长老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蓝羽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年轻的圣姑,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蓝羽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走到青禾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瓶,放在她掌心。
“赤龙涎。给你家将军服下,蛊虫会在半个时辰内从伤口引出。之后的换血之法,你应该在医书上见过,我不多说了。”
青禾收拢手指,将白玉瓶紧紧握在掌心。她抬起头,对蓝羽说:“多谢。”
“不必谢我,你我各取所需。”蓝羽微微侧头,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回去告诉你的将军,苗疆愿意归附大靖。条件是她亲自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