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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婚之日风波骤起 皇帝亲临审问驸马   大婚当 ...

  •   大婚当日,天还未亮,宫中便已忙碌起来。

      长乐公主的寝殿内烛火通明,数十名宫女捧着嫁衣、凤冠、珠翠、胭脂鱼贯而入,脚步声轻而急促,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赵灵月端坐在铜镜前,由着宫人们为她梳妆。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地穿上,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肩头盘旋而下,凤尾曳地三尺,每一根尾羽上都缀着细碎的珍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凤冠是九翚四凤的规制,赤金打造,冠顶一颗鸽血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戴上之后连脖颈都微微发沉。

      她望着镜中那个盛装华服的女子,恍惚觉得那不是自己。原来穿上嫁衣是这种感觉,不是轻飘飘的欢喜,是沉甸甸的,像是一个人把往后余生的重量都压在了这身衣裳上。铜镜里映出她身后那些忙碌的宫女,映出满殿的红绸与喜字,也映出她眼底那一丝藏得很深的忧虑。今日是她的好日子,父皇说定了这门亲事便是给她寻了个依靠,她应当高兴才对。可她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

      皇后站在她身后,亲手为她插上最后一支凤钗。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她望着镜中的女儿,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嫁过去之后,要好生侍奉夫君。你是公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媳妇,该有公主的体面,也要有公主的担待。若是受了委屈,不必忍着,回来告诉母后,母后替你做主。”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赵灵月握住母后的手,说女儿记住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个真正的大人。可她低头看着母后那双手,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吉时将至,宫门外传来礼官的唱喏声。赵灵月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曳地的裙摆在身后铺成一片金红色的云霞。她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十八年的寝殿,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床榻,那扇她看了无数遍日落的窗棂,那面映过她喜怒哀乐的铜镜。然后她转过身,踏出了门槛。

      皇子送嫁的仪仗已经在宫门外列队等候。太子赵瑾站在最前列,一身玄色朝服,玉冠金带,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他走上前来,对赵灵月行了一礼,说皇妹今日出嫁,做兄长的没什么好送的,只盼你与驸马白头偕老。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笑意依旧温和,但赵灵月从他的眼底看到了等着看好戏的笃定。她得体地回礼,说多谢太子哥哥。两个人目光交汇只一瞬,便各自移开。她知道他今天一定准备了什么,他也知道她已经做了准备。

      鞭炮声响彻宫门,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公主府进发。沿途百姓夹道围观,纷纷赞叹这场盛大的婚礼,皇子送嫁,天子赐婚,驸马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这样的荣耀建康城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了。赵灵月坐在凤撵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道贺声。

      公主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朝中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官员几乎都来了。苏氏一身诰命服制站在前厅迎客,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与各府女眷寒暄周旋,礼数周全。她心里十分忐忑,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她的照儿。

      陆照站在礼堂前,一身大红锦袍,玉冠束发,与每一位道贺的宾客拱手致意。她面上平静如水,礼数周全。苏定方站在她身侧,低声说都安排好了,赵平在将军府守着,公主府外面也布置了人手,陆照轻轻点了一下头。

      鞭炮声由远及近,送嫁的队伍到了。

      赵灵月被宫女搀扶着步下凤辇,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铺了满地的红毡和周围无数双脚在移动。礼官的唱喏声、宾客的道贺声、鞭炮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由人引着朝礼堂走去。礼堂内红烛高照,满堂宾客屏息凝神,礼官高声唱喏,陆照与赵灵月并肩而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赵灵月的盖头在跪拜时微微晃动,她侧过头,只能看到陆照垂在身侧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刻他并不比她轻松。

      礼成,赵灵月被宫女搀扶着送入洞房,陆照留在前厅应酬宾客。苏定方作为男方长辈出面挡酒,周氏在一旁帮着招呼女眷。一切都按照预定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喜宴过半,偏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叫,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和婆子们气急败坏的呵斥。

      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从偏厅冲了出来,身后几个婆子紧追不舍。她穿着公主府侍女的服饰,发髻跑散了大半,脸色惨白,赤着一只脚,脚底被碎石磨出了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往前跑。她一头撞进宴席间,撞翻了一张酒案,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满堂宾客纷纷起身避让。那几个婆子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拖,她死命挣扎,挣出一只手死死攥住旁边一张桌案的桌腿,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道白印,哭喊着将军你不能这样对我。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满堂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在陆照脚边,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将军!你不能这样对我!”

      满座哗然。陆照低下头,对上了那张脸,赵婉。她的手指攥着她的衣摆,满脸是泪,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奴婢腹中已经有了将军的骨肉!你真的这么狠心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吗?”

      管事嬷嬷气急败坏地冲上来要堵她的嘴,被苏定方抬手拦住。他面色铁青,目光在赵婉和那几个婆子之间扫了一遍,然后沉声让赵婉说清楚。赵婉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句比一句更锋利。她说她叫赵婉,是罪臣之女,沦落教坊后被将军搭救,安置在城西小院。将军待她那样好,隔几日便来看她一次,她一颗心都给了将军。可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将军却再也不来了。她托人给将军府递了无数封信,全都被退了回来。她又怕又慌,这才想方设法混进公主府做侍女,只为能看将军一眼,当面问清楚。可将军知道她在公主府后,怕她惹事,竟让管家把她关起来,说大婚之后就把她送走。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起,声音凄厉而绝望。

      “这是那晚将军落下的!是公主殿下赐给将军的定情之物!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玉佩上,有人认出来了,那确实是公主赐给陆少麟的玉佩,做不得假。太子站在人群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洞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灵月掀了盖头,正站在礼堂门口,她仍旧穿着那一身大红嫁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像,华丽而脆弱。

      她没有看太子,也没有看满堂宾客,只是走到赵婉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管事嬷嬷说把人带进内堂。管事嬷嬷和两个婆子将赵婉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架地带进了内堂。赵灵月又看向苏定方,说请苏将军在外厅照看宾客,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内堂。她说完转头看向陆照,声音很低:“驸马,你也进来。”

      太子脸色一沉,想要跟进去,说此事关乎皇室名声,他必须在场。赵灵月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这是本宫的家事。本宫的驸马,本宫自己会审。殿下若是不放心,尽可在前厅等候。但内堂,殿下不能进。”她说完对苏定方使了个眼色,苏定方侧身一挡,铁塔般的身躯将太子与内堂之间隔开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太子面色铁青,看着内堂的门在面前缓缓合上。

      内堂,赵灵月坐在上首,陆照站在一旁,赵婉跪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抽泣。赵灵月让赵婉把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赵婉又哭诉了一遍,与在前厅所说如出一辙,细节分毫不差,城西小院的地址,那晚的天气,陆照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甚至连陆照那晚腰间系的是什么花纹的带子都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赵灵月又问管事嬷嬷,赵婉来公主府后有没有提起过和陆将军相识。管事嬷嬷证实赵婉确实提过,说将军是她的救命恩人,还让奴婢替她传话,说想见将军一面,只是将军没应。赵灵月让人去城西传了那婆子和更夫,婆子证实那晚确实看见陆将军进了赵姑娘的院子,更夫也说那晚打更路过时听见院里有男女说笑的声音。

      每一条证词都对得上,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赵婉哭得撕心裂肺,说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请太医来给奴婢诊脉,看看奴婢是不是真的怀了身孕。她说着又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赵灵月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振翅。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婉,看着那块玉佩,看着管事嬷嬷闪烁的眼神,心里的那杆秤左右摇摆不定。赵婉说得那样真切,管事嬷嬷的证词也确有其事,那块玉佩更是货真价实。可她认识陆照这些年,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她不信他是那种人。可她也不能断然说赵婉在撒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本宫不信”这四个字。

      她站起身来,对管事嬷嬷说把赵婉带下去,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她又对几个证人说了同样的话,让他们暂居公主府,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离开。等内堂中只剩下她和陆照两个人,她才转过身来,看着陆照。

      她的眼眶依旧是红的,但语气比方才在前厅时平静了许多。她说驸马,本宫刚才在外面挡了太子,不是因为本宫相信你,是因为本宫不信他。他那副迫不及待要给你定罪的模样,本宫太熟悉了。她拿起那块玉佩,抬起头看着陆照的眼睛。

      “这玉佩是不是你落下的?那晚你是不是去城西小院看过她?管事嬷嬷说你避而不见,是不是真的?本宫是你的妻子,今日是本宫的新婚之夜,本宫不想在洞房里审你,但本宫需要一个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照看着那块玉佩,看着公主微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赵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只有这块玉佩是真的。这玉佩确实是臣的,但臣从未与她有过私情,更不可能让她怀孕。只是她的证词滴水不漏,人证物证齐全,让臣百口莫辩。”

      赵灵月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一种更加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伴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和金锣开道的鸣响。她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是御驾。太子到底还是把父皇请来了。她看了陆照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不安,有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决绝。她低声说太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他要借父皇的手除掉你。然后她整了整嫁衣,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威仪。

      “走吧,随本宫去接驾。”

      公主府内外灯火通明,靖文帝的御辇停在府门前,明黄的仪仗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森严。赵灵月和陆照并肩跪在府门前接驾,山呼万岁。靖文帝步下御辇,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落在陆照身上。太子站在皇帝身侧,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奔波了大半夜,为的就是这一刻。

      “陆少麟,朕听说你在新婚之夜闹出了人命官司。那个民女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你的?”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满堂宾客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陆照身上。赵灵月跪在陆照身侧,大红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侧过头看着陆照,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陆照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她看了太子一眼,那张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笃定,看了公主一眼,那双微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安与关切,最后看向坐在上首的靖文帝。这一刻她等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会发生什么。公主会震惊,皇帝会震怒,太子会抓住一切机会置她于死地。但她已经退无可退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是把压在心底许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地捧了出来。

      “陛下,臣可以证明赵婉腹中的孩子不是臣的,因为臣不可能让任何女子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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