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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烛前夜各怀心事 嫁衣红妆两处相思   公主大 ...

  •   公主大婚前一日的深夜,东宫。

      太子赵瑾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公主府的平面图,图上以朱砂细笔标注了每一处通道、每一道门禁,以及婚礼当日宾客的座次和侍卫的布防位置。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前院正门到后院侧门,从礼堂到洞房,每经过一处标注,指尖便在那朱砂圈上轻轻一点,像是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枚棋子。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标注了记号的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跪在地上的幕僚低声答道:“殿下放心,人证物证都已齐备,万无一失。公主府那边也安排好了,届时只需殿下一声令下,陆少麟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太子直起身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暗。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寒冷。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公主府的方向依稀亮着几盏灯火,明天那里将是满堂宾客、红烛高照,满朝文武都会见证那场盛大的婚礼。他望着那片灯火,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笑意越来越深。

      陆少麟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洞房花烛夜,会变成他的末日。

      将军府,密室。

      与东宫的冷寂不同,这间小小的密室里烛光温暖。青禾坐在榻边,面前站着陆照,案上放着宫里送来的大婚喜服,大红的锦袍,金线绣纹,腰束玉带,是内务府按驸马规制赶制出来的。那锦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上,被烛光一照,红得像一团火。

      青禾的手指抚过袖口的花纹,指尖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停留了片刻。

      “换上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却执拗得不容拒绝。

      陆照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压得很深很深的无奈。“禾儿,你这是何苦。”

      “让我看看。”青禾又说了一遍。她抬起头,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看看你穿喜服的样子。以后,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陆照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到屏风后面,解开外袍,换上那件大红的喜服。锦袍的料子极好,穿在身上轻软而服帖,金线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暗夜里的星河。她系好玉带,戴上玉冠,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在青禾面前站定。

      青禾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陆照,从玉冠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那身笔挺的红袍。大红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金线绣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玉冠束发,眉目如画,她从来都知道陆照生得好看。可这一刻,她穿着驸马的喜服站在她面前,红得那样耀眼,那样刺目,好看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好俊的新郎官。”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也弯了起来,梨涡浅浅的,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陆照看得清清楚楚,她在为自己难过。

      蓟州草原上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陆照在敖包前系上红绳,低下头吻她,说系上了就是一辈子。她们之间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只有天神看着,敖包作证。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如今陆照穿上了驸马的红袍,要娶的人却不是她。她不是怨,也不是委屈,只是发现,原来亲眼看着心上人穿上喜服去娶别人,比想象中更疼。

      陆照蹲下身,与她平视。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青禾的眼角,擦去那里将落未落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白瓷。

      “禾儿。”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是在许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誓言,“总有一天,我会明媒正娶迎你入门。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让全天下都知道,我陆照的正妻只有一个,就是你苏青禾。我会给你一个风光的婚礼,让世人都羡慕我们。”

      青禾看着她,眼里的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哪有女子与女子成婚的先例,我不求什么名分,只求能长伴你身边就知足了。

      “不。”陆照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放在自己心口,“没有先例,我可以开先例。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人定的。我既然能打破女子不能掌兵的规矩,就能打破女子不能娶妻的规矩,这天下的事情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青禾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前一倾,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她的手指攥着陆照喜服背后的衣料。陆照收拢手臂,把她紧紧地圈在怀里。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青禾在心里默默想着,明天这个时候,陆照已经在公主府里了。她会穿着这身红袍和公主拜天地、行大礼,会在满堂宾客面前与公主饮合卺酒。那些都是假的,她知道,可她还是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她只是想在今晚,记住她穿红袍的模样。

      过了许久,陆照才轻轻开口,把明天的计划又说了一遍。婚礼结束后她会找机会与公主独处,向她坦白身份。她吃不准公主的反应,但不管公主是什么态度,她都会退掉婚事。万一公主翻脸,她也有万全的退路。

      “万一有什么变数,你也不用怕。赵平会护送你出城,舅舅会在京中接应,阿木尔已在蓟州备好了一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青禾没有问细节,她知道陆照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既然说了有万全的准备,那就一定有。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回她的肩窝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明天小心些,我等你回来。”

      “好。”

      窗外细雪无声地落在院中那几株枯死的胡杨苗上,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这一夜,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依偎在一起,珍惜着这最后的宁静。

      公主府。

      赵灵月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烛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脸。她今日试了嫁衣,大红的锦缎,金线绣的凤凰,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铺了满地。她从小到大穿过无数华服,却从未有一件让她觉得这样重。穿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陆少麟的模样。

      如今终于要嫁给他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侍女替她卸了妆,散了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寝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望着镜中那张卸去脂粉后略显苍白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明日这个时候,她便是他的妻子了。她等了这么些年,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从懵懂少女等到能独当一面的长公主,等来的究竟是一个真心待她的夫君,还是一个不得不娶她的盟友?

      太子这几天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不安。她了解太子,他越是安静,就越是在酝酿什么大动作。父皇把婚期提前,无疑是打乱了他的部署,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是大婚之日,宾客盈门,人多眼杂,正是他下手的最佳时机。她已经让公主府的侍卫加强了戒备,明日所有出入公主府的通道都会有禁军把守,每一个宾客的随从都要经过盘查。但她不知道太子会从哪里动手、用什么方式,更不知道陆照能不能应对。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在想,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陆照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恭敬,温柔,处处替她着想。她崴了脚他亲自送她回府,她受了委屈他在朝堂上替她说话,她需要盟友他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可这份好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权宜?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激,有盟友之间的默契,可她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那种光,那种他看苏青禾时才会流露的、极淡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光。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赐婚,如果她不是公主,他还会不会对她这样好。她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去深想。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她扶着窗棂,望着将军府的方向,隔着大半个建康城,隔着重重屋脊和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明日,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不管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他终究是她的驸马。她不信自己一辈子都比不过苏青禾。只要朝夕相处,只要她待他足够好,他总有一天会把她放在心上。会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回到铜镜前,拿起玉梳,慢慢地梳着长发。红烛在镜中跳动,将她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明日是大婚之日,她需要养足精神,需要以最好的状态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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