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流明》谷米乔

14、第 14 章 哆啦A梦打

　　报社今年主推项目——安澜上市房地产企业系列报道，截至目前已完成了11期，即将接近尾声。

　　根据工作计划安排，报道收尾阶段会组织总结沙龙会，邀请所有接受过采访的企业负责人参加，美其名曰进一步加强安澜市房地产企业的交流沟通，共同建设安澜美好明天。

　　其实，还是想着可以给报社多拉点广告赞助，所以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这次沙龙活动。

　　方知寒打电话通知正在外采的林菀抽出两天时间，考察个适合举办总结沙龙的地方。

　　言外之意也是想让林菀稍微休整下，毕竟她今年几乎是连轴转地经手了好几个大项目。

　　单就上市房地产企业系列报道这个选题，已经采访了安澜市的30位房企领导。

　　从选题策划、沟通协调、采访撰稿、宣发造势，每一个关键环节都离不开她来回斡旋，有时候恨不得自己可以长出三头六臂。

　　好在效果喜人，宣传热度日趋上涨，得到了安澜市民众的热切关注，不仅报纸销量创季度新高，就连网站的点击量也创造了报社近年来的数据新历史。

　　更不用提与房地产相关的装修、家居、设计等广告邀约纷至沓来，招商部的同事们接电话接到手软，喜不自胜又忙的脚不着地。

　　参加沙龙会的人员数量也从一开始的30人扩大到了70人，所以原先确定好的场地就需要相应调整。另外找一个相对高端、私密性强，但场地又足够大气的地方。

　　林菀走访了市区的几个地方，都不太满意。

　　招商部的同事建议她去山里看看，推荐了几个地方。经过实地走访，初步暂定在禾裕酒庄。

　　从安澜市区过去大概2个多小时的车程，距离上来说非常合适。

　　而且这个地方背靠着连绵的山脉，又正好地处阳面，能够接受到长时间日照，不仅气候和安澜迥异，富有南方的温暖湿润，孕育了成片的草原，水草丰茂，景色宜人，而且冬天的天气也不像安澜那么粗粝，冷风直抵骨头缝里。

　　再就是私密性比较强，一般人都不太知晓这个地方，平时基本很少对外营业，仅仅是酒庄老板作私人聚会用途。

　　问题随之而来：怎么才能预订到呢？

　　林菀看着手机上招商部门同事发来的照片，陷入了沉思：去哪里找关系呢？服务电话打上无数次，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抱歉女士，我们目前不对外预订」。

　　恼人的问题还悬浮在脑海中，一晃眼却又到了深秋季节。

　　另一个烦恼也提上了日程，林菀需要赶在今冬供暖之前，换个好点的房子，不然水管漏水又会被房东一推二五六，成天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扯皮，最后遭殃的还是自己。

　　路上的时间，林菀频繁刷着租房APP的信息，位置、户型、楼层、新旧程度，在乎的点挨个进行考量。

　　“唉，要是自己的房子可以早点交房就好了，也不用再多花一年的钱租房子。”

　　这样想的时候，林菀已经走到了报社楼下。

　　梧桐树的叶子铺了一地，空气中也被浓郁的桂花味填满，风一吹来顿时感觉到了季节变换的气息。

　　或许是被眼前突然闯入的金黄美景扫去了头顶的阴霾，她抬头看了眼柔和而温煦的阳光，长舒一口气卸下心里的负担，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向办公室。

　　阳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或明或暗，仿佛是黑白色的钢琴键，脚底下都生出了这个季节独有的旋律。

　　方知寒捏着一叠稿件，站在办公室门口朝着林菀的工位招手。刚冲好的咖啡才喝了一半，嘴里还嚼着一口汉堡，就这样全然不顾的往过走去。

　　“小曹的稿件还是欠点火候，要不你给润润？”，方知寒一手贴着头皮拢着头发，一手把稿件递给林菀，“不是安排你去踩点，怎么又来报社？”

　　林菀咽了咽嘴里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回应，稿子已经稳稳地呆在了自己的手上，随即做了个摊手无奈的表情。

　　方知寒才反应过来，竟被自己下意识的这一举动逗笑了“抱歉哈！看见你来就忍不住派活。”

　　“哼，难怪人家说不能信领导说的话”林菀拿起稿子翻了翻，“我怎么改？动笔之前我就给她说了，写完发我看看，奈何人家压根看不上我的水平。”

　　白眼仁翻上来的林菀，无力地将稿子放在了桌子上，语气中满是哀怨。

　　“就当帮帮我喽，你也知道这个专访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明年的广告可就指着这金主了。”

　　“主编您都说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标注的这几个地方我都留意下，电子版发我”，林菀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场地的事情也不用太着急，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方知寒自知硬塞了个活给林菀不地道，立马用场地的事情开解。

　　“急也没用啊！我就快被房东扫地出门了，周末还得搬家呢！”随之而来一声长叹。

　　“什么情况？和房东闹矛盾了？”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的方知寒又转身走了过来，关切地看着林菀。

　　“也不算闹矛盾，就是去年冬天供暖时水管漏水，我联系房东看能否找人维修下，人扔了一句「我不在安澜，你自己找人修」，再没管过，最后还是我花了快1000块才搞定。”

　　“找他给你补钱呀！傻姑娘。”

　　“说了，没回我，但是上次转房租的时候倒收的挺麻利。”

　　“哎，我有个疑问，一是这样的房东你为啥还能继续租他的房子；二是给转房租的时候为啥不扣掉1000块？”

　　“不想搬家，东西太多，当时想着我的房子不是快交房了么，再凑合住一年半载，省的折腾，谁知道开发商延迟交房了。没自己扣1000块是因为我彻底把这茬事忘了”，林菀哀怨的眼神看向方知寒，让本来还想训斥她的方知寒愣是把话咽了回去。

　　“为啥现在又要搬家？”

　　“之前的维修师傅说过，不保证今年暖气管不漏水，因为年久失修的地方太多了，再就是三个月前隔壁住来了一家五口，经常深更半夜打打闹闹，说了几次没任何用，所以只能搬家喽。”

　　“行吧，我有个高中同学就是房产中介，需要的话我把他微信推你。”

　　“好啊好啊！关键时候还是方老大给力呀。”

　　“名片发你了，周末如果要搬家帮忙，言语一声，我派几个人给你。”

　　“谢谢老大，我先去看看再说。”

　　下班后，林菀约了方知寒的同学去看房，小区离报社地铁也就20分钟的样子，全程不到半个小时，看到第二套房子的时候直接就敲定了，周末直接搬家。

　　忙完这些，林菀回家后去了临街夜市摊，漫无目的地溜一圈，买了些水果和蔬菜，高速旋转了一整天的身心终于得到了短暂地放松。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烟火画面，热闹的人群，新鲜的蔬果，不绝于耳的砍价声……疲惫的生活重新被注满了生命力。

　　我们一生终是为了三餐忙碌，平凡或许是大多数人的注脚，上一秒无力下一秒被治愈，生活像个魔术师，总是拥有着神奇的魔力，推着我们向前。

　　简单吃了点晚饭，她开始慢悠悠收拾东西。

　　女孩子嘛总是那样，日常挂在嘴边自己缺这少那，但真正整理起来的时候，各种小玩意悉数从各个角落蹦出来。

　　东西越收拾越多，多到怀疑自己之前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买如此无用的东西。

　　堆在墙角的几个超大型号收纳箱，这几年跟着林菀走东闯西，在位置变换中吞吐、吸纳，足以装下她仓促简单的小家。

　　整理完家里的所有衣服，收拾干净四处散落的书本并全部装进纸箱，林菀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只能缓缓的挪着步子走到沙发跟前，随即全身瘫软往上面一倒躺平。

　　被疲惫占据的整张脸此刻已经通红，双目空洞无神，生无可恋地盯着地板砖的缝隙发着呆，任由身体上的酸痛感加倍凶猛地袭来。

　　眼睛开始漫无目的地逡巡，电视柜、茶几、书桌……每一个角落都存留着自己生活过的痕迹，一时心里竟有点舍不得住了三年多的小窝。

　　突然，眼神瞥到了遗落在琴叶榕花盆边上的泛着蓝光的玻璃罩子，一瞬间射入了林菀的瞳孔，迅速切断她还未来得及收集起来的小悲伤。

　　从花溪到安澜，8年过去了，这小玩意竟然一直与她日日夜夜共处一室，在被岁月忽略的角落一呆就是8年。

　　即使时间落了下了厚厚一层的尘土，它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最终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搅扰了林菀的所有思绪，它凭什么呢？

　　林菀从沙发上缓缓爬起来，走到花盆旁边，附身从后面捞出这个小玩意。

　　刚拿到手里，一部分灰尘扑簌簌地落满掌心，一部分灰尘在空气中像充气玩偶一样挑衅似的群魔乱舞。做着布朗运动。

　　她懒得掸灰，直接拧开玻璃罩子，扑面而来一股塑料胶皮的味道，那一开始做好的黏土味道早已消失殆尽。

　　一只小巧的哆啦A梦仍旧乖乖地站在底座上，身上穿着24号标志性黄色湖人队队服，一手握着篮球一手甩在身下，抬起的右脚做着准备上步投篮的动作，店家画在篮球上的歪扭弧线依然清晰可见。

　　林菀举着可可爱爱的黏土哆啦A梦，迎着射进来的阳光，仰面看着这个自己费尽心思准备的毕业礼物，不知不觉间嘴角竟然浮出一丝释怀的笑意。

　　一切恍如昨天发生。

　　大四从花溪实习回到兴宁，也就是谢澍庭看到她发朋友圈回学校约她吃饭那次。

　　林菀在俩人吃完饭的当晚，就在网购平台上寻找可以手工定制哆啦A梦的店主。

　　谢澍庭喜欢哆啦A梦，也喜欢科比。就连吃完饭那晚送她的2个铜锣烧，也是蓝色哆啦A梦的包装纸。

　　其实，她在花溪实习时就有了这个想法，现在不过是想借着蹭了谢澍庭一顿饭的由头，将这个计划付诸实施。

　　准备定制个合二为一的小摆件，作为毕业分别前的礼物送给谢澍庭。

　　很早之前，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平台还看到过哆啦A梦穿着24号球衣的图片，但当时并没有保存下来，以至于后来想起这茬事即使是搜遍网络，也未能如愿找到。

　　只能靠着模糊的记忆，挨个找网购平台的黏土制品店，一一询问。

　　然而发了需求过去，收到了如出一辙的拒绝，理由大致相似“你要哆啦A梦穿上科比的球衣，至少得有一张大概的图片，不然做出来不满意，我们也是白忙活。”

　　哪怕林菀明确表示做出来不好看她也要，但店主担心差评，保险起见都没接单。

　　不过也是，谁会花上五六百要一个与自己期待不符合的东西呢，店家忙活了半天，后续又不得不处理一连串的售后问题，想想都头疼。

　　网上冲浪了好几天，林菀还是没有找到愿意接单的店主，当然也没找到脑海中的图片。

　　喝着百香果汁对着门口枇杷树上的小鸟发着呆，以往浮现在脑际的千万个灵感泡泡，现在都疲惫地下线休息了。

　　“到底怎么才能找到图片呢？”

　　盘桓在头顶的问题仿佛窗外的阴云一样，压着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只能大口吸着果汁感受冰凉的液体在身体中流动。

　　豆芽APP弹出消息的时候，林菀宛如被闷雷惊醒了一般，恍然大悟「对呀！我可以去豆芽小组求助啊，混了这么多年豆芽我真是白混了，关键时候竟然遗忘了组内神通广大的队友。」

　　寻找哆啦A梦穿24号湖人球衣的帖子发出去后没多久，林菀就收到了希冀中的答复，悬浮在大脑沟壑中的零碎图像，此刻已完整地出现在了眼前。

　　除了激动地敲下一连串的「谢谢」之外，林菀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荡漾的感激情绪。

　　保存好图片直接发给店铺，快速地在1个小时内敲定所有细节，下单、付钱，一切顺畅的出乎意料。

　　不过就是这个月又要紧巴巴过生活了，来回路费、吃喝拉撒睡、衣服护肤品……账单越拉越长。

　　几周后，林菀再次从花溪回学校，带了她花费一晚上时间，蹲在出租屋微波炉旁亲手做的蔓越莓曲奇饼干，当然还有谢澍庭最喜欢的哆啦A梦，约他晚上见面。

　　地点还是在宿舍楼后面的孔子像，她从7点足足等到了12点多，只等来了一句“不好意思，晚上和朋友出去吃饭，这会已经躺下准备睡了，你早点休息。”

　　她千里迢迢跑回来，带着用心准备的礼物，化着妆、穿着好看的裙子，然而这一切用什么用呢？根本比不上那似真似假的一顿饭。

　　走回宿舍的那条路上，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四周仿佛都涌动着自作多情的氛围。

　　要不是余安早下楼找她，她可能不知道自己会绕着校园走到什么时候。

　　发朋友圈时，他会看到并约她吃饭，见面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传递着「似有似无的喜欢」。

　　她回花溪后，偶尔又发信息释放关怀。淋雨的夜晚关心她是否生病、加班的夜晚告诉她要早点休息，外采的时候叮嘱她要按时吃饭、不要太辛苦……

　　他完美的像一台机器，通电的时候疯狂运转，断电的时候冷漠如石。

　　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动物？为什么总是瞬息万变让人捉摸不透？

　　好累、好心痛。

　　雨滴落下来打在窗户上时，回忆中的片段像是被击碎了一般戛然而止。

　　林菀将盖子扣在哆啦A梦头上，随即将整个盒子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一抹不无凄凉的笑意浮在脸颊，瞳仁深处浮现着闪烁的阴影，仿佛是被风吹皱了的井水的水面，看得见的悲伤流动，看不见的深邃阴暗。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菀看到任何与哆啦A梦相关的东西都会选择性厌恶。

　　可是哆啦A梦又做错了什么呢？

　　它曾和樱桃小丸子一起陪伴了她的整个童年，却在后来因为一个男生被她拉入了黑名单。

　　哆啦A梦还是曾经憨态可爱的哆啦A梦，林菀却早已不是曾经的林菀。

　　人啊，一旦处在爱情里面，最擅长的无非是和素未谋面的人较劲，和无辜的一切较劲，和眼下的自己较劲。

　　物品是缺失语言的真实存在，对待任何岁月一如既往的冷淡。

　　但即便它一直保持沉默不语，单单是在你看见的瞬间，回忆却在脑海中爆发，就像泄洪的大坝，猛烈地翻涌向前，直到彻底淹没自己。

　　图书馆阳光中伏案学习的少年，清冷颀长的身影，经常定定地注视着窗外但又保持沉默的神情，发出去的有去无回的信息。

　　一年四季繁花盛开的温润天气，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螺蛳粉味道……

　　画面逐一浮现的时候，关于青春的轮廓越发清晰，仿佛此刻已置身其中，但又得强迫自己迅速抽离。

　　其实，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淹没曾经的过往。

　　有时候觉得挺奇怪，越想忘记的东西就越发得清晰，就像越想抓住的东西越总是偷偷溜走一样。

　　原来淘气的不仅仅是小孩子，命运也大致如此。

　　我们是怎么也斗不过那些活在记忆中的人，他们即便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因为存在就已经赢了一切。

　　他永远不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但却随时可以占据你的的内心，这才是最致命的。或许比起“我爱你”，“忘不了”才是最长情的字眼。

　　8年了，在她记忆的抽屉，他永远握着一把钥匙，随时可以成功解锁。

　　——喜欢是一瞬间的事情，遗忘却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