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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一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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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冬,梵蔻过生日,吵着闹着要去外边吃烧烤喝啤酒。
“刘越,你好了没有啊,我都在门口等好久了。”梵蔻穿着黑色皮夹克,踹着马丁靴站在楼道,给刚买菜回家的阿姨吓了一跳。
“哎呦,这么晚还出去啊。”阿姨叫了一声,然后示意旁边的邻居,小声议论道“对对对就她捡了个哑巴过日子”。
梵蔻瞥了一眼,也没作声。
直到刘越带着一个黑白条纹的帽子走出来,对方的脸色才好些。
“外面风大,戴个帽子的确好一些。”她自然地拉住刘越的手,笑着问有没有想吃的。
原来这里的冬天的风可以没有那么刺骨。两个人相互依偎,也可以融了冰冷。
刘越小口地吃着肉串,眼里是梵蔻喝啤酒的模样。对方感受到炽热的目光,也是笑着朝她点头,然后递过来一串肉串。
夜晚的街头,是店家门口的白烟香味弥漫,是欢声笑语中迎来新年,是有情人手牵手走在路灯下,看着歪歪斜斜地影子黏在一起,嬉笑着问“你爱不爱我”。
刘越笑嘻嘻地回头,看着背后抱着她的梵蔻用手比划着:“你爱不爱我?”
梵蔻笑出了声,低着头将脸蹭在刘越的另一颊,长长的头发盖住她的高俏鼻梁和稍有弧度的嘴唇。
两个人打闹着回到家,刘越就钻进房间把帽子摘下,只感觉凉嗖嗖的,她摸摸头,头发已经掉得稀疏,她又有些懊恼。
身后有人敲响了房门,是晃着手机的梵蔻:“过年那天我得去出差,可能不能陪你过年了。”
“没事啊,事业更重要嘛。”刘越比划着,重新把帽子戴上。
她强行的露出一个笑容,却被梵蔻皱着的眉头压了下去:“你怎么掉这么多头发,超市夜班很多吗?”
刘越咬着唇,微微点头。
“要不把夜班推掉吧,只上白班,我的工资够养你。”梵蔻说完想转身,但脚下的步子一滞,她又转了回来。
“你这张好看的脸,配上浓密的秀发,是十分好看的。”她顿了顿,又说:“掉发也不排除是头皮有什么问题,有空去医院检查一下,这样好的快一点。”
刘越点头。
凌晨四点,梵蔻早起赶车,正忙着收拾行李,却发现客房的门缝里还透出隐隐约约的光。
她想敲门,但悬在空中的手还是缩了回去。
天蒙蒙亮,女人拖着行李到楼下,楼层之上的另一个女人伏在窗边,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脑海里想象的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嘈杂与高跟鞋点地的奏乐。
得知梵蔻要去出差,刘越一整夜没睡。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心脏跳得很快,身上说不出的隐痛让她失去意识。
再转醒,已经是上午九点,太阳光照在刘越的脸上,让她的意识逐渐拼凑在一起。
她强撑着跟超市店长请假,打车去医院检查,检查报告得等几天,她又继续回到超市上班。
刘越突然意识到,跟梵蔻在一起的日子世界都是彩色的,而她一离开,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茫然的、机械的轨道。
原来这就是想念的滋味。
刘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黏人的一天。她抬头看向窗外,车流不息,路上的行人裹着大袄有说有笑,吐着热气,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想好想见梵蔻。
细心地店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最近……恋爱了?”
刘越的脸不禁红了。
她没有比划,只是娇羞地点头。
三十岁,她第一次恋爱。
一个被裹得圆滚滚是孩子笑着跑进来,去货架上拿了一根棒棒糖,然后跑到收银台前问:“阿姨,这个多少钱?”
刘越一下子愣住了。
她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用手比划了一通:“两块。”
孩子付完钱又开心地跑开了。
只留刘越在原地叹气。
过完年,她即将步入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在今天之前,她觉得一切是未知的。但现在她知道了,是被叫“阿姨”的三十一岁。
近三十,超市也准备关门回家过年。刘越在最后一天下班之后就去买了一些家常菜拎回家。
发现隔壁阿姨家好生热闹,男女老少的欢笑声一阵又一阵从未关紧的门缝里散出来。她低头一看,不知道是哪个人的鞋子慌乱地卡在了门缝之中。
刘越钻进房间,睡了好几个小时才爬起来给自己随便做了点吃的。窗外是一阵接一阵的烟花爆竹声,而自己的家却显得格外空荡。
家吗?在此之前,她觉得自己是帮梵蔻看家的,虽然现在这种感觉少了,但仍有余存。
也许梵蔻也是因为耐不住寂寞,才选择跟自己搭伙过日子吧。
她低着头摆弄着调羹,刚想去洗碗,却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检查报告出来了。
刘越收拾一通后赶去医院,医生告知她是癌症前期,需要多留心观察。
“目前的症状还算稳定,不过你是否会有脱发严重,或者呕吐头晕之类的症状?”医生第二遍问她。
“刘女士?”医生喊到。
“哦……有,偶尔会这样。”刘越缓过神来。
“那得买点药应急一下,这个是单子,去一层窗口买吧,多注意休息,你这个多加注意还是可以……”刘越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只觉得心绞痛。
卖药窗口,她看着价格单心如死灰。
她拿起一盒药,又看向自己的手机余额,最后在护士的一遍遍询问中,她还是决然选择走出医院大厅。
贵,太贵了。
她一个人走在街头,看着家家户户亮灯齐聚,为即将迎来的新年庆贺,心底一阵委屈涌上。
这些年在外打拼,她从来觉得自己不委屈。但是今年她格外矫情,居然会觉得委屈。
也许是这些年堆积的一切一切,全部都回来了吧。
过年一连几天她都窝在家里。
她有时候会望着窗外发呆,病情的事情要告诉梵蔻吗?万一她担心怎么办?
犹豫中,她看见楼下一辆熟悉的车停下。她看得很清楚,是梵蔻的车牌号。
她顿时欣喜万分,急忙拿起一旁的镜子擦干自己眼角的泪痕,还特意观察了自己的眼睛红不红,肿不肿。
梵蔻回来了。
刘越激动地站在窗边看,想象着对方的笑脸还有温暖的拥抱。
可奇怪的是,车上又下来了一个穿着貂的女人。那个女人拽着梵蔻的手腕,不知道说了什么,便开始亲吻。
刘越的心情像过山车,这个时候已经跌倒了谷底。
她立刻远离窗台,最后想了一通,还是决定去倒热水,一会儿梵蔻回来肯定是要喝的。
果不其然,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梵蔻笑着张开手臂说着想刘越的话,后者也是沉默着微笑,把热水递上。
“阿蔻,原来过去的一年,你就躲在这里。”声音刚落,那个穿着貂的女人也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个是你请的保洁吗?你还是老样子。”她笑着从鞋架取出一双未开封的拖鞋穿上,然后径直走向沙发。
梵蔻感受到刘越的目光,连忙道:“这个不是保洁。”
但却没有了下一句。
亲吻,还有过年,刘越不傻,她似乎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刘越,这个是我朋友,丁然。”
“丁然你少打扰她,刘越不会说话,平常用手语交流。”
丁然“切”了一声,说:“前女友就前女友,还朋友,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刘越站在一旁觉得尴尬,就一头扎进厨房做饭去,留两人在沙发上叙旧。
前女友吗?梵蔻以前从来没有提过。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别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朋友,甚至是过去的恋人,自己呢,通通没有,倒是有个劣迹斑斑的过去。
她把饭菜端上桌,丁然瞥了她一眼,又对梵蔻说:“小地方也没什么好吃的,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就为了让我找不到你吗?”
一直沉默的梵蔻这回终于爆发了:“丁然,你够了。”
丁然张大嘴想反驳,却又被梵蔻的话堵了嘴:“我都说了不要跟过来不要跟过来,这是我自己的生活。”
对方却冷笑一声,毫不怯场,似乎各占各的理:“是你自己要提分手的,现在又是你自己要提复合的,怎么了,回家跟我过了一个年,又要开始吵了吗?来呗。”
过年,复合,分手,前女友,这几个连续起来,足以让刘越站不稳。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梵蔻把玻璃杯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然后扭头进了洗手间。
刘越在一旁不知所措,最后还是丁然对她说:“阿姨,吓着你了吧,她就那样,平常如果会对你发脾气的话,多多担待啊。”
刘越慌乱摇头,收拾完手头上的事便开门离开。
大街上偶有几对散步的人,但是刘越毫不在乎。她只感觉自己此时如坠冰窟,感觉过去的一年都开始虚幻缥缈。
梵蔻不是去出差,她在大年初一选择回到自己原来的繁华地带,选择和前女友复合去了。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算笑话吧。
算一个三十岁没谈过恋爱却被别人给予的温暖视□□情麻痹自己,还是穷困潦倒那么多年被一时的富贵与安定迷了眼,出卖了自己的真心。
刘越啊刘越,你就活该被人渣。
她抹干眼泪,眼睛生涩得却不能再挤出一滴。寒风一扫,眼角痛得她一时间忘记了身心的苦楚。
她突然想到梵蔻和丁然是那样的年轻,而自己却是一个即将迟暮的阿姨。
但是她也好不甘心,无论是多少岁,自己也应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和勇气吧?
她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嘴角的抽搐却不能让她忽视。在这个偏僻的小县城,竟然在夜晚下起了雪,似乎要掩埋她那破碎的真心。
刘越坐在路边长椅上,抬头望着天,任由雪落在她的头顶和睫毛边缘,怀里的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接听。
“刘越,是我,梵蔻。”
“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面对面说?”
“丁然她就是容易冲动,然后乱说话,反正……你回来好不好,我们沟通一下。”
刘越笑了一声,挂断电话。
半夜十二点三十四分,刘越打开房门,发现梵蔻正坐在沙发上等自己。
她有些恍惚,如今两个人的位置竟然发生了调换。
“刘越,你回来了。”梵蔻拉住刘越冰凉的手,却又被后者挣开。
“好,我不碰你。”
“丁然她去外面的酒店住了,我们正好聊一聊。”
“丁然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们确认关系的时候,我的确是处于单身状态。”
刘越笑了一下,回应:“那你说的情感障碍呢?”
梵蔻沉默了。
“搪塞我的话,是吗?你根本就没有情感障碍,你也没有认真对待我的情感,你就是把我当做丁然的替代品,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好骗。”
“现在她回来了,我就该被遗弃,是这样吗?”
梵蔻仍旧没有说话。
“那天在路灯下打闹,我问你爱不爱我,你没有回答,我以为你在笑,现在想来,你的确该笑,你的手段成功了。”刘越的眼泪哗哗直流,比划时的手也颤抖。
“这件事我的确对不起你。是,我承认我是觊觎你带来的一点温暖和安心,但是不是你先要跟我确定关系的吗?我从来就没有强迫过你。”梵蔻回答。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弥补你和你前女友闹别扭分手后的替代品,还是你因为分手后不能接受,跑来小县城逃避现实,却又不能忍耐寂寞的止痛药?”
“丁然今天出现在这里,我就知道了结果。我不是你的恋人,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一个帮你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的阿姨。我是老了,但我也不是随便可以被你欺骗。”
刘越背过身,她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
沉默半晌两个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
“我知道你怨我欺骗你的感情,我也自知理亏,这房子送你了,算弥补。”梵蔻在寂静中缓缓发声。
“所以,你还是选择跟她走是吗?”刚比划完,刘越就后悔了。感觉自己蠢得要死,丁然都来了,梵蔻怎么可能选自己。
刘越,你才是笑话。
梵蔻“嗯”了一声,答:“天一亮就走,不会回来了。”
“好,房子我不要你的,你也不要觉得亏欠,我们只是正常恋爱而已,没什么欠不欠的。”刘越转身进了客房收拾行李。
梵蔻要离开,自己为什么又要被困在这个地方呢?
天一亮,房子里空了人。
梵蔻早就把行李收拾好跟丁然赶飞机去了大城市,任由刘越待在这个会痛的小县城。
刘越如一具行尸走肉,拖拽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在荒凉的大街上。
邻家阿姨见她,只是用一个奇怪的眼神看她,也不说话,刘越便自行打招呼:“阿姨,你老伴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阿姨面目有些狰狞,没好气地回复道:“死了,早死了,被你这种异类克死了。”
阿姨情绪很激动,张着手想要扑向刘越,却被一旁的人拽住:“老太婆你别闹了。”
那人拖着阿姨回家,走了很远,刘越还是可以听见那苍老得像开裂树皮的咒骂声。
刘越竟笑出了声,她摇摇头一直向前走,也不曾回头。
她先是向超市老板辞了职,然后去租了一间小房子,又像过去那样,仿佛那一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她的病情又加重了。有时候,她会半夜被疼醒,也是因为这个,她才知道悄然来临的春天也是冷的。
大概半年,刘越已经瘦的不成样子。
她会在路边摆摊卖气球,看着那些孩童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欢快地跑开,看着公园里的老人打太极,舞木剑,甚至下棋和跳舞,她好像看见了一辈子,不过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搀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说:”爸,这种地方危险,家里那么大的院子,这些器材都有,你干嘛非要出来?”
“你不懂。”苍老的声音夹杂着咳嗽,像堆叠的树皮屑。
下一秒,几个孩子因为打闹而开始哭泣,他们的爸爸妈妈会蹲下来耐心地哄,紧接着孩子又喜笑颜开。
太阳杵着拐杖蹒跚离去,最后一丝残阳照在刘越的脸上,她心里想:“好幸福,原来这一刻我曾经也拥有。”
下班回家路上,她正在等红绿灯。手机的消息弹窗出一句话还有熟悉的头像让她愣出了神。
——好想你。
她猛地抬头,看见马路对面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士,留着一头大波浪肆意垂在胸前,那双黑色的高跟鞋仍然发亮。
她朝自己张开双臂,好像在说:我好想你,所以我回来了。
刘越一瞬间热泪盈眶,她没有犹豫,而是选择飞奔向她。
她好像冲进了梵蔻的怀抱,就像很久以前,她们在下班后的夜晚,周围萦绕着沐浴露的芬芳,两人依偎在一起。
而她躲在对方的怀抱里,小声说:“我永远爱你。”
一股热流淌在她的侧颊,她想,原来在幸福的时刻,人真的会忍不住流泪。
身边是嘈杂的鸣笛声,她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其实我也爱你。”
梵蔻刚下班,就接到了晚宴通知,无奈之下,便听从丁然的安排,到晚宴地点附近见面。
“我最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怎么一条都不回?”丁然有些恼怒,但还算有分寸。
“最近工作忙,没空看手机。”梵蔻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口红,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包里钻,抬眼一看,丁然正从她包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不用你就扔掉,当什么摆设。”丁然把手机重重砸在地上,表达自己被冷落的愤怒。
手机屏幕变得稀碎,但是梵蔻一声没吭地蹲下,拾起,重新塞进包里的操作更是让丁然恼火。
“你骗我说有情感障碍才逃避到小县城的,我看不是骗,就是真的,你就是有病。”丁然踩着高跟鞋就要往前走,却被对方一把拉回怀里。
“然然,别闹了。我知道你正因为我最近安排出国的事情焦虑,我也在考虑。”梵蔻摸着丁然的头发,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就非得出国吗?你要是需要资源,我家有的是,你家也不差,国内这么大市场,随便你怎么干,就非得出国吗?”丁然的声音闷闷的,明显带上点哭腔。
“这次机会难得,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走吧,晚宴要开始了。”梵蔻又摸了摸丁然的头发,走进宴客厅。
几天后,梵蔻还是决定出国。出国之前,她突然想我一个人,她突然有了回去看看的念头。
“司机,先不去机场,改票吧,我先去一趟老地方。”
老地方此时正是七月,距离那年夏天的七月,刚好是四年前,她突然意识到,今年,她也三十一岁。
刚停车,旁边的小朋友就挤着她跳下车。
“你怎么搞得,挤到人不知道道歉啊?”孩子的家长拽着小帽子迫使他回头道歉。
小孩子不情不愿地嘴里嘟囔了一句“阿姨对不起”便跑得无影无踪。
听到“阿姨”的那一刻,梵蔻石化了。
自己竟然老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打开包里的梳妆镜,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心想着,不对吧,最近除了熬夜加班有点憔悴,其他都还保养得不错啊?
但梵蔻没有过多焦虑,走向了自己曾经的那个家。
家里还是四年前离开的样子,只不过一切的家具上都蒙了一层布,这么细心的举措,她想应该是刘越做的。
她想见刘越了,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这一回,应该找到了心爱的人吧?
梵蔻想打个电话给对方,却发现手机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只好先去手机店修手机。
刚出门,就碰见邻居阿姨的小女儿推着轮椅,她笑着对梵蔻打招呼:“呀,回来了,最近还好吗?”
梵蔻点头:“挺好的。”
她的视线落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竟然感觉有些陌生。
“啊,这个是我妈,几年不见,老的不成样子了吧……哎,造化弄人,我爸死之后,她就这样了。”小女儿叹了一口气,刚准备继续推轮椅,突然又想到什么。
“你这回回来是来看刘越姐的吧?”小女儿笑眯眯地问。
“是,你知道她搬去哪儿了吗?”梵蔻反问。
小女儿闻言,先是皱了眉,然后脸色有些难看地发声:”这几年你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啊?”
梵蔻沉默。
“她死了,三年前就死掉了。”小女儿给了梵蔻一个地址,就推着轮椅离开。
地址是一个殡仪馆。
在去殡仪馆之前,梵蔻把手机修好了。其实她有些不信邻家女儿的那些说辞的。
怎么可能呢,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就死掉了,开玩笑吧。她打开手机,找到了最底层,备注为“妻子”的电话号码。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几秒,还是点下了拨通键。
“喂,妈妈?”是一个陌生的童声,听着应该只有三四岁。
梵蔻立刻挂断电话,前往殡仪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带她来到旁边的公墓。墓碑前,梵蔻一直没吭声。
“当时逝者家庭情况特殊,讣告是亲朋好友发的,理应来说,你的手机上应该会有讣告信息或者来电提示。”
“我也纳了闷,当时逝者火化的时候就一个小女孩到了现场,我问她,逝者的朋友哪儿去了,她只摇头。”
工作人员在旁边喋喋不休了半天,见梵蔻一直不说话,情绪不对劲,也灰溜溜地离开忙自己的事情。
碑上的照片还有刻下的名字,梵蔻无比熟悉。只是她不敢承认这是刘越而已。
她低头打开手机,看着手机几千条未读短信,双手不自觉开始颤抖。
那是来自未知的恐惧。
她根据时间,终于找到了三年前的一个短信:
刘越女士于202x年,3月6日因车祸离世,请各大亲朋好友告知,于3月8日前往xx殡仪馆进行最后的告别……
她突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忙于工作,所有精力和时间都花在了另一台工作机上,这个手机她揣着,但是却极少理会。
时间好像在某一刻静止,风吹起了附近的植被,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一瞬间,仿佛和多年前那一条误会的短信重合。
她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整个人再如何也动弹不了。悲伤居然是这种感觉,她在面对自己的不坚定的时候,想必也是感同身受吧。
眼泪划过面颊,岁月抽走了脸上的光泽,时间却夺走了她爱人的能力,风扶而过,仿佛是多年不见的爱人正在为她擦着眼泪。
她跪在碑前,沉默,哽咽,最后只道出一句:“对不起……”
她的爱人现在终于可以青春永驻。
傍晚回到家,梵蔻推门进入刘越曾经住的客房,跌坐在地上一蹶不振。
直到看见床底白色的一角,她擦干眼泪,抽出来一看,是病情诊断书,还有已经陈旧的日期。
文字无法述说人的绝望,沉默的人更甚。
梵蔻曾经笑着对刘越说:“你呀,老是戴着帽子,准备戴一辈子帽子吗?”
对方只是一笑而过。
她突然记起那时因为失恋来到这个小县城,总喜欢借酒消愁的她看见了长椅上无助的刘越。
真漂亮啊,比丁然温婉多了。
第一眼,她的脑子里是见色起意。
第二眼,她抛弃了自己做人的准则。
第三眼,她承认,她好像真有点爱上她了。
虽然是个哑巴,但是她真心喜欢。
梵蔻想方设法认识了刘越,并且给予她不曾拥有的温暖,然后悄悄问她“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这种不要脸的话。
对方一看就未经人事,不出半分钟就羞红了脸,梵蔻知道,她势在必得。
后来在善意与温暖的包裹之下,刘越竟然主动献上自己,这期间的时间居然比梵蔻预料的还要少。
可惜了,在这种封建的小县城里,谁会正眼瞧她们这对搭伙过日子的女人呢?不会的,不会正眼瞧的,不仅不会,还会鄙视,嘲讽。
无所谓啦,反正梵蔻又不是一辈子在这里。她啊,只是把这里当做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至于刘越,别人对她异样的眼光,关自己什么事呢?
去外面吃烧烤喝啤酒的晚上,隔壁邻居当着面嚼着根子,她没理会,是她懒得理会,但她知道,刘越听了,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她假装不知道的样子,然后喝个烂醉,对刘越说一些很苍白的情话,假装自己很爱她,但到底是不是真心爱她,其实梵蔻自己也不清楚。
可真到了墓碑之前,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知道自己坏透了。
步步勾引的是她,佯装深情的是她,决然离开的也是她。她花了时间和金钱给自己安排了一场失恋后的治疗,代价是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爱。
梵蔻只给了刘越虚假的爱意和金钱,刘越好像还给了梵蔻半辈子。
这半辈子,是那幸福而又短暂的一年,是注定余生要带着遗憾的苦痛继续活下去的、负心人的半辈子。
梵蔻离开了家,走在她们曾经紧扣双手、共同走过的大街上,看夕阳西下,看水光粼粼,看石桥上的人络绎不绝。那一刻,她好想最后一次亲吻自己的爱人。
她低着头,想哭却没有眼泪。如果是报应的话,那应该是让她这个负心人承受,她宁愿这一切都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闹剧,而刘越,应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幸福快乐地生活。
机场,她拖着行李箱像无数次离开那样,只留下一个背影。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梵蔻!”
梵蔻没有回头,她想,她再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