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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晚上十 ...

  •   晚上十二点零八分。

      女人醉醺醺的,路走不稳,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黑色大衣,靠在地下停车场止不住地呕吐。

      她叫梵蔻,刚应酬完下班回家。

      此时停车场没有别人,她也没忌讳那么多,吐完直接把右手的挎包往旁边一丢,磨脚的高跟鞋猛地一踹,然后任由自己赤足抱着双膝蹲在原地发呆。

      等意识清醒时,梵蔻听见一个阿姨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她睁眼看了几秒,又闭上眼。

      “哎哎哎,小梵,是我,我是住你对门的阿姨。”阿姨搀扶着梵蔻进电梯,又满脸心疼地不知道怎么继续说,内心挣扎似的犹豫了几秒,还是重新开口。

      “你这两天不在家,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阿姨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刻意压低,怕惊动了胳膊下搀着的人。

      “我去外地出差了几天,不知道。”梵蔻顿了顿,抬头问:“刘越在家啊,有事不找她吗?”

      刘越是一个跟她搭伙过日子的女人,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梵蔻也没过多了解原因,只是很满意对方安静这个特点,所以选择她。

      “可是这几天总是有人来敲你家的门,然后,然后还给我发了这个短信。”阿姨空出一只手去掏兜里的手机,点开界面的信息软件,下一秒就弹出了一个讣告短信。

      “先母刘越女士于202x年,7月6日因车祸离世,请各大亲朋好友告知,于7月8日前往xx殡仪馆进行最后的告别……”

      梵蔻看完,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

      “阿姨,你这两天……有没有见过刘越?”梵蔻的脑子“轰”一下炸开,此时电梯已经到达相应楼层。

      阿姨看面前的人突然大叫着尖锐质问,腥红的双眼有些头皮发麻,再加上对方的指甲几近疯狂地要陷进自己的胳膊里,不禁有些颤抖地回答:“我也寻思着……这几天好像也没有见……见到她上下班什么的,只见到有人敲门你家的门,我就觉得可能是出什么事了……”

      “那个,我先回家了。”阿姨理了理肩膀上的衣服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去开自家房门,也许是紧张的原因,钥匙多转了几圈,平常开得丝滑的门,今天却格外慢。

      阿姨又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慢慢悠悠从电梯走出的梵蔻,手上的动作忍不住加快。

      真是倒霉了,刚从医院看望住院的老伴回来,碰着邻家小妹倒在停车场,心里只是念着帮忙才搭把手扶了一下,谁知道年轻人这么急躁!

      “那个,梵蔻啊,节哀,节哀。”阿姨害怕梵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试图用语言来唤醒这几乎看不见的邻里情。

      下一秒,梵蔻一声不吭站在阿姨面前,冰凉的手搭在对方拧钥匙的手背上转了一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连一句“谢谢”都没有,阿姨火速钻进房门然后反锁,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在作祟,梵蔻感觉这阿姨的动作快出残影了。

      她叹了一口气,想从包里掏钥匙开门回家,却意外发现包里的房门钥匙不见了。

      也真是倒霉透了。

      要是刘越没死的话,这会儿她敲响房门,对方应该会从坐在沙发上等待中抽离出来,然后开门比划着手语问她“饿不饿啊”,“要不要吃点面条,我去给你煮?”

      回忆里的这些碎片,梵蔻竟然会觉得有些温暖,她的嘴角不禁上扬。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想订个酒店凑合一晚,却瞥见了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备注刘越。

      她愣得出神,指尖在空中停留好一会儿,最后被头顶覆盖的一片阴影晃回了神。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视线往上,是一个柔顺的侧低马尾,视线再往上,是那张温柔又带了点笑意的脸。

      “刘越?”梵蔻抓住肩膀上的那只手,“热的,刘越,你没有死啊?”

      她紧紧抱着对方,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刘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轻拍梵蔻的肩膀作为安抚。

      刘越有钥匙,她开门带梵蔻进屋。

      她一边解释最近帮同事顶超市的轮班,所以下班晚一些,然后又问她“饿不饿”之类的话。

      但是梵蔻却坐在沙发上痴痴地,似乎一直没有注意刘越的比划。

      原本双眼还亮晶晶的刘越,一时间也暗淡下来。她知道梵蔻心里在想什么。

      “去出差前,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并没有那一层的关系。”刘越把自己想说的话扣在手机屏幕上给梵蔻看。

      “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幸好你没有死。你要是死了,也许我还会心痛呢。”梵蔻低声笑了几句,然后走进浴室。

      刘越低着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也收到了那个发错的讣告。

      她此时也好庆幸,幸亏她没有出事。原来在梵蔻心里,是会关心她的。

      梵蔻从浴室出来时,刘越已经把面端上了桌,旁边还放了一碗醒酒汤。

      “刘越,你下次不要做这个了,早点休息就好。”梵蔻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动了筷子。

      刘越的厨艺很好,做的面十分对她的口味。她埋头吃面,一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处理公务,但她还是注意到不远处的浴室里,响起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浴室,刘越低着头看着脚下掉的大把头发,有些愣出了神。最近总是上夜班,头发大把大把掉,她好心疼。

      她闭着眼感受浴室的氤氲,又想起来出差前梵蔻的话。

      “我们两个真的不能试试吗?那怕一天。”梵蔻的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了些委屈的调。

      她拽着刘越的手一遍一遍地问:“我当初选择和你搭伙过日子,你就该想到这点啊。哪里会有人莫名其妙对你好?”

      刘越沉默。

      “你跟隔壁那个阿姨每天笑脸相迎,你还去医院看望她的老伴,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吗?不会,她不仅不会感激你,还会嚼你舌根子,这是对你好吗?”

      “为什么真正对你好、真正想对你好的人,你却总是一次次拒绝呢?”梵蔻哭了,眼泪直接淌到下巴。

      每次一提起这个,刘越总是习惯沉默,然后背过身,让梵蔻看那单薄的背影。

      “你走吧,我不会再喜欢你了。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只不过是因为我厌恶婚姻,厌恶不适应的人闯入我的世界,才会萌生出想要跟你过日子的念头。”梵蔻擦干眼泪,转身离开家门。

      当天晚上,刘越才得知梵蔻去外地出差,但是给对方发什么消息都不回复,打电话也不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不对,是很多件事情。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只是一个超市的收银员,拿着微薄的工资。在此之前,她在这个小县城里只能挤出租屋,甚至连出租屋的费用都有些付不起。

      那天她拎着包走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从天亮开始就坐在公园长椅上,直到夜幕降临。她感觉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抛弃了。

      现实被父母抛弃,于是她进入孤儿院,后来孤儿院因变故倒闭,她也因为年龄问题一个人出来打拼。别人对她泼冷水,说她是个臭哑巴,连一句讨好的话都不会说,她只能弯着腰比划着道歉然后灰溜溜离开。

      她手里的馒头从天亮捂到天黑,却发现眼泪配着吃居然也有咸味。

      活下去好难好难,可她也不想这样。

      直到那天夜里,她帮了一个喝醉的女人。

      女人喝醉了倒在地上,有个流浪汉想要图谋不轨,刘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多想,只知道要去救人。

      她抄起脚边担行李的长棍子就冲过去了。

      就那样,机缘巧合之下,她跟着女人回到家,得知这个爱喝酒的女人叫梵蔻,二十八岁,是个经验颇丰的职场丽人,据她所说是因为情感类障碍独自来到小县城生活。

      梵蔻了解到刘越的境遇,很大方地邀请对方跟自己搭伙过日子。日子嘛,一天一天过,过着过着这辈子就完了。

      嗯,完了。

      刘越从一开始的拒绝,到生活困境实在窘迫,最终咬咬牙答应下来。

      但是她想,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放低姿态,像别人告诉她的那样,学会什么都做,学会去讨好别人。

      于是,被她们称之为“家”里面的家务活,她都细细地包揽下来。

      后来梵蔻看出了什么,又给她介绍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刘越一开始不想接受这份好意,因为她亏欠梵蔻太多了,她不知道怎么还,又想到自己一天天在家吃梵蔻的,用梵蔻的,不去上班又不好意思,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洗完澡,刘越推开门,发现梵蔻正侧躺在沙发上看文件,闻见动静,也只是瞥了一眼,紧接着拍拍手示意坐在她旁边。

      “你好久没有买新衣服了,明天我没事,你正好也调休,我带你去逛商场买几件衣服吧?”梵蔻盯着刘越,浅浅地露出一个笑。

      刘越比划着拒绝,却被梵蔻一手按住。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过了几秒,梵蔻没了声响。

      刘越知道梵蔻生气了,于是把脸凑到对方身边,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朝她点头比划:“好,只要你不生气。”

      梵蔻生气其实是装的,因为相处了这大半年她已经摸清了刘越的脾气,很好拿捏的。

      她勾了勾唇,还想要更过分一些:“那你亲我一下。”

      对方瞬间就不动了,像僵硬的雕像。

      “哦,你想空手去满手回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我要的报酬也不多,就……你亲我一下。”

      刘越憋了半天,脸都快憋红了。最后还是在梵蔻的右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诶,你今年真的三十岁吗?真的没谈过恋爱吗?你怎么这么纯呢。”被哄高兴的梵蔻笑着问刘越。

      可这一回刘越打死也不做任何回应,就像老实人豁出去一次,这辈子就完了一样。

      可她越是这样,梵蔻越是兴奋。

      “我是生理上接受不了男人,你呢,你是什么原因?”梵蔻见对面仍不回应,又道:“长这么纯,真的没有喜欢别人吗?”

      刘越这回被问急了,穿上拖鞋就往客房里钻,只留梵扣一个人在原地笑。

      翌日,梵蔻开车带刘越去商场买衣服。

      她以自己的审美给刘越买了好多时尚的单品。此时,她又发现了一件针织开衫,感觉给刘越搭配衣服挺合适的,刚想叫她试试,一回头就看见气喘吁吁的对方,不禁感到有些滑稽。

      “你干嘛跟个仆人一样啊,拿不下就放下嘛,那边有储物的台子。”

      刘越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照做。

      最后两人站在镜子前,刘越有些害羞地看着自己,心里惊叹自己也能如此美丽,完全没有注意到梵蔻一直盯着她笑。

      还是售货员发出“哇”的一声把她拉回现实:“你们两闺蜜感情真好啊。”

      刘越只是尴尬地点点头,趁梵蔻在洗手间的时间掏出手机去浏览器搜“闺蜜是什么意思”。

      她看到解释的那一刻,才开始反应过来自己和梵蔻到底是什么关系。短短半年,她们真的可以成为闺蜜吗?更何况,梵蔻好像不止要做闺蜜。

      梵蔻从洗手间回来,看着有些低落的刘越,拍拍她的肩膀询问她怎么了,她只是麻木地摇头。

      几天后,她等梵蔻下班,小心翼翼地比划着:“女人,可以喜欢女人吗?”

      梵蔻以为刘越开窍了,高兴得开了一瓶红酒,等高脚杯里才落了一点红酒时,她又有些疑虑:“你有喜欢的女人了?”

      那一刻,红酒在高脚杯里摇晃仿佛是梵蔻内心的写照,那不可以的,这不是她养的花吗?怎么还让别人采了去。

      刘越摇头。

      梵蔻长舒了一口气,才回答:“女人可以喜欢女人,其实我感觉女人喜欢女人才是喜欢吧。”

      “要不要喝一点?”梵蔻知道刘越不喜欢喝酒,但也是礼貌性地询问了一句。

      谁料对方竟接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咕咚咕咚全部下咽。

      梵蔻都蒙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哎呦,得亏我这个杯子小,要不然真换了大的,都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梵蔻说笑着把红酒收起来。

      抬头,却又看见刘越有些摇摇晃晃得往她怀里跌,然后用手比划着:“有时候我在想,我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吧,但是好像比朋友多那么一点,闺蜜吧,我们好像没有那么亲密,保姆吧,但是你还给我介绍了别的工作……”

      梵蔻也不着急,只是凑在她耳边问:“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像有一股电流钻进刘越的胸口,她一下子就慌了神,沉闷半天,还是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想?”梵蔻的脸离刘越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的唇瓣只差一厘米。

      刘越这回闭上了眼,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但想象中的柔软没有出现,只有一句轻飘飘地“去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在脑中荡啊荡。

      怎么回事,刘越的心里居然有了一些失落。好难受,到底是为什么?

      几天后,梵蔻得去出差。

      在夜间,两人偶尔会发信息聊天,刘越也开始给梵蔻分享工作时遇到的趣事。

      直到某天一整天,梵蔻没有回消息。

      刘越开始着急,开始疯狂地给梵蔻打电话。但对方的手机习惯静音,根本没人接通。

      一瞬间,她脑补到她们相遇的那天,烂醉的女人,漆黑的夜晚,还有未知的不轨,颤抖,恶心,头晕瞬间涌上心头,她跑去马桶边上吐了半天才缓过来。

      那一刻,全世界似乎都为她安静。

      她好像有些不知分寸了。

      刘越就是刘越,就是一个可怜虫,不配悲哀,更不配爱别人,不是吗?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梵蔻给的,她还想怎么样呢?

      自卑,似乎就是与生俱来的吧。

      像她这种烂人,只可以窥探别人的幸福。

      是梵蔻可怜自己,所以自己不能恩将仇报喜欢上她,这才是对的。

      刘越,你真恶心。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的臭骂自己,最后拖着瘦弱的身躯爬上那个黑暗的小床。

      翌日,梵蔻已经到家。

      “多亏了那天你教我把备用钥匙藏在鞋架里,这不,我今天早上飞机落地就发现钥匙不见了,没有你,我今天还真进不来。”梵蔻笑着,却发现刘越眼底暗暗的细纹,以及肿肿的眼睛。

      “你哭了?”

      “发生什么事了?”

      刘越摇头,只答:“我去给你做早饭。”

      梵蔻眼疾手快拉住对方的手腕,小心地询问:“是我很久没有回你的消息,让你担心了吗?”

      刘越没吭声。

      “我昨天在飞机起飞前赶了好多合同,有些累了所以没看手机。”梵蔻晃了晃手机,想要给对方证明,却被对方挣开手。

      “我们什么关系,你没必要这样向我解释。”

      “必要的,必要。”梵蔻没动,刘越也没动。

      “我昨天原本打算今天坐飞机回来的,可是我真的好想你,所以忙完就回来了,一秒都等不了。”梵蔻从背后环抱住刘越。

      “我们的关系……刘越,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吗?”梵蔻的声音有些哽咽。

      刘越比对方矮,只有一米六左右,而梵蔻至少都有一七五,整个人挂在她的肩膀上,竟然还有一种热热的错觉?好像不是错觉,那股热流好像从脸颊滑落到下巴了。

      她转身,捧起梵蔻的脸。

      果然,她总是那么爱哭。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刘越也开始哽咽,手上比划的动作还有些慌乱。

      “我担心你会不要我。”梵蔻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一刻,刘越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过分到无法回转的余地。

      “那你头低一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刘越比划。

      只见她仰起脸,在梵蔻的唇瓣上落下一个鹅毛般的吻,然后快速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回应你,是那天你问我的。我们可以试一试。”

      她们认识的一周年里,刘越和梵蔻正式确认了关系,不是朋友,不是闺蜜,更不是保姆,而是恋人。

      刘越还在小超市做收银员,梵蔻偶尔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但她们每天都联系。

      是同时的,两个人的生命力突然就有了意义。就像太阳光刺破黑暗云层,冻土上惊人地破土出一朵白色玫瑰,被寒风一扫而空的枯木也迎来了新的生机。

      梵蔻在放假的时候会去接刘越下班,两个人手牵手走过小县城的那座石桥,看河岸边的垂柳照镜子、扎辫子,看不远处的霞光晕染爱人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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