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骨头》光怪鸟

1、我的妹妹 七

　　七月，湖城某私立医院。

　　“已经到医院了，我和观知在等电梯呢，马上就到，妈先挂了啊。”

　　说话的是一位保养得体、衣着考究的妇人，腕上一块羊脂玉镯，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穿着校服，长得浓眉深目，鼻梁挺直，此刻正皱着眉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妇人弯下腰，替男孩整理歪斜的领口，“观知，等会儿就要见妹妹了，开不开心？”

　　周观知抿着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十个月了。

　　从妈妈怀孕开始，他和爸爸一起陪伴了她整整十个月。他看着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起初是满心期待，天天趴在肚皮上听动静，后来却渐渐变成了担忧。

　　妈妈是不是很难受？拖着那么重的身体，干什么都不方便，好多东西都不能吃，时不时就要吐，总去医院检查，每天都要扎破自己的手指。

　　妹妹也很难受吧？要在漆黑的肚子里待那么久，挤不挤？饿不饿？喘得上气吗？

　　还有……

　　周观知抬头望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手心也渗出细细的汗。

　　有了亲生的孩子，爸爸妈妈会不会不要他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质疑爸爸妈妈的爱？

　　他从小就皮，喜欢到处乱翻东西。有一次翻出爸爸妈妈小时候的照片，发现和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没放在心上。

　　但那一回，他在爷爷家跟同龄的几个小孩玩游戏，有个小胖子输不起，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冲他大喊：“我爸爸说了，你原来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快滚出去！”

　　……孤儿？

　　小观知呆呆的，没有哭闹，回家后趁着没人，又悄悄翻起了东西，只不过这次是带着目的去找的。

　　家里没有他婴儿时期的照片；爸爸妈妈的户口本上，也没有属于他的一页；他还翻到了妈妈的难孕诊断书，以及一张写着他名字的领养证明。

　　从那天起，周观知不再顽皮，变成了一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

　　爸爸妈妈以为他开窍了，还感慨怎么长得这么快，像被夺舍了。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害怕。

　　害怕被爸爸妈妈讨厌，害怕被送回孤儿院，害怕被赶回领养证明上那对陌生的夫妇家里。

　　叮铃——

　　电梯门开了。

　　周观知垂着头，一步一步跟着奶奶走，听到病房里传来的笑声，他咬住下唇，心里闷闷的。

　　不想去看妹妹，不喜欢妹妹，讨厌妹妹，她要把爸爸妈妈都抢走了。

　　奶奶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温声说：“观知，走吧，别怕。”

　　他没有应声，只是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门被推开，几个人围坐在沙发上谈笑。病床上的女人半靠着床头，五官素雅，气质柔和，因为刚生育完不久，面色还有些苍白。她旁边有一张小床，里面是鼓鼓的一团，就是那个所谓的妹妹。

　　“观知，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安若素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不自在，是怕有了妹妹以后她偏心吗？怎么会呢，俩人都是她的宝贝。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多，还是等回去再好好跟他说。

　　周观知松开奶奶的手，大人们还在继续聊天。他抿抿唇，小步挪过去，安若素笑着伸手抱住他。

　　“来，观知，看看妹妹，多可爱啊。”她朝旁边的小床指了指。

　　周观知不开心地撅了撅嘴，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小婴儿裹着粉白色的襁褓，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皮肤嫩嫩的，正砸吧着小嘴，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

　　好小啊。

　　周观知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轻轻问道：“妈妈，我可以摸摸妹妹吗？”

　　安若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可以呀，但要轻轻的。”

　　周观知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妹妹的脸颊肉。

　　好软啊。

　　下一瞬，小婴儿忽然笑了起来，晃了晃脑袋。

　　好可爱……

　　奶奶也凑了过来，弯着腰端详了一会儿，笑眯眯地说：“哎哟，这小模样，跟观知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亲兄妹。”

　　周观知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奶奶，又低头看看妹妹肉嘟嘟的脸。

　　哪里像了？奶奶又在哄他。

　　“攸宁还怪偏心的，认妈认爸认哥，就是不认我这个舅舅，刚刚一见我就哭。”安慎看到这一幕，打趣道。

　　郭灵白了他一眼：“认你才怪了，一共见了她两面，还想让人家记住你。”

　　安慎把头靠在郭玲肩上，捂住胸口：“老婆，又含沙射影呢，我这不是调回国内了吗，以后天天回家，还提这一茬啊，我真的伤心了……”

　　“行了啊，你俩口子。”安老太太无奈挥了挥手，“小乾马上就到了，咱们都先走吧，别堆在这儿，若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得好好休息。”

　　安老爷子跟着点了点头，招呼着众人往外走。

　　门开合间，说笑声渐渐远了。

　　周观知对房间里进进出出的动静浑然不觉，仍趴在小床旁边，目不转睛逗着妹妹。周攸宁眨巴着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妹妹……攸攸，我是哥哥哦。”

　　周攸宁眯起眼睛，像是笑了。

　　攸攸听得懂？

　　周观知像开了闸，劈里啪啦往外倒：“我叫周观知，今年六岁，生日是五月五号，在湖城第一小学上一年级，这次期末考试又是全班第一。我最喜欢的动画片是《饼干警长》，最喜欢吃陈姨做的糖醋小排，最喜欢的点心是焦糖饼干，最不喜欢吃香菜……”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安若素和周乾都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眼里满是暖融融的幸福。

　　实在没话讲了，嘴巴好干。

　　周观知终于停下来，看着仍睁着大眼睛好奇望着他的周攸宁，他缓缓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轻轻贴在她的脸侧，语气认真而坚定。

　　“攸攸，哥哥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

　　爸爸妈妈对他那么好，他要对妹妹更好才对。

　　“观知。”

　　“嗯？”

　　周观知转过身，才发现爸爸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他们一家四口。

　　安若素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温柔：“傻不傻？应该是我和爸爸保护好你们俩才对。”

　　周观知愣住，眼圈一红，鼻子酸的厉害，他把脸埋进妈妈怀里，任由眼泪落下。

　　他错了，妹妹不是来抢走爸爸妈妈的，而是让他变得更幸福、更完整。

　　——

　　夜里，卧室的灯还亮着。

　　周观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红色皮质笔记本，封面上两只立体小翅膀，栩栩如生。这是他上次考第一名时班主任的奖励，他宝贝了很久，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终于知道该写什么了。

　　以后他要多考第一名，这样就不怕本子不够用了。

　　翻开第一页，周观知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周攸攸成长记。

　　攸攸出生第一个月：

　　最近妹妹的脸越来越黄了，妈妈说妹妹是黄蛋高，要去照蓝光，很快就会好，很多小宝贝都会这样。

　　可是她才那么小，怎么就生病了，她一个人躺在里面照蓝光，回来后身上还长了红点点，攸攸又不会说话，多难受啊……

　　老天爷，我讨厌你！你对我妹妹一点都不好！！！

　　攸攸出生第三个月：

　　攸攸好可爱……好可爱……脑袋好圆，脸好肉，又白又软，手短腿短，一直抱着我的手睡觉，不让我走。

　　但是她是不是睡得太久了？脑袋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攸攸出生第五个月：

　　攸攸叫我哥哥了！！！虽然喊得有点难听。

　　我得快点教她叫爸爸妈妈，等他们回来一定会很开心的！

　　攸攸出生第十个月：

　　攸攸太棒了，这么快就学会走路了。

　　尚阳说他一岁才学会走路呢，攸攸比他早两个多月，也就是六十四天，1536小时，92160分钟……不愧是我妹妹。

　　不对。

　　完蛋了，陈姨说攸攸太早学会走路，以后会肝痛十条，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周观知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拦着攸攸？！她以后肝疼怎么办，我不配做攸攸的哥哥，我要把我的肝给攸攸……

　　还有我的眼睛给妈妈，她眼睛不舒服，经常滴眼药水，我的头发给爸爸，他头发太少了，又不好好睡觉，肯定以后会变成光头的……不行，头发的话，爸爸和攸攸一人一半吧，陈姨说女儿会更像爸爸，要是攸攸以后头发也少怎么办？

　　攸攸一岁：

　　今天是妹妹的抓周礼，开心~

　　她抓了画笔和包子，包子是给我吃的，只给了我。

　　攸攸真的太乖了，怎么那么喜欢哥哥啊，我也最喜欢攸攸了！

　　攸攸三岁：

　　妹妹要上幼儿园了，原本我很开心的，因为我们离得很近，在同一所学校，我下课就能去看她，一天可以看好多次，还可以一起上下学。

　　可是她一直在哭，脸都憋红了，眼睛都肿了，她不想离开爸爸妈妈和我……

　　我能不能带着妹妹去教室上课，幼儿园老师会的东西我也可以教她的，而且老师一个人要管那么多小朋友，肯定没我照顾得好。

　　攸攸六岁：

　　攸攸真的好笨，算术怎么都学不会，只会一加一，作文直接抄的课文，就改了几个字，她以为老师看不出来。

　　……我真的要气死了。

　　到底是因为黄疸还是感统失调？她真的好笨啊。

　　攸攸九岁：

　　攸攸又生病了，发烧快四十度，一直发抖，浑身都烫，吃什么吐什么，眼睛都睁不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老天，为什么老是让她生病呢？

　　不知道求的这个护身符有没有用，听说邪门的东西效果来得更快，有没有那种把病痛转移给别人的符咒？我去查查。

　　攸攸十二岁：

　　好不容易高考完，想着给你过生日，然后和爸妈一起去旅行，结果来这么一出……

　　周攸宁你真的要气死我！！！

　　染发就算了，还谈恋爱，数学及格了吗还谈恋爱？！俩黄毛学渣凑一块去了，加起来的分数都没有七百五，真的要气死我。

　　不分手的话零花钱全都给你扣光！作业加倍！补习班加倍！菜叶子加倍！奶茶蛋糕游戏全禁掉！！！

　　……

　　来例假了，攸攸一直哭，怎么我也那么疼。

　　还是让她玩游戏吧，再买个小蛋糕，今天就不学习了，让陈姨多做点她爱吃的……

　　原来是装的，嚎半天不掉眼泪。

　　算了，由她去吧，肯分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