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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你们地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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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们师徒两个人很像。
我翻身下床,“我要回去。”
屿川立刻拦住我,“不行。东岳寺肯定到处找你。”
“姐姐还在东岳寺。”
“所以你回去有什么用?陪她一起被审?”
我不说话了。
屿川继续说,“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甘心,“那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这木鱼房里。”
“可以出去走。”
屿川带我在地藏院里乱转,地藏院很大,比我原先想得大得多,沿着山脊塞满数十间屋子。有的院子全是灯,有的院子全是经卷。还有一处院子,里面挂着几十只葫芦,风一吹,葫芦互相碰撞,却不发出声音。
我问,“这里为什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屿川说,“因为死人本来就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我觉得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青砚。
我们走到后院时,我忽然看见一条很窄的水道,水上停着一艘画舫,画舫不大,窗户却很多。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没有字。
屿川推门进去,我跟着走进里面,一下愣住,满屋子都是画,墙上挂着,梁上吊着,还有很多卷起来,塞在一只只大画缸里。
我越看越觉得熟悉,忽然,我在一面墙上停住,那里原本像少了一幅画,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心里一跳,“这里是不是丢过一幅仕女图?”
屿川看我一眼,“你知道?”
“姐姐就是从这里拿的?”
屿川纠正我,“是偷,没经过师父同意就是偷。”
我问,“这些画从何而来?为何藏在这地藏院中?”
屿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幅画前。画里是个撑伞的女子,背景下着雨,女子站在一条小巷里,背影很模糊,屿川伸出手,在画框边轻轻敲了两下。
画里的雨忽然动了,我吓了一跳,雨一滴一滴落下,女子的伞也轻轻晃了晃。
我凑过去,“活的?”
屿川点头,“这里的画,不是人间的画。”
“那是什么?”
“人,准确说,是魂。有些亡魂过不了桥,有些生死簿上出了错,有些来历不明,有些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有些被人忘了,香火断了,也没人认领。还有一些魂魄散得太厉害,不能去轮回台。”
“那怎么办?”
“放在这里。”屿川解释说,“师父说,魂总要有地方待。不能过桥,也不能让他们在忘川边一直飘。”
我忽然觉得这些画一下不一样了,我问,“那姐姐借的影子呢?”
屿川走到那块空墙前,“也是。你姐姐借走了影子,也就是魂。若影子在人间沾上了新的因果,她自己的命数就会被改,也可能遇见不该遇见的人,记起不该记起的事。”
我忽然沉默了。
姐姐在人间那七日,喜欢过一个人。这些东西,难道也会跟着影子一起回到画里?那画里的女子,本来与继白毫无关系。可从此以后,她的影子里,也会有继白的一点因果。
我忽然明白青砚为什么那日会刨根问底。
我站在画舫里看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个人,“屿川。”
“嗯?”
“这里会不会有闻杏?以前秋碧楼的前台。”
“没听过。”
我便把闻杏的事讲给他听,她怎么被东岳寺追捕,怎么在浮生市散成大片金光。
我一直觉得,也许所谓挫骨扬灰,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也许还有一点魂,一点影,一点念头,被谁偷偷收起来,像这些画一样。
我讲完以后,屿川却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东岳寺的挫骨扬灰,不是人间烧骨头,而是把魂的根打散,根散了,就没有来世。”
我还是不死心,“一点都不会剩?”
屿川摇头,“不会。没有魂,怎么入画?”
我沉默了很久。
画舫里,一幅山水画中的瀑布正缓缓落下,水声很轻,却让我忽然想起闻杏散掉那天,满街金光,像银杏叶。
他年纪看上去比青砚小些,穿着灰衣,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抱着一只青皮葫芦。葫芦很大。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年轻和尚停下来,“屿川。”
屿川喊他,“师叔。”
和尚看我,“这位是?”
屿川说,“师父带回来的人。”
和尚上下打量我,“那位无常的妹妹?”
我觉得地藏院消息也很灵通,“我是昭昭。”
和尚点头,“知道。”
我又看那葫芦,“里面装什么?”
他很自然地回答,“孤魂。”
“为什么装在葫芦里?”
“从东岳寺抢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东岳寺也抓他?”
“嗯。这魂魄心中不甘,不愿过桥。觉得自己这一生不该这么结束。”
我忽然来了兴趣,“怎么样的人?”
和尚解释,“这人活着的时候是律师,三十岁以前,很风光。聪明,嘴快,胆子大。在法庭上几乎没有不敢说的话,刚入行没几年,就赢过几个很难的案子。报纸写他,电视请他。很多人说,他再过十年,应该会成为这一行最厉害的人之一。”
事情到这里就有转折,我问,“然后呢?”
年轻和尚说,“然后错了一个案子。”
“输官司?”
“不只是输,他替一个人辩护。那个人告诉他,自己是冤枉的,他说什么,他都信了。他年轻,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太相信自己能看懂人,最后案子赢了。”
我愣了一下,“赢了不是好事?”
年轻和尚摇头,“后来才知道,那个人真有罪。”
我一下明白了,“所以他帮坏人脱罪了?”
“嗯。后来舆论发酵,指责他包庇罪恶,那人因此一落千丈。同行不愿和他合作,当事人不信他。媒体从前把他捧得多高,后来就摔得多狠。他想过重新开始,比以前更勤奋,接别人不肯接的案子,熬夜看几千页卷宗,一遍一遍准备证据。可奇怪的是,从那以后,他的运气像断了。”
我问,“怎么断?”
年轻和尚说,“他接过一场必输的案子,他明知道赢不了,可当事人只有他肯接,最后还是输了。别人说,看吧,他早就不行了。”
我听着有些难受。
年轻和尚继续说,“后来他也赢过几次,可赢的时候,没人记得。输一次,所有人就会说,他果然还是那个犯过错的人。”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换行?”
“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还能翻身?他一直觉得,下一个案子会好,下一个人会信他。总有一天,大家会重新记得他曾经有多厉害。”
“结果呢?”
年轻和尚低头看了看葫芦,“没有等到,三十八岁,死于车祸,他前一天晚上还在办公室改辩护词,电脑上开着下一场案子的材料,甚至给助理发了消息,交代流程。所以他死后不肯过桥。”
“为什么?”
“他总觉得还有机会,心里不甘。”
年轻和尚轻轻拍了拍葫芦,“东岳寺要带他走。”
“带去哪里?”
“改期过桥,三次不肯,那就挫骨扬灰。年轻和尚也笑了,“所以我抢在东岳寺前面,把他收进来了。”
我问,“收来就解决了?”
“先让他静,一个月,一年,甚至十年,执念不是病,没有药到病除。有的人一百年才想明白。有的人一千年也想不明白。”
我看着那只葫芦,忽然想起姐姐。她等一个人等了几百年,是不是也算执念?若青砚愿意,他是不是也能把姐姐装进这种葫芦里?
我问,“那如果他永远想不明白呢?”
年轻和尚沉默了一下,“那就永远不出来。”
我心里一寒。
葫芦里又传出那个律师的声音,“我不是没本事,只是差一点运气。”
那声音在葫芦里来来回回,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上,不停向前面的人解释。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因为他说的也许是真的,也许真的只是差了一点运气,可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有些时候你究竟有没有本事,已经不重要了。
年轻和尚抱着葫芦,没有立刻往山门去,他反而看了我一眼,“你姐姐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下警惕起来,“什么怎么样?”
“银霜。”
我往后退了半步,“你问她干什么?”
年轻和尚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阴司没有随便问问。”
“你这话倒像青砚师兄教的。”
我立刻不说话,屿川站在旁边,抬头道,“师叔,你别吓她。”
年轻和尚低头看他,“我哪里吓她了?”
“她现在看谁都像东岳寺的人。”
年轻和尚笑出了声,“我叫江景灯,风景的景,灯火的灯。”
“你名字怎么这么像一家客栈?”
江景灯低头看了看自己,“师父起的。”
我忍不住问,“你们地藏院是不是起名字都很随意?一个青砚,一个屿川,一个景灯,听起来像山水画边上的题字。”
屿川认真道,“还有师伯叫照野。”
我愣了一下,“那更像了。”
江景灯咳了一声,又将话题绕回来,“银霜借影去人间,是为了什么?”
我立刻闭嘴。
江景灯看着我,“不能说?”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