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应如是》可小苟

10、真理之镜 美食家的从

　　当维艾·萨罗纳的靴子踏碎第一片枯叶时，属于“上帝之眼”的残酷画卷，才真正向这群自诩为各族精英的试炼者们展开了它的獠牙。
　　没有神圣的接引，没有庄严的宣告。
　　当空间传送的圣明感散去，所有人发现自己被直接扔进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魔法丛林。
　　这里阳光微弱，有终年不散的浅雾和腐殖质发酵的酸腐气味。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这压抑的环境，而是丛林里无处不在的“眼睛”。
　　那些是镜子。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子，有的镶嵌在粗糙的树干上，有的半埋在泥泞的沼泽里，有的甚至像诡异的果实一样悬挂在低垂的藤蔓上。
　　它们表面蒙着一层幽暗的雾气，像是一只只冷眼旁观的、属于神明的瞳孔。
　　“这就是试炼？一群破镜子？”
　　一声粗重的喘息打破了死寂。雷基提着那把未出鞘的长刀，粗暴地拨开面前带刺的藤蔓。
　　他那张脸上写满了烦躁与不屑。
　　作为韦尼·森利尔最忠实的追随者，他习惯了在老大身后狐假虎威，习惯了用鼻孔看人。
　　可是现在他们都被分开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一面半人高的落地铜镜前，想要像往常一样，欣赏一下自己这身擦得锃亮的银色轻甲。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触及镜面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镜面并没有倒映出他魁梧的身躯。
　　那层幽暗的雾气猛地旋转起来，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紧接着，镜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韦尼·森利尔。
　　镜中的韦尼，正坐在一把铺着天鹅绒的高背椅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猩红的酒液。他那张英俊却刻薄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而在他的脚边，正趴着一个穿着银色轻甲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正仰着头，用一种近乎痴迷和狂热的眼神，死死盯着韦尼的天使皮靴。
　　那个男人，正是雷基自己。
　　“……”
　　雷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他自以为是的“追随”，在这一刻被这面镜子剥得□□，露出了最底层、最难以启齿的真相。
　　那不是对强者的敬畏，那是近乎病态的、卑微到骨子里的暗恋与臣服。
　　他嫉妒每一个能站在韦尼身边平起平坐的人，他之所以对维艾·萨罗纳充满恶意，只是因为维艾那张脸、那份从容，让他感到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恐慌。
　　“不……这不是真的……”雷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了两步，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摇尾乞怜的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痛苦的嘶吼。
　　他崩溃了。
　　在试炼的第一关，连一只怪物都没遇到，他就被自己最隐秘的欲望击碎了道心。
　　就在雷基陷入极度崩溃的泥沼时，维艾·萨罗纳正以一种极其悠闲的姿态，欣赏着丛林的风景。
　　他一头如流金般的长发被一根皮绳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愈发深邃。
　　他的右肩膀上，那毛线球软绵绵地趴在那里，随着维艾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这丛林的绿化，倒是比云塔强多了。”维艾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
　　他完全没有被周围那些诡异的镜子所吸引。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走着，直到一面被藤蔓缠绕的、几乎有两人高的巨大水银镜，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维艾停下了脚步。
　　右肩膀上的黑毛线团微微动了一下。
　　维艾微微垂下眼帘，黑眸平静地望向了镜面。
　　他做好了看到任何恐怖画面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两岁时虫族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以为自己会看到父母被撕碎时的惨状，以为自己会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千疮百孔的、孤独的灵魂。
　　然而，镜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画面渐渐清晰。
　　没有血腥，没有悲伤，没有神明的悲悯。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画面中央，维艾·萨罗纳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印着暗红丝绸睡衣，领口大敞，漏出大片冷白的胸膛。
　　他的左手端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镇黑麦啤酒，右手正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的羊肉串。
　　他嘴角还沾着一滴晶莹的油脂。而在他的旁边，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空盘子，一盘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蜂蜜小面包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整个画面，充满了令人发指的、堕落的、咸鱼般的幸福感。
　　“……”
　　维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足足三秒。
　　他微微蹙起眉，那双黑眸中闪过一丝极其认真的思索。
　　“构图倒是不错，”他在心里默默地评价道，“就是那个羊肉串，看起来烤得有点过了，边缘都焦了。还有，这衣服……”
　　“太帅了。”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怒吼声。
　　维艾转过头，是精灵雷基。
　　雷基也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维艾。
　　他看到了维艾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毫不掩饰的漠然。
　　在雷基眼里，维艾刚才照镜子时，一定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极其痛苦的东西！但他居然能忍得这么平静！
　　这种极致的从容，这种仿佛将一切都踩在脚下的傲慢，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雷基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你……你这个……”雷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他指着维艾，手指都在痉挛，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维艾叹了口气。
　　他抬起脚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却被猛地躲开了。
　　“下次走路，看着点。”他直起身，也不勉强。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精灵，转过身，继续朝着丛林深处走去。右肩膀上的黑毛线团跟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显得惬意极了。
　　而在维艾的前方，丛林的雾气渐渐散去，更多的镜子如同苏醒的恶魔，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
　　在左侧的一棵巨树上，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前，一个吸血鬼正死死地盯着镜面。
　　他苍白的面容扭曲着，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惊恐。镜子里的他，没有穿着华丽的礼服，而是穿着粗布麻衣，正跪在阳光下，手里捧着一碗浑浊的泉水，脸上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属于凡人的安详与平静。
　　在右侧的沼泽边，一个狼族的战士正对着水面倒影发狂。他引以为傲的獠牙和利爪不见了，镜子里的他，变成了一只被拔光了毛、瘦骨嶙峋的野狗，正被几个小孩用石头砸着，发出凄厉的哀嚎。
　　整个丛林，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残酷的精神刑场。
　　各族的年轻一辈的精英们，那些在外面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都在这面镜子前，被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他们看到了自己最恐惧的、最渴望的、最不堪的、最卑微的一面。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按着十字架狂笑，有人直接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唯有维艾·萨罗纳，这个金发黑眸的天使，在这片充斥着绝望与崩溃的刑场中，走得最稳，也最格格不入。
　　他偶尔停下来，在一面镜子前驻足。
　　镜子里的画面千奇百怪。有时候是他穿着花裤衩在海边晒太阳，有时候是他抱着一只巨大的烤火鸡啃得满脸都是，有时候是他躺在云塔上，用帽子盖着脸呼呼大睡。
　　每一次，他都会微微蹙眉，用那种极其挑剔的目光审视一番，然后给出一个极其敷衍的评价。
　　“这烤火鸡的皮，不够脆。”
　　“这帽子太旧了，该换了。”
　　他就像一个误入了地狱的、极其挑剔的美食家，对周围的哀嚎与崩溃充耳不闻，只关心自己镜子里的“吃相”够不够优雅。
　　右肩膀上的黑毛线团，随着他的步伐，若有若无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维艾微微侧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试炼，也太无聊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透了浓雾，看向了丛林的最深处。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饿了。”
　　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丛林里，这句轻飘飘的抱怨，像是一句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一句最极致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