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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云月下扶琴 从明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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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停站在窗边,目光依旧停留在庭院里那穿着亮黄色T恤的年轻身影,他依旧对着工人比比划划,明显看得出他很不爽,正憋着气。
林焰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收敛,以及时不时透露出来的焦躁和不耐烦,清晰地落入云停眼底。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并非存心要压着谁的性子,只是对于一个本就浅眠的人来说,大清早被硬生生吵醒的烦躁感,足以耗尽所有耐心。
这个叫林焰的人,总能很精准的踩到了他的底线,而且这个人太惹眼了。
云停转身,换上一套便于徒步的深色便服。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刻意避开了通往一楼前院,而是转向了走廊尽头那条连接偏院的小径,从偏门离开了“寂寥”。
偏院外,是一条更窄更幽静的青石板小径,蜿蜒的通向那拂的山林。云停在小路走着,耳边只有鸟鸣声和他自己轻缓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幽静的环境让他表情微微柔和了一些。
山里的景色是另外一个世界。
它昨天被那场雨水彻底的浇盖过,显得绿意更加浓烈。空气里都是饱和的负氧离子,混合着松针、土壤和不知名野花的芬芳,这个气味让云停感觉很舒心。远离了人声和世俗的喧嚣,只剩下鸟雀在枝叶间跳跃,以及风吹过叶稍的沙沙细语。
这正是云停选择那拂镇,选择寂寥的原因。自然带给他的疗愈,原始的宁静。他沿着一条被蕨类植物和落叶覆盖的小径,缓缓走向溪流的上游。昨日的雨水让溪水丰沛了许多,清澈见底,撞击着水中大些的卵石,翻起了细碎雪白的浪花。
他在溪边一处被绿荫覆盖的大石头坐下,后背依靠着冰凉的石壁,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被山间那自然的声音彻底包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的刻度。云停紧绷的神经在这自然的怀抱里被一点点抚平、放松、沉入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中。
不知这样坐了多久,才感觉到腿侧传来轻微的震动。他蹙眉,脸上浮现起了被打扰的不快。他掏出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来自文择这个名字。
那个名字彷如一把枷锁,紧紧的扣着他,将他拉回了现实。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
“云停?”文择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你终于接电话了!”
“文总。抱歉,在山里信号不好。”云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山里?哪座山?”
云停举着手机,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公司现在。。。”
“文总。”云停打断他,语气依旧很平静,却带着疏离。“我已经离职了,短期内也不会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随即文择的声音高了一些,“就为了那点部门之间的龃龉?值得吗?我已经狠狠敲打过业务部门那边了,你这个月玩够了就回来。”
“文总,我和你共事那么多年,你了解我。我不会因为一次部门间的争吵而离开。很多东西你看不到。真的就是累了,也不打算回去。没其他事就挂了。”
“你。。。”文择似乎还想说什么,话道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唉。。。行吧,今天先这样,你先调整调整,过后我在联系你。”语气里除了明显的不甘心,还有一点点的不舍。
文择不仅是云停的上司,更是他曾真心认可过的老板。这份过往的情谊,让云停无法对他的来电彻底视而不见。
下午,云停回了镇子,随意找了家小吃店吃了一碗面,然后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晃悠。小镇烟火气依旧温暖,但是他仿佛融入不进。
直到夜幕的垂帘,他才慢慢踱回寂寥。
民宿里一片宁静,前院温暖的灯光下,绿植的叶子舒展着,那些形态各异的手工艺品在光影里投下有趣的轮廓。院子里还多了一个用竹子搭造的崭新花架。
那团惹人眼的火焰,似乎也消停了。
云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先是洗了澡,换上一件宽松的衬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没开顶灯,只拧亮了桌子上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柔和的光在桌面晕开一片温暖,栀子花的香气依旧执着的飘散着。
窗边那张有些陈旧的琴桌,被一块深色的绒布静静覆盖着。中午文择的电话,这两日林焰的打扰,似乎都在这份宁静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走到琴桌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那块厚重的绒布。七根弦的古琴展现在眼前,在月光的映衬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幽光,琴面上几处细微的裂纹如同星辰的轨迹。
云停在琴凳上坐下,腰背挺直,指尖悬于那七根冰凉的丝弦上,凝神片刻。
然后,指尖轻轻落下。
一阵带有苍凉而萧瑟的琴音悠扬地在他的房间弥漫开来,琴音先是缓慢而行,而后像是无奈的叹息,在逐渐的狂放不羁。
与此同时,后院那个被林焰临时打造的直播角落,他正盘着腿坐着。补光灯打着,手机架着,背景是长的很好的爬山虎,两旁还有几盆挪来的翠绿蕨类,勉强营造出了点“自然禅意”。
他带着收麦,声音不大,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对着摄像头重现前不久前在川藏线上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惊险弯道。
“家人们!你们是不知道!当时哥们儿就感觉那轮胎离悬崖边上,就剩那么一丢丢!”他对着镜头,用拇指和食指夸张地比划出一个极其微小惊险的缝隙。“当时那肾上腺素直接飙。。。”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突然停了。
一阵及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音乐声,如月下流淌的溪水,漫过庭院的静谧,浸润了他的耳膜。
那声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一种来自沉静的诉说。每个音符就好像山里那带着露水的松针,轻轻的落在心里。
林焰的讲述戛然而止,眼睛不自觉地望向二楼云停的房间,沉浸在这古意的曲子中。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炸了。
【???主播卡了?】
【什么声音?好好听!】
【古琴!是古琴的声音,卧槽!主播深藏不露啊!】
【这氛围感绝了!主播有会弹古琴的朋友?羡慕哭了!】
【主播也别说川藏了,改古琴鉴赏吧!】
【耳朵要怀孕了!】
【主播别愣着啊!求镜头转向琴声来源!】
【酒狂不够狂,主播快给琴师递酒!】
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惊叹和询问,林焰一个字都没看清。他所有感官,都被那低语的琴音牢牢攫住。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轻易地打扰了他刻意营造的热闹的直播间里。
“。。。啊?那什么。”林焰猛地回过神,眼神里还有些迷茫,对着镜头无语伦次,“那什么,过了弯道。。。哎!算了。突然有点事情,家人们,先下了,改天聊!”他无视弹幕上疯狂刷的别啊,匆忙的掐断了直播。
关掉了喧嚣,庭院里瞬间只剩下那流淌的琴音,更加清晰,也更加动人。
林焰缓缓的从后院来到了前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二楼。玻璃窗敞开着,连露台的玻璃门也敞开着。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侧影。云停端坐在琴桌前,微微垂首,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晰流畅,褪去了平日的冷硬疏离,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楼下的林焰看不到云停指尖在琴弦上如何轻盈地跳跃、勾抹、吟猱、滚拂,但那行云流水般的旋律感,却透过空气清晰地传递出来。
云停身上散发出的专注和放松,还有那种近乎享受的宁静神情,让林焰看呆了眼。
月光流淌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那专注的眉宇间,落在他随着琴音微微起伏的肩线上。那画面静谧得像是一幅古画,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难以言喻的“美”。
林焰呆呆地站在庭院里,仰着头,忘记了呼吸。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美”这个字,也可以用在一个男人身上,用在那个他一直觉得冰冷又麻烦的云停身上。
“真是他弹的?”林焰不知何时蹭到了同样在庭院里纳凉的周婧身边,手臂无意识地搭在母亲肩膀上,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二楼,声音压得极低。
周婧听着琴音,没好气地拍掉儿子的胳膊:“都说了他会弹琴,古什么来着。。。”
“古琴!”林焰脱口而出,虽然他还是不太懂,但刚刚恍然瞥见弹幕上都在刷。
虽然他不知道那琴具体长什么样,但这声音。。。确实好听。好听得让他刚才直播被打断都顾不上生气。
他没再追问母亲更多。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流淌的琴音彻底俘获。琴声悠悠,牵引着他所有的感官和心神。
古琴不像古筝那样热烈奔放,更像是一位沉静的智者在月下低语,将一曲曲古老的故事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却直抵人心。
林焰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庭院里,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那奇妙的旋律洗涤着白日里的躁动和憋闷。琴音像清凉的泉水,冲刷过他的神经,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让他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下来。
云停接连弹奏了三段不一样的曲子,直到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如涟漪般缓缓消散在月色里,沈砚才意犹未尽地轻轻抚过琴弦。
然后,用那块深色的绒布,小心翼翼地将琴重新覆盖。
林焰也静静地听完了这场月光下的独奏。他回到自己房间,冲了个澡,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躺倒在床上。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在地板上洒下朦胧的光斑。林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有点兴奋的睡不着。这种兴奋不同于户外冒险带来的兴奋感在他身体里微微鼓噪。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月光下云停抚琴的侧影。
他那流畅而清隽的下颌线,专注时微垂的眼睫,被月光勾勒得仿佛半透明的脸庞,还有那笼罩在他身上与琴音融为一体的宁静气息。
太不可思议了!
这家伙虽然冷冰冰,事儿还多,说话也不客气。但他弹琴的样子。。。嗯,确实。。。有点东西?
林焰翻了个身。
“啧,行吧!既然。。。看在你给我弹琴的份上。。。”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云停不是喜欢清净吗?我林焰大人有大量!从明天开始,就给你清净好了!不跟你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