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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头鹰和如尼纹蛇   圣诞假 ...

  •   圣诞假期结束后的霍格沃茨被冰雪裹得严严实实。城堡的石墙冻得发白,走廊里的火把被从窗户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学生们在各个教室之间小跑着移动,袍角在石板地面上拖出急促的沙沙声。
      费迪娅从魔药课教室出来,手里端着刚从斯内普那里拿回的论文——标题是《复合解毒剂中瞌睡豆替代方案》,页脚有斯内普的批注,只有一行字:思路可行。下次切瞌睡豆用斜切,不要用直切。没有签名,没有打分,但费迪娅已经在脑子里把那行字裱起来了。
      她拐过走廊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博克站在石柱旁边,斯莱特林围巾在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两圈。他的脸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红,但眼睛很亮,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手里攥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是匆忙间扯下来的。
      “普威特——你圣诞节答应过我。我的条件。”
      费迪娅站住。走廊里人来人往,两个赫奇帕奇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魔法史课本。一个拉文克劳新生好奇地看了博克一眼,然后被他的目光扫到,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
      博克在人多的地方从来不多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纸塞进她手里,然后朝有求必应屋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很轻,但费迪娅读懂了,跟我来。不是命令,不是挑衅,不是课堂上那种优雅的废话连篇。是一种她还没见他用过的语气。
      有求必应屋的门打开时,里面和他们平时决斗的房间完全不同。没有决斗台,没有观众席,没有急救绷带和魔法计时器。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禁林边缘的雪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银蓝色光,把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种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微光里。房间正中央铺着一张厚实的深蓝色绒毯,毯子上随意扔着几个靠垫。角落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黑魔法防御术的旧教材。壁炉的火在轻声噼啪,像是有人在等他们。
      博克走到窗边。他没有坐,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胳膊搭在窗台上翘起嘴角。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雪地的反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冷调的银边。“我六岁的时候,祖父第一次让我尝试守护神咒。博克家的传统——继承人必须在七岁之前展现出完整守护神的潜力,否则就不能学习家族黑魔法。我试了整整一年,什么都没出来。最接近的一次,只有一团银色的雾。”他顿了顿,“祖父说,那是因为我不够专注。后来我学会了十几种黑魔法,每一种都能精确控制,但守护神咒——永远只有雾。他每年圣诞都让我再试一次,每年都是雾。”
      费迪娅没有说话。她走到绒毯中间坐下,把靠垫挪到身后。冷杉木魔杖握在手里,杖尖微微发热。博克转过身来。“所以我想,也许我需要的不是专注。我需要一个——一个能告诉我我为什么失败的人。不是家族教师,不是我祖父,不是任何对我有所图的人。你。”
      “因为我对你无所图?”
      “因为你不会骗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说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加一句玩笑话把气氛冲淡,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费迪娅把魔杖放在膝盖上。“我在书上看过守护神咒的理论——集中精力想最快乐的记忆,然后念‘呼神护卫’。但我自己也没试过。三年级还没教这个。”她抬头看着他,“不过我可以陪你试。因为你欠我一个问题。”
      博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弧度是真实的。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博克的魔杖举起来放下去,魔杖尖的银色雾团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尝试了所有最快乐的记忆——第一次骑扫帚,第一次成功施出家族黑魔法探测咒,第一次在魔药课上独自调配出比教科书更稳定的活地狱汤剂。每段记忆都能让那团雾变浓一点,但雾始终凝不出形状。有一瞬间它差点变成了翅膀——费迪娅看到了,隐约的白头鹰展翅轮廓在雾中一闪,但还没成型就碎了。
      博克放下魔杖,沉默地坐在绒毯上。靠垫被他扔到一边,风琴褶的袖口被手汗浸湿了一小片。“……不行的。”他说,“我可能——”
      “再试一次。”费迪娅打断他,“不过这次换个记忆。不要用你自己赢过什么。用你保护过什么。”
      博克抬起头看着她。“你保护过别人。你告诉过我——那个黑魔法探测咒简化版,最早是你用来保护自己的。但你后来也用来保护别人,对不对?”费迪娅的声音很稳,“你那份手抄目录里有一行字——‘博克家族1792年曾用此咒保护过三个麻瓜。’你把它写在备注里,说明你看重它。试着用那个。不是为了炫耀你的力量,是为了记住——你的力量保护过别人。”
      博克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深海般的蓝。他重新举起魔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想第一次骑扫帚,没有想魔药配方,没有想任何关于赢的事情。
      他想的是他六岁那年,祖父逼他用黑魔法探测咒测一个家养小精灵身上有没有偷藏东西。小精灵缩在墙角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他把咒语偏了一寸,打在墙上。后来他对祖父说咒语失灵了,为此关了两天禁闭。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保护别人而对自己人说谎。
      “呼神护卫。”
      魔杖尖喷出的银色光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雾在空中盘旋,旋转,收缩,然后——展开了。一只白头鹰从银光中挣脱出来,翅膀宽大,羽翼边缘流动着液态银般的光泽,每一次扇动都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星芒。它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落在博克伸出的手臂上。他低头看着它。不是狂喜,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的表情。
      “它很漂亮。”费迪娅看着那只白头鹰,“比你在图书馆窗户上画的漂亮。”
      博克把手臂轻轻一抬,白头鹰振翅飞起,在费迪娅头顶盘旋了一圈。它飞过她身边时,她感觉到一阵暖意——不是火,不是体温,是守护神特有的那种温暖。然后他做了个极小的手势,白头鹰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它在认人。”他说,“守护神会记住第一个让它成型的人。”
      费迪娅看着自己肩头那只银色的鸟。它的翅膀微微收拢,头歪过来,用不存在的眼睛看着她。“它能维持多久?”
      “……我不知道。书上没写过守护神会停在别人身上。”博克在她对面的靠垫上坐下来,那条总是搭在腿上的腿没有翘起来,双手撑着膝盖,上身前倾,看起来不像平时的他了,“普威特,你说得对。不是关于记忆——是关于用什么方式回忆自己。我过去这六年都在想我要成为什么。从来没想过我已经保护过什么。”
      这是费迪娅见过他最不像博克的时刻。不是因为他放下了面具,而是因为他忘了面具的存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费迪娅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一直在用黑魔法,但你的守护神还是白头鹰。这说明你不是你祖父说的那种人。”
      博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白头鹰从费迪娅肩头飞回他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散成一片银色光点,缓缓落在他手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斑,忽然说:“该你了。”
      “什么?”
      “该你试了。”他把魔杖收起来,身体后仰靠在靠垫上,“我已经暴露了我最失败的一面。公平起见,你也得暴露一个。你觉得守护神咒对你来说最难的会是什么?”
      费迪娅没有推脱。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雪地的月光,举起冷杉木魔杖。她闭上眼睛,开始想快乐的记忆。第一次骑扫帚飞过苹果树梢,莫莉在下面挥手;六岁生日那天小天狼星从壁炉里跌跌撞撞冲出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扫帚;弗雷德和乔治第一次把她架在肩膀上抬回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一路喊着“我们的妹妹”。她把这些记忆聚在一起,像把三颗星星拼成一个星座。
      “呼神护卫。”
      银色的光从杖尖涌出。不是雾,直接就是形状——但形状不稳定,轮廓不断变化,像是同时有多个形态在争夺同一个位置。有三个头,三条身体,三条尾巴,互相缠绕又互相拉扯,在空气中翻滚。
      博克坐直了。“你已经有完整守护神了——不对。它是多个守护神在同时成形。你在想什么记忆?”
      费迪娅放下魔杖,银色光团消散。她微微喘气,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我试过很多次。”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每次都是这样。我知道快乐的记忆是什么,但守护神就是不稳定。去年我查了三年级以上的所有守护神咒参考书,没有一本书能解释这种情况。”
      博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表情变了,从好奇变成了一种更认真、更像他在拆解咒语结构图时的专注。“告诉我你的记忆。不要说具体内容,只要类型。”
      “飞行。被家人拥抱。被认可。”
      “三个都是不同的情绪来源。飞行是自由,被拥抱是安全感,被认可是归属感。”他像在读一份魔药配方分析报告一样冷静地拆解着她的情绪,“一般人召唤守护神只用一个核心情绪,你是三个同时涌上来,互相打架。但这不是因为你不够集中——是因为你的快乐从来不是单一的。你没办法只选一个,因为你觉得选一个就是对另外两个人的背叛。”
      费迪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魔杖柄,指节发白。
      “你的父亲,你的叔叔,你的母亲——然后是韦斯莱家所有人。然后是——”博克顿了一下,“然后是你手链上的那个人。”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星形吊坠,“你的快乐里永远背着所有失去的人。你觉得如果你选了一个快乐的记忆作为最快乐,那些不在了的人就会离那个记忆更远。所以你没办法只选一个。”
      费迪娅站在月光里。从图书馆窗台边到格兰芬多塔楼,从陋居后院的苹果树到有求必应屋的星空穹顶,她每晚对星星说晚安,对三颗星说,对四颗星说,对五颗星说。她从来不敢只对一颗星说。因为怕其他几颗会觉得被冷落。怕父亲会觉得她不记得他,怕母亲会觉得她不记得她,怕吉迪翁叔叔会觉得他只是一个碰过她小拳头的人而不是她天空之外的风。怕雷古勒斯舅舅会觉得她只通过手稿认识他所以他的位置不如别人重要。这些恐惧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博克——在她身边坐了一个小时,看了她一次失败的守护神,就全读懂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也是这样。”他说,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脸上的泪痣映得格外分明,“我的守护神刚才没有成型——直到你让我想到那个家养小精灵。不是因为那个记忆比别的更快乐,是因为那个记忆里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他伸出手,但不是碰她——他的手停在离她肩膀几英寸的地方,只是让她看到那个手势的方向,“你再试一次。不需要选一个最快乐的。你想所有人。守护神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召唤的——它是所有让你活到现在的人一起给你的。”
      费迪娅重新闭上眼睛,举起魔杖。她不想飞行,不想被拥抱,不想被认可。她想所有人。费比安的坚定,吉迪翁的笑声,罗莎莉娅的穿越,莫莉每次假装严厉但给她缝内侧口袋的手,亚瑟在阁楼上给她披的那条毯子,弗雷德和乔治把她架在肩膀上的重量,雷古勒斯手稿上的每一颗星星,小天狼星在阿兹卡班牢房里不知疲倦的“生日快乐”。还有这个斯莱特林。他把他母亲的皂角穿在身上,把家族的黑魔法手抄给她,把他的守护神停在她肩膀上。
      “呼神护卫。”
      银色的光从杖尖喷涌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亮得让整个房间的雪地反光都黯然失色。三个头同时成型——不是互相拉扯,而是和谐地并列着,每一个都拥有完整的面孔和明亮的眼睛。六只眼睛同时睁开的瞬间,房间里所有影子都被推到了墙角。三道修长的蛇身在银光中盘旋交织,三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摆动,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如尼纹蛇。
      博克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那只守护神在天花板上缓缓盘旋,那双总是装着半真半假笑意的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加任何修饰的情绪。敬畏。“你知道如尼纹蛇在魔法史上的寓意是什么吗?”他轻声说。
      费迪娅握着魔杖,抬头看着自己的守护神。三头蛇在月光中盘旋,银色光辉映着她深红色的头发,挂坠盒和手链同时被守护神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烫。“智慧,力量,与记忆。三头共享一个身体,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还有另一个说法。”博克走到她身边,肩膀和她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三个头永远不会同时入睡。所以如尼纹蛇永不遗忘。”他转头看她,“你的快乐从来不是单一的——因为你从来不让任何一个人从你的记忆里消失。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守护神会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你无法选择,是因为你已经选了。你选了所有人。”
      费迪娅看着她的守护神三头蛇在月光中盘旋。她想到了吉迪翁的手。那只手在她出生那天是第一个碰她的人,在她三岁爬上屋顶时在风里扶过她,在她十一岁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隔墙时在蒸汽中推过她的后背。她想到了费比安。他给了她方向,像天空。吉迪翁给了她自由,像风。一个把她扛在肩上,一个把她托在手心。一个教她勇敢,一个教她笑。而从天空往下看,风托着你。从风里往上看,天空罩着你。她从来没有只拥有其中一个。她一直同时被他们两个抱着。
      守护神在她面前缓缓转动,三个头同时低下来,像是在点头。
      她放下了魔杖。如尼纹蛇化成的银色光点从天花板上缓缓飘落,像一场只在这个房间里下的小雪。博克站在她身边,也放出了自己的白头鹰——这一次它成型得很快,飞过去和如尼纹蛇的残余光点交缠在一起。鹰和蛇在月光下互相环绕,两个守护神的主人安静地站在各自的魔杖光中,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他们至少拥有了这个夜晚。在这个夜晚里,一个被黑魔法养大的男孩和一个被星光养大的女孩,用守护神告诉了对方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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