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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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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徐言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进书房里窗外是一线江景,江面水波低回荡漾,让他感觉身心平静,见自己并无大碍,他决定准时出发,开车送母亲去陵园祭扫。
徐言家庭构成比较特殊,他的母亲也是alpha。身为教师的母亲喜欢孩子,可惜因为体质无法生育,四处求医问药,奇迹般怀上第一个孩子,名叫徐行。一年多后,在没有任何医学辅助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又意外生下了徐言。
这本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幸福家庭,可惜徐行十五岁不幸意外离世了。
今天是徐行的生忌。
徐行与徐言面容极似,神情却不相同,遗像上的他不顾亲人的悲痛,正爽朗的大笑。每年的今天,母亲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糕点祭扫,与安睡于此的徐行倾诉衷肠,而徐言则独自在陵园入口停车位等候。
车窗外暑气蒸腾,已值正午,路旁的树枝都热得扭曲歪斜,如同缓缓蠕动的蛇身。徐言眨了眨眼,眼前又恢复了正常。
望着陵园的方向,他想起当年那场引起家庭巨变的意外。母亲强忍悲恸,只愿徐行的灵魂升入高天,寻得一片安宁寂静之所,得以安息,在墓志上刻下了内心的祈愿:
他不在这里
他在那里
在白云的光明里
——母沈萦泣立
抬头望向天空,白云隐处不见徐行的身影。可无论徐行身在何处,他的灵魂都盘踞在母亲心底最柔软、最偏爱的位置。思及至此,内心又涌上浓烈嫉恨,徐言本以为这份不甘会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消亡,奈何自己贼心不死,不肯释怀。
后视镜里反射出沈萦的身影,他举着一把黑伞从陵园里走来,宽大的墨镜遮住了脸上的大半五官,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萦刚坐进车厢,徐言侧过身,主动给他系上安全带。沈萦轻轻移开他的手,自行扣好。
沉默了片刻,沈萦很为难的开了口:“我听你爸爸说,放假前你又跟同学打架了?就因为人家说你是靠关系拿到保研资格的?”
徐言坐回驾驶位,启动车子:“他侮辱我。我从来没有沾过爸爸的光,我取得的一切成绩,都是靠我自己得到的。”
沈萦试着劝解道:“那你也不应该动手打人,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了,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徐言望向后视镜稳步驶离车位:“这件事不要你们管,我已经解决了。我给了冯泽一笔钱,拿到了他的谅解书,我查过学校的免罚规定,学校不会追究的。”
“你不能遇到任何事情都想着用钱解决,而且你的钱不也是我们给的吗,反倒叫我们不管?如果真有这么好摆平,你爸爸这些天也不用一直为你四处打听奔走了。学校已经收到匿名举报信了,说你作风有问题。现在还在考虑开学给你什么处分,一旦落实下来,你的保研资格就作废了……”
——滋滋。
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沈萦的话语。屏幕上显示了一个陌生来电,徐言扫了一眼便立即挂断,将手机关机。
徐言将注意力放回前方路线上,极力让自己表现得不露声色。脑中千头万绪,尽数随窗外残影扑面而来。
作风?难道是那天晚上的事情?白升卿得不到回应,便去学校举报了?可是看母亲的反应也不像是知道了,难道父亲没有全盘告知?母亲对自己甚少关心,如今这般到底是借机敲打,还是突发善心?
“这件事还是昨天林静发消息问我,我去试探你爸爸,才从他嘴里问出来的,不然都不知道他要瞒到什么时候。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一直让身边人为你操心……”
徐言听到林静的名字,正要开口打断,却听到沈萦说:“你一贯要强,生病了都不说,偷偷吃药……“
方向盘被徐言五指用力攥住,指腹绷得发紧。母亲怎么会知道抑枢锭的事情,这药是自己托关系以别人的名义开的,为的就是防止父母知道。母亲知道了,会不会由药物联想到举报信里提到的作风问题?母亲知道了会怎么做?再一次,彻底抛弃自己……
徐言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想遍了。
“给你看诊的是你父亲的朋友,他跟我说你是压力过大导致的长了疱疹,让我们多关心你。你的辅导员给我打过电话,再加上林静也发消息问我,我想你的压力来源,无非是学业与感情……”
徐言紧绷许久的指尖,慢慢从方向盘上松了力道。看来母亲还不知道药物和白升卿的事,幸好有保研的事情做借口,林静的出现也误导了母亲。
“无论你取得怎样的成绩,我都接纳你,无论你的感情生活如何,我都支持你。你遇到什么问题,我们都愿意为你解决。”
沈萦把手盖在徐言的尾指弯曲处,他突然喊出徐言的小名:“肉肉,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希望你能安定下来。我知道你和林静有感情,而且你和林静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总还稳定些。如果林静能让你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不是很好吗?过去四年了,他还惦念你。千金易得,佳偶难求,你要学会珍惜。”
“我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刚才我望着徐行的墓碑想了很久,我和你爸爸都太沉浸在失去徐行的痛苦中了,”他抚摸着放在腿上的糕点盒,“这几年我们竟然疏忽了你,是我们太失职了。你怨我恨我,我都知道。我怕我突然的关心,会让你警惕,会让你怀疑。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骨肉,我希望你幸福。等你以后和林静成家,有了孩子,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
母子俩生疏多年,如今骤然一番交心言论,果真让徐言突然警醒。
接纳?支持?
徐言早就不该对此还抱有妄想,可言语的安慰充满动人的诱惑,他想到一种试探,当无形的话语落到实处,母亲究竟会作何反应:“妈妈,你知道林静为什么会去A市读书吗?”
沈萦不解道:“我也奇怪你们俩为什么突然分开了……当时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你们早恋,我和你爸爸还是很支持你们,只是觉得时机不太合适。林静父母也是这个意思,他们挺满意你的……”
徐言面露讥讽:“满意?他妈妈听说他一回江城,就跟我一起吃饭,吓得连夜切手,把他从我身边叫走了……”
“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我不爱他。早恋不过是爸爸觉得实情难以入耳,帮我想个名头遮掩罢了。因为信息素影响,我一时失控,在教室里和他偷尝禁果,”徐言用余光瞟向沈萦的表情,“他为了我名分也不要,名声也不要,还为了我流产……同学耻笑他,捉弄他,他在校园里行走半日,才发现衣服背后写满辱骂的话语,他受不了那些风言风语,不得不走。”
他转过头,讶异于母亲对自己的无知:“爸爸以我为耻,果然没把老师的话完全转述给你,是吗?如果他这么说了,你就会相信他,就如同当年他认定我害死了徐行,你也是那么认为的……”
车辆驶出陵园,道路旁栽满了樟树,满树浓绿,阳光无法渗透下来,枝叶繁密交织在一起。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做了什么,你只在乎爸爸说了什么。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你像他的影子一样,永远依傍着他。你现在一定在想,无风不起浪,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会有那些风言风语呢?所以你也觉得我有责任,对不对?”
他急切的抛出一连串反问,假借当年他与林静的旧事,问出他内心深处真正的隐痛——旧事重演,母亲还会抛弃自己吗?他与白升卿的事情,母亲还不知道,可这又能瞒多久呢?他想要试探母亲的反应,妄想母亲能够不假思索的给出否定答案。
徐言见沈萦不答话,继续补充道:“所以你会怎么做?你们当年抛弃我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如今我二十一了。重来一次,你还会抛弃我吗?”
沈萦为林静受到的伤害心神俱震,忽略了徐言的责问:“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陷入一种无言以对的境地,徐言仍不死心,逼问道:“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沈萦艰难道:“无论如何,你应该对林静负责。无论你们有没有做那些事,林静受到的伤害都是真实的,你最起码应该给他一个名分,你太懦弱,太让我失望了……”
徐言死死盯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路面,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泛白。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还要怎么负责?我不拖累他,欺骗他,就已经是负责了。难道只有结婚才是负责吗?我负不起这个责,我也没看出来你和爸爸是多负责的人。”
徐言强忍着眼角的湿意,也许是车速太快带来的迎风泪:“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不是好孩子,你早就知道!你不是说会接纳我吗?婚姻?家庭?这跟幸福有什么关系?我从你的婚姻和家庭里,只看到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无底线依从,一个母亲对幼子的选择性无视!你们和徐行才是一家人,只有我被排除在外……我恨你!明明我才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
他的声音颤抖,眼底沁出血泪:“……我永远不及爸爸和徐行在你心里的分量……你才真的让我失望!”
沈萦心口涌起痛楚与愧疚:“徐言……”
一记重拳砸在方向盘上,徐言怒吼道:“够了!我不想再说了!”
徐言猛踩油门,想要逃离。至于逃向何方,他也没有方向。
他漫无目的的狂奔,导航指引他踏上回家的路途——他的家,导航不知道母亲家在何处。
车辆驶入高架时,桥顶安装了声屏障,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简直像闪光弹轰然炸开,打得徐言头晕目眩,短暂失明了几秒。
再次睁开眼,周遭建筑变化令他意识到已经进入市区,很快就要到家了,开始逐渐减速。
远远地看到路边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与他小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人站在烈日下,抱着一摞纸张在向路人分发,身影令他似曾相识,他还没认清是谁,那个人已经认出了他,径直向他走来了。
来者不善,是白升卿!
白升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附近?路人接过纸张后,对着徐言的车辆指指点点,口中振振有词,徐言没开车窗,听不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些人又不认识自己……
所有疑点骤然串联成线,一个可怖的猜想在他脑中炸开,举报信是白升卿寄的!现在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件事散布出去!
徐言的第一反应就是躲,他逃命一般疾驰而去,车身几乎是擦着白升卿开了过去,白升卿怀里的纸张被撞飞,车辆带起的一阵疾风将传单扬上天空。
纸张如雪片一样飘落,哗啦啦一道道划开他苦心维持的生活,仿佛一场命中注定的凌迟。徐言依稀能看到纸上印着他的照片,那天晚上的他的一言一行,又如拼图一般在脑海里慢慢形成画面。
徐言先是闻到一股熟悉的白玫瑰香,耳边响起白升卿的声音,他感觉喉头发紧,那种窒息感又出现了……
他猛打方向盘,想要利用速度和惯性挣脱无形的纠缠,却发现无路可逃,耳边响起沈萦尖锐的叫喊,他充耳不闻。车身因为超速失控,一阵天旋地转中,他明明已经开到最大马力,眼前还是慢速播放一样。一抹电光石火闪过,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他的耳膜,车头径直撞向街旁的绿化树,安全气囊应声砰然弹出,母亲的呼喊是他陷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短暂的晕厥后,徐言被脑中的嗡鸣震醒,朦胧间他看见沈萦拉开了车门,满地的传单吸引了沈萦的目光。
徐言捂着头挣扎起身,他极力想要拉住母亲的手。
沈萦面对车外的情形,怔愣片刻,毫不留情的打开了他的手。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母亲的背影,与当年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弃他而去的父亲重合了。
顷刻间,山崩一样的痛苦向他倾轧而来,海啸一样的哀伤席卷了他的内心。
徐言像野兽一样发出悲鸣:
“妈妈!不要丢下我!对不起!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