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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那边 同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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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校园另一头。男生宿舍。
林云从冗长的、毫无内容的白噪音中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那道从吊灯底座延伸到窗框上方的裂缝还在。墙脚那个室友堆满了外卖盒子的角落也没有变。他的书桌上摊着三本教材、两叠打印的论文和一台待机的笔记本电脑。
他躺在被子下面,心脏匀速地、平稳地跳。晨起心率每分钟五十八次,正常。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五次,正常。体温感觉正常,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
然后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他正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在手心上留下了四道发白的印痕。他花了将近二十秒才把拳头松开——不是肌肉痉挛,是某种更深层的、似乎是身体本身在抗拒松手的冲动。
他低头看着张开的掌心,四道指甲印正在慢慢变红然后变淡。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攥拳头。也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样的梦。
他机械地起床洗脸刷牙。水龙头里的冷水打在脸上,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单眼皮,眉骨高,嘴唇微抿,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双眼睛在期待什么。不,不是眼睛在期待。是别的什么东西。更深的地方。
收拾完坐到书桌前,他打开笔记本,想整理一下今天要跑的数据。他的笔记本很厚,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翻一遍,写满了各种物理推导、课程笔记、还有一些零散的思考。但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被小心地折了一个角,上面有一段中文,字迹是他自己的——
“观测到两个世界线产生交叉,交叉点坐标无法定位,但两端各有一个锚点个体。他们会在交叉区域反复遭遇对方的存在印记。锚点个体之间会产生非因果性的信息渗透,表现为梦境重叠、记忆闪回、概率异常(偶遇频率偏离正态分布)。这种渗透是双向且对等的。如果交叉区域持续扩大,两个世界线最终可能会发生融合——或者撕裂。”
他读了两遍。三遍。四遍。
他确信这是他自己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处有棱有角,和他在草稿纸上一模一样的写字习惯。但这上面的内容他完全不记得写过。什么锚点个体?什么信息渗透?什么世界线交叉?他为什么会写这些东西?而且写得这么笃定,这么认真,像是把一件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做了笔记。
他的手无意识地翻开下一页。那一页的边缘几乎写满了反复描摹的轮廓线,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他在无限重复地画同一个东西。是一朵花。五片瓣。什么花来着?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出了声音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雏菊。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写在纸页最边缘的话,字迹小到几乎看不清,“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要重新学习一件事:所有的相遇都消耗了他一个夜晚,然后还给他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早晨。”他盯着这行字,心脏骤停了一下。他确信这句话是他写的,但他不记得写这段话的场景。这是什么时候?晚上几点?梦到什么之后写的?
他飞快地又往后翻。几乎每一页都有类似的话,像是逻辑严谨的他忽然在笔记的夹缝里藏了一些非常不严谨的、炽热的、疼痛的东西。“物理学家的浪漫不是花,不是诗,不是月亮下的甜言蜜语。物理学家的浪漫是,在讨论宇宙可能没有意义的时候,悄悄把你放进了他的方程里,然后告诉你——看,在这里,你是唯一的常数。”“如果一个人花在梦里的时间比清醒更长,如果梦里的那个人比现实中所有人都更真实,那么究竟哪一边才是真的?世界用什么标准判定自己的真实?”
谁是“你”。
谁。
他放下笔记本,看着窗外。雪正在下。他穿上外套,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宿舍。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在走。脚步在引领他,不是大脑。他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东门外那条小吃街——每一家店都很陌生,每一家店都很熟悉。
他走到馄饨店门口。店开着,老板正在擦玻璃门上面的水汽。店里客人不多,空气里飘着骨头汤的香味。
“同学吃点什么?”老板招呼他。
“虾仁馄饨吧。”
“好嘞——一个人?”
“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张嘴想说“两个人的位子”,然后他改口,“就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老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白雾袅袅升起。他机械地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正要往嘴里送,手突然停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动作——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吹三口?这是哪里来的习惯?他以前吃馄饨不这样的。
他又吹了一口。三口。然后把馄饨放在调羹里捧在半空中,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水汽润了一层。
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巨大的失落感。对面太空了。不只是桌子对面——是所有地方都太空了。馄饨店、食堂门口的路、南操场的跑道、图书馆三楼的窗户边,这些他从来不去的地方,今天一个接一个地把他拉到这里,给他沉重的、无法解释的怅然。有些地方明明他没去过,但他心里却清楚知道它们白天几点有最好的光线、晚上几点收摊。他甚至知道这个馄饨店晚上打烊之前最后卖的那碗通常有点烂,因为汤煮到最后稠了。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哪里来的。他也不记得和谁吃过馄饨。
他只是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一只手举着那一勺馄饨,吹了三口的汤已经洒回了碗里。
路过的老板看见了这一幕——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举着勺子,对着一碗馄饨发呆,眼泪正从他睁着的眼睛里无声地滑下来。
老板没有过去打扰。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怎么了。但他在这个生意场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奇怪的事。有一个女生前天晚上也坐这张桌子,点了两碗馄饨,一碗虾仁、一碗三鲜,把虾仁给了对面空座,吃完对着空座说了句“明天见”,就哭着走了。现在的客人们,一个比一个有心事。老板在心里记了一笔,决定以后把靠窗这张桌子留给那些“好像需要它”的人。
林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是自己流出来的,不是他决定要哭的。他的大脑没有任何悲伤信号输出,他只是在流眼泪。他的身体在做一种他的意识理解不了的事情。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蘸了蘸冰凉的桌面。他不知道要写给谁,也不知道写出来做什么。只是怕回头连这股冲动都消失了。趁身体还在替他记住的时候,写下来。
他蘸着水,在桌上画了一朵五瓣的花。
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