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线叙事》NicoleW

18、恢复 江橦醒

　　江橦醒来的时候，窗外正飘着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枕头还是那个羽绒枕头，天花板上那几颗荧光星星已经褪色到她几乎看不见了。苏晚在对面的床上打呼噜，声音绵长而有规律。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热胀的嗒嗒声。书架上的书脊排列得整整齐齐，从《百年孤独》到《宇宙的琴弦》，每一本都在原位。
　　一切如常。十二月某天，周六，上午不知几点。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缓缓地、安静地飘下来，贴在窗户玻璃上，化成一滴水痕。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角是干的。没有泪痕。没有哭过的痕迹。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中指、食指、小指，每一根都在，指甲剪得很短，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左手比右手稍微细一点，中指上有常年写字磨出来的圆珠笔茧。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很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坐在床上想了好几分钟，但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梦的情节在那一刻还很清晰，但每次你试图抓住它的时候，它就滑走一格，再滑走一格，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色的影影。你知道你做过一个梦，但你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你想不起来了——就是这四个字，“想不起来”。
　　苏晚醒了。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江橦怔怔地坐在床沿上，拖着毛绒拖鞋走到她面前。“橦橦你怎么了？大早上发什么呆？”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江橦说。她的声音是哑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哑。
　　“忘了交什么作业吗？还是忘了考试时间？期末周还没到啊。”
　　“不是作业。”江橦皱紧眉头。她拼命想，想从脑海里打捞一艘沉到海底的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圈波纹都没有。
　　“不知道就算了，也许是做梦呢，”苏晚伸了个懒腰，“做梦醒来就是这种感觉。对了，我们去吃馄饨好不好？学校东门外那家。我听说他们家的虾仁馄饨特别好吃。”
　　“馄饨？”江橦抬起头。
　　“对啊，馄饨。你怎么一脸没听说过的表情？”
　　“没有，就是——”江橦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馄饨’这两个字，忽然特别想哭。”
　　“哈？”苏晚歪着头看她，“江橦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啊。一个馄饨有什么好哭的。你是不是大姨妈快来了？”
　　“也许吧。”江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马上就化了，留不下任何痕迹。操场上有人正在堆一个注定堆不大的雪人。世界恢复正常。图书馆的大钟敲了十下，声音沉闷地穿过雪幕传过来。食堂的排气扇开始转动。世界正常运转，一切回到轨道。昨天的她在某个地方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有过什么心情——她全部不记得了。
　　不，不是“不记得”。是没有了。那段经历变成了一块空白——不是被藏起来了、不是被压抑了、不是被锁在某个潜意识的密室里——它被清空了。硬盘被格式化。磁道上没有残留任何信号。
　　但她总觉得自己的手背上，某个位置，还残留着什么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位置，正好是食指和中指的指根交汇处，那个位置的皮肤温温的，像是被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旧毛衣轻轻地贴着。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温度。她只觉得自己今天特别想喝奶绿。半糖少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