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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共振态 进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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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了“共振态”。
这个词是林云取的。他在笔记本上专门辟出了一页,在页面最上方用加粗的笔迹写着:“第十二章补充观测记录——共振态假说”。下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数据、图表和推导。
按照他的描述,共振态的标志不是某一个特定的现象突然出现,而是所有现象的增幅突然同步。共振之前,事物的变化是不同步的——有的时候她会先梦到一件事而他后来才梦到,有的时候他的偶遇频率异常升高而她那边的感知侵入缓慢上涨。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指标开始变得越来越同步——她梦到他哭泣的夜晚,他醒来也会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他在图书馆看到一个女生穿了一件和她一模一样的针织开衫,心跳漏了一拍——而她在同一秒钟忽然在课堂上抬起头来,有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念头:他在想她。时间和时间的重合,感受和感受的重合,空间和空间的重合。
物理学的解释是“耦合强度增加”,数学上的表现是两条曲线从不同步变成同步。他对这个变化的描述用了三个量化的判断——同步指数一周内提升了四十个百分点,互信息值超过了他能计算的任何自然关联,他笔记本上的梦境记录已经编号到两百以上。而江橦那本米黄色封面的笔记本,页码也已经突破了五十页。两本笔记本放在一起,翻开对照,很多页的内容几乎是一样的——不同的人,不同的笔迹,不同的视角,却在描写同一个画面。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他们一起去了市图书馆。
那个提议是林云提的,理由是“市图书馆有一批学校没有的期刊和会议论文集,我需要查一篇关于多世界诠释的文献”。江橦原本那天有课,但她在收到消息之后想了想,把那节课翘了。反正中年男教授的声音是最好的催眠曲,去了也是趴桌上睡觉,不如去图书馆看点真东西。
市图书馆在市中心,从学校坐地铁六站路,出站后再走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老街。那条街和江橦梦里的那条街很像,但多了一些现代的东西——装LED招牌的便利店、门口贴满了促销海报的连锁药店。他们在等地铁的时候,江橦忽然指着街对面说:“那家店以前是家旧书店,门口常年堆着三轮车装不下的旧书,用麻绳捆着,十块钱三本。老板是一个很矮的白头发老头,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坐在门口摇扇子。从来不开灯,只借日光看书。”
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因为那家店现在是家连锁便利店。蓝色的招牌,白色的灯光,门口挂着一串正在打折的彩色标签。她不应该知道它“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来这所城市才四年,大一的时候这条街她只逛过一次,而且从来没见过什么旧书店。
“你梦到过?”林云问。
“不是梦,就是——就是我知道。”江橦看着便利店玻璃门里那个正在扫码的年轻店员,语气有些出神,“那条麻绳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捆在旧书上的方式很特别,第一遍是竖着的,第二遍是横着——”
“‘第三遍又竖着,最后打的结永远是个活扣’。”林云接上了她的话。
两个人在地铁口站了有十几秒,风吹得他们谁的头发都糊了一脸。
当两个人的记忆开始重叠到无法分清“你的”和“我的”的时候,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本来就不是两段记忆,而是同一段记忆在两个人的大脑里各存了一份副本。
他们进了市图书馆,江橦帮林云找物理期刊,林云教她读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什么是希尔伯特空间,为什么在多世界诠释里观测者的意识状态需要用密度矩阵来描述。江橦帮林云整理文献,教他怎么用中文系的逻辑把零散的观察整理成叙述——不是因为物理上的逻辑不对,而是因为逻辑越强的地方漏洞也越明显,只有叙事能够填补这些漏洞。
天黑之后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在地铁站旁边的面馆吃了晚饭。江橦点了一碗牛肉面,林云点了和她一样的。吃到一半江橦忽然问了一句平时不会问的话:“你有没有害怕过?”
“怕什么?”
“怕到最后,我们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怕你的公式其实是错的,怕那些梦只是梦,怕——”
“怕我们之间的关联,其实毫无根据?”
“……怕这个。”
林云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他每次要认真说点什么的时候就会放下手里不管什么东西,好像说话需要占用双手的资源。
“江橦。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我的公式被证明是错的,所有的梦都只是大脑的随机放电,我们之间的偶遇都是巧合叠加巧合——那我也不会觉得浪费。”
“不会吗?”
“不会。”他的声音降了一个音量,但反而更清晰了,“因为这段时间——这些梦境、这些记录、这些和你站在同一条河边的夜晚——不管它们的本体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是真的。现实不承认不重要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它很重要。”
江橦的筷子尖戳在碗底,久久没动。
有些话之所以能打动人,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而是因为它在说的时候加了一句“对我来说”。把宇宙的真相交还给宇宙,把自己的真相留给自己。科学家做到这一步,比任何诗人都更浪漫。
回去的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车厢里的白炽灯很亮,把对面车窗变成了镜子,映出他们两个的倒影——她的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但还隔着三厘米的距离。江橦盯着那三厘米的空隙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三厘米可能是全世界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一个天文单位,不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而是她伸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但她不敢。
到了站之后他们走回学校。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婆娑的影子。走到文学院女生楼门口时,江橦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林云。”
“嗯?”
“明天活着看到太阳的话,你再请我吃馄饨。”
林云看着她的眼睛:“那如果看不到呢?”
“那你就欠我一顿饭。下辈子还。”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好像走慢一步就会被自己说的话绊倒。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你刚才说了什么啊——下辈子、重生、轮回?你还是个中文系的人,说这种狗血台词?
但另一个更小的声音也在说:可他是认真的。所以这些不像你风格的话,也是认真的。
林云站在女生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她的影子被门厅里的日光灯拉成一条细长的黑色剪影,从门缝里伸出来,在他脚尖前面晃了一下,然后被关上的门切断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门口的保安大叔看了他几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男生是不是需要被驱赶的可疑人员。十一月的夜风吹得他耳朵发疼,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江橦宿舍的窗户。四楼,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大概正在换鞋,或者在跟苏晚说话。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她的精确坐标,这个行星上的经纬度,万有引力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世界线之间的渗透也许真的是在加速。在某些维度上,两个世界越来越近了。但此刻,他还能够站在窗下,她还能够亮着灯。这已经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大恩赐。
他这一生做过的所有计算,从未像此刻这么矛盾。他想知道结果,又永远不想算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