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数据与直觉 “你相 ...
-
“你相信直觉吗?”
江橦坐在操场看台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绿。十一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有了初冬的味道,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雾团。跑道上有三三两两夜跑的人,有人在用手机外放音乐,断断续续的旋律被夜风切成碎片传过来。
林云坐在她旁边,两个手肘撑着膝盖,正在看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听到她问这个问题,他转过头来,路灯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物理学家不应该相信直觉。”他说。
“那你自己呢?”
“我相信数学。”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数学告诉我直觉不是直觉,我就信直觉。”
“你就不能直接说‘信’吗?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江橦喝了一口奶绿,嚼碎了一个珍珠,吐出一个发甜的气音。
“我是一个学过科学的人。在科学里,你不能直接说‘信’,你得先定义你的术语,然后给出你的证据链,最后才能用一个极其有限的、带着很多前提条件的结论说——‘在当前的测量精度下,我认为——’”
“——直觉可能不是直觉。”江橦替他说完。她笑了笑,喝掉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子放在一边。
她开始告诉他关于笔记本的事。那三十页潦草的记录。从079号开始倒数的那些无法被解释的瞬间。小时候那棵榕树上的疤痕,搬家后直觉房间“应该是”朝南的,初中时预知了老师写板书的位置,小学时觉得同学文具盒上的小鹿眼睛颜色不对——然后她在忘记了很多年之后,忽然想起来自己五六岁时确实画过那样一只蓝色的眼睛。所有那些曾经以为是既视感、是错觉、是大脑短路的东西,现在被她逐一重新编码,放进一个全新的框架里重新审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篇读过的论文。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撕着奶茶杯子的纸托,已经把一小块纸托撕成了比指甲还小的碎片。
林云一直安静地听着。他听的方式很独特——不是那种礼貌的、被动的听,而是一种主动的、高度集中的听。他的眼神一直盯在她脸上,偶尔会因为她在某个细节上停顿而微微皱眉,像在等她说完之后要做一次数据汇总。
她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十秒钟左右,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
“你说的那个鹿的眼睛——蓝色的——我在梦里见过。你的文具盒,铁制的,上面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划痕,铰链那边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蓝眼睛的那只鹿在左下角,旁边还有一只小鸟。是不是?”
江橦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不能说是停了,而是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像一颗被卡在喉咙里的珍珠。
“你怎么——”她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见过那个文具盒本身,”林云说,“但我见过你打开它的样子。在梦里。你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支浅绿色的自动铅笔。那个动作我看了不下三次。”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沉稳和精确,像一个在报告实验数据的观察者。
江橦把手覆在自己额头上。她的额头很凉,手心也凉,两凉相贴没有产生任何热交换。她的脑子里有一万句话在打转,但没有一句能成句。
“林云。你说我们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在‘相遇’?”
“那是什么?”
“像两条河水汇到一起。不是偶然碰到,是本来就要汇到一起。从发源地就是同一个。”
林云转头看着操场。被路灯照亮的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压腿,有人在聊天。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把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和近处草坪上刚洒了水的泥土味揉在一起。
“从物理学的角度,”他说,“如果两个世界真的在交叉,那么在交叉点上的锚点个体之间,会产生越来越强的相关性。梦境的频率、内容相似度、现实中的偶遇率、甚至身体的本能反应——所有这些都会随着渗透率上升而增加。按照我的模型预测,当渗透率达到某个临界值的时候,两个锚点个体会进入一个我暂时定义为‘共振态’的阶段。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方程在临界值那里断掉了。我没有解。”
她看着他。这个人在说“不知道”的时候,表情和说“虾仁馄饨皮薄馅大”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虚张声势的不知道,不是故弄玄虚的不知道,就是“这个我还没算出来”的那种诚实的不知道。
诚实是这个世界上最被低估的品质。浪漫的人说“我一辈子爱你”,但一个诚实的人只会说“到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不会继续爱你”。前面那种话让人荷尔蒙上升,后面那种话才能让人真正安心。
风又吹过来了,把跑道边那棵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得簌簌作响。江橦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小张对折的纸——是林云的那张草稿纸,她带了很久也忘了还。
“这张纸你还想要吗?”她把它掏出来递给他。
林云接过去看了一眼,皱巴巴的,折痕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当初被咖啡——不对,应该不是咖啡——反正被什么液体溅过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暗黄色印记。
“你想要就留着。”他说。
“这是你做了三个月的东西。”
“如果我的模型是对的,它上面写的东西不止三个月,”林云说,“可能是更久。”
她没有再推让。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林云。如果有一天——假设——我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了。不在同一个世界了。你会在哪里找我?”
林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桥上,”他说,“那座有裂缝和青苔的桥上。”
“那如果我找不到那座桥呢?”
“不用你找。桥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