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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处 “破烂”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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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烂”号离开天殿的时候,身后的联邦核心星域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顾明澜的证据链、何书白的记忆数据、肖克的内部文件——三份铁证被何明明同时抛向全联邦网络。军部高层连夜逮捕了十一名将官,联邦议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七个星域的总督同时发表声明要求彻查“猎星者”渗透案。舆论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向星海的每一个角落。
但这些和“破烂”号上的人没有关系了。
沫樋靠在驾驶座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座椅边缘,另一条腿伸直了搭在操作台下面的横杆上。她的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灰色背心,右臂的外骨骼在之前天殿一跳中过载严重,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暗色痕迹。她本可以修,但暂时懒得动手——反正还能用,不急。
“航线设定完毕,”阿七蹲在工具箱上,手指在虚拟屏幕上戳戳点点,“从第三星域到‘破云’星系,绕过军部封锁线和虫族巡逻区,预计航程十一天。中间只有一个补给点——第六星域边缘的一个无人空间站,我查了记录,三年前就废弃了,应该没人。”
“什么叫‘应该’?”老崔的电子义眼闪了一下。
“就是大概率没人,但我不敢保证,”阿七理直气壮,“星图上的标注是三年前的,这三年里有没有被海盗占成窝点,或者被虫族侦察兵当成临时巢穴,谁也说不准。”
“你不是信息兵吗?查个准确情报都查不到?”
“我是信息兵,不是先知!”
沫樋没有参与这场争论。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星海上——越往“破云”星系的方向飞,星空就越显得空旷。不是因为星星变少了,而是因为这片空域被虫族清理过。每一颗曾被殖民的行星都变成了焦黑的石头,每一座曾有人居住的空间站都只剩漂浮的残骸。虫族不占领,只毁灭。它们像一群掠过麦田的蝗虫,吃掉一切,然后飞向下一个目标。
这片星域曾经是星涂军团负责守卫的防区。三年前,一千二百四十六个人驻守在这里,挡住了虫族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后来他们被出卖了,而这片星域再也没有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
“姐?”
阿七的声音把沫樋从思绪里拉回来。她偏头,发现驾驶舱里四个人都在看她。
“怎么了?”
“我问你,到了‘破云’星系之后怎么找沉船?”阿七举着星图,上面标注了几十个红色叉号,“‘破云战役’的战场范围覆盖了整整零点三光年,参战星舰超过两百艘。光是沉没的联邦军舰就有三十多艘,加上虫族母舰的残骸和被打散的机甲碎片,这片区域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太空垃圾场。要在里面找到‘天火号’的残骸——”
“不用找,”沫樋打断他,“我知道在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下。不是那种震惊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没有人真正想过“幸存”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一个人从一艘被等离子主炮正面击中的星舰里爬出来,穿过燃烧的走廊、扭曲的舱壁、漂浮在真空中的战友遗体,然后坐上一台逃生舱,在虫族密集的巡逻区里独自飘了三天才被回收站的救援信号捕获。
这才是沫樋的三年。
她没有再解释,阿七也没有再问。
航程第五天,“破烂”号抵达第六星域边缘的废弃空间站。
阿七的“应该没人”是对的——空间站里确实没有人。但也不是空的。
“破烂”号停靠在残破的对接舱时,沫樋第一个跳下来。她的脚踩在空间站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重力发生器还在运转,但功率已经很低了,走起路来有种踩在棉花上的轻飘感。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剩下的几盏在头顶明灭不定,把整条通道照得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内脏。
老崔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从回收站带出来的老式离子步枪。耗子跟在他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不是不想拿,是没给他。铁头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台从“破烂”号上拆下来的小型能量切割机,那东西重得两个人抬都费劲,他一个人扛着走得稳稳当当。
“分头行动,”沫樋停在走廊的分岔口,“老崔带铁头去仓库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耗子去检查一下这里的能源中枢还能不能启动。阿七跟我去找控制室,看看空间站的日志里有没有这片星域最近的巡逻记录。”
“为什么我跟你去控制室?”阿七问。
“因为你是信息兵。”
“那耗子为什么一个人去?”
“因为能源中枢太小了,挤不下两个人。”
阿七张了张嘴,发现这个理由意外地合理。耗子本来就瘦,能源中枢那种狭窄管道确实只有他能钻进去。于是谁也没再废话,六个人在分岔口散开。
控制室在空间站的最上层,要爬三段应急楼梯。沫樋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姿态和平时一样懒散——但她右臂的外骨骼一直亮着待命状态的蓝色微光。阿七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便携终端,后背贴在楼梯扶手内侧,每一步都踩在沫樋踩过的位置上,连脚印的大小都差不多。在回收站待过的人都知道,在废弃空间站里走动,踩前人踩过的地方是最安全的——至少证明那块地板还没被锈穿。
控制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沫樋用外骨骼的照明灯扫了一圈,房间不大,主控台占据了整面墙,上面的屏幕大部分已经裂了,只有角落里一块小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空间站最后一次更新的日志日期——三年前。
“正好是‘破云战役’前后。”阿七走过去,把便携终端接上主控台的数据接口,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日志数据库还在,但大部分文件都损坏了。我正在恢复能读的部分……等一下,这里有一段紧急通讯记录。”
屏幕上跳出一段乱码,阿七的修复程序自动开始解码。几秒后,一个断断续续的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这里是联邦货船‘远风号’……遭遇虫族巡逻队……求救……坐标K-502方向……引擎受损,无法跃迁……请求附近任何联邦军舰支援……重复,请求任何联邦军舰支援……”
音频在这里中断了。紧接着是一段尖锐的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远风号’,这里是星涂军团第三巡逻中队。已锁定你的位置,预计七分钟后抵达。请保持现有航向,不要开启任何主动扫描,避免吸引更多虫族注意。坚持住。”
音频又中断了,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
“中队长,我们的位置离主战场太远了,赶过去至少十到十五分钟,‘远风号’的引擎撑不了那么久。”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和之前一样冷静,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就飞快点。”
音频彻底断了。
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
阿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好半天才放下来。他转头看向沫樋,发现她正盯着那片已经裂了的屏幕,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分辨不出情绪。
“那是你认识的人?”阿七轻声问。
“第三巡逻中队,”沫樋说,“中队长叫许昭,原心人,入伍之前在渔业公司开货船。她开的不是机甲,是一艘改装过的C级巡逻舰,引擎是二手的,每次加速都会掉几块漆。”她顿了顿,“她对队员的口头禅就是‘那就飞快点’。”
“她后来——”
“阵亡名单上。编号第612号。”沫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但她右臂外骨骼上的蓝光不知什么时候转成了白金色——那是战斗模式的颜色,在没有任何威胁的废弃控制室里亮得有些刺眼。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吧,这里的日志对我们没用。”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拔下终端,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沫樋忽然停下脚步,阿七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阿七。”
“嗯?”
“刚才那段录音,备份一份。”
“……知道了。”
阿七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原因——和何书白记住一千二百四十六个人的生日一样,和沫樋把所有队友的名字刻进脑子里一样。不是因为那些数据有价值,是因为那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仓库区那边,老崔和铁头的运气倒是不错。
三排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标准能量块,虽然包装上积了一层灰,但能量储存量几乎没怎么衰减。老崔数了数,足足四十几块,够“破烂”号在满负荷运转下多撑大半个月。
“发财了,”老崔咧着嘴,电子义眼欢快地闪了两下,“这种军用级能量块在黑市上能卖到三千信用点一块,四十几块就是——”
“我们现在不是来卖东西的。”铁头蹲在地上,把能量块一块一块往运输箱里码。
“废话,我还不知道现在不是卖东西的时候?我就是形容一下。你小子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这么实在?”
铁头“哦”了一声,继续码能量块。
能源中枢那边,耗子从检修管道里钻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但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晶体片,眼睛亮得像是找到了宝藏。
“能源中枢的聚变核心已经报废了,但我拆下来一块控制芯片,”他把芯片举到灯光下,“这块芯片是军部早年的试验型号,专门用来稳定不稳定的能量输出。我可以用它给‘破烂’号的引擎做个稳压器,以后你开加速的时候引擎就不会闪来闪去了。”
老崔的电子义眼闪了一下,没说话。耗子这个人平时胆小怕事,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但一提到机械,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回收站里的工人都知道,耗子修的设备比新买的还好用。
“你修,”沫樋走过来,看了耗子一眼,“回到机甲上就修。”
“现在就修!我脑子里已经有图纸了!”耗子兴奋得搓了搓手,然后发现自己满手都是灰,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第六天,“破烂”号重新起航。
离开废弃空间站之后,星域变得越来越空旷。恒星的光芒在这里显得稀薄而遥远,舷窗外的黑色越来越浓,浓到像是某种实体化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向机甲压过来。驾驶舱里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了。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这片空域本身就有一种让人沉默的压迫感——越靠近“破云”星系,虫族活动的痕迹就越多。漂浮的虫族侦察兵尸体、被啃噬了一半的星舰残骸、大片大片像油污一样悬浮在真空中的不明有机质。
“虫族母巢的分泌物,”沫樋看着窗外那些污迹,语气像是在讲解某种常见自然现象,“母舰级别以上的虫族会在移动时分泌这些东西,主要成分是消化了一半的金属和有机物残渣。对人体无毒,但非常难清洗。以前我们每次打完仗,机甲外壳上都会沾一层,洗都洗不掉。”
“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分泌出来?”阿七皱着眉头。
“不知道。我们研究了虫族几十年,连它们怎么繁殖的都没搞明白。只知道它们会吃,会飞,会杀人。”沫樋靠在座椅里,“以前军部情报部每年都发一篇《虫族行为研究报告》,每篇都几百页,翻来覆去就一个核心结论——我们不了解虫族。”
“你读过那些报告?”
“读过,”沫樋打了个哈欠,“读完之后我就决定再也不读了。”
第八天,“破烂”号进入了虫族巡逻区的边缘。
阿七把扫描器的灵敏度调到最高,何明明从“灰巢”传来的虫族活动频率分布图被投在主屏幕上。红色区域代表高风险——虫族巡逻队出现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黄色区域代表中风险——百分之三十以下。绿色区域是安全通道——但整个“破云”星系周围,绿色区域几乎没有。
“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阿七用手指在星图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两颗气态巨行星之间穿过去,利用行星磁场屏蔽虫族的生物感应。虫族不靠雷达扫描,它们靠的是某种我们还没搞清楚的生物感知能力,但磁场可以干扰这种感知。缺点是要绕路,多花两天。”
“绕。”沫樋毫不犹豫。
多花两天,意味着何书白剩下的时间又少了两天。但没有别的选择——正面冲进虫族巡逻区,别说找黑匣子,活着到达“天火号”残骸都是奢望。
机甲转入气态巨行星的阴影区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变化。窗外的星空中忽然多了一层流动的极光——气态巨行星的磁场和恒星风相互作用产生的辐射带,在这个距离上看美得令人窒息。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在虚空中缓缓飘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耗子趴在舷窗上,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铁头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老崔的电子义眼不闪了,盯着那片极光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辈子能看见这种景,死了也值。”
阿七没有看极光。他在看沫樋——不是刻意看,只是余光刚好扫到。沫樋侧着头,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极光,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的手指正在操纵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个节奏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轻很慢的节拍,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旋律。
阿七忽然想起之前在何书白的密封舱里,沫樋敲外骨骼的频率和异常信号的脉冲完全一致。那是“天火号”首席机师才会知道的内部暗码。那么现在她敲的又是什么?也许只是随便敲敲。也许是在和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频道对话。
他没问。
第十天,“破烂”号终于穿过了气态巨行星之间的磁场通道,进入了“破云”星系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星舰坟场。
数以百计的星舰残骸漂浮在虚空中,延伸出去至少零点一光年。联邦军部的制式巡洋舰、星涂军团的改装战列舰、虫族的生物战舰骨架,还有数不清的机甲残骸——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外形,有的已经被炸得只剩半截机身。所有残骸都静止不动,被恒星的引力缓慢地拖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在一切的中心,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像心脏一样有节奏地鼓动的有机结构。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状外壳,无数细长的触须从外壳的缝隙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的星舰残骸,像是在从那些残骸中汲取能量。
虫族母巢。
“天火号的残骸就在母巢正下方,”沫樋指着星图上一个被标注出来的点,“当年被击中之后,我们没有当场爆炸,引擎在最后一刻被舰长手动关闭了。船体保持相对完整的状态沉入母巢下方的碎片带。黑匣子应该还在原位。”
“母巢正下方?”老崔的电子义眼疯狂闪烁,“你是说我们要从虫族母巢的眼皮底下穿过去?”
“准确地说,是从它的排泄口穿过去。”沫樋调出了另一张扫描图,“母巢在消化星舰残骸的过程中会持续排放代谢废物,形成一条向下延伸的碎片流。代谢废物和金属碎片混在一起,扫描器很难区分。只要我们的能量信号保持在代谢废物相同的频率范围内,虫族就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以前有人做过这件事,”沫樋说,“三年前,星涂军团第三巡逻中队。他们成功穿过了虫族母巢的排泄通道,获取了母巢内部结构的扫描数据。不过那次任务只完成了数据采集,没来得及传回军部,‘破云战役’就爆发了。”
她说着,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标注出一条暗红色的航线。那条航线从母巢排泄口的正下方切入,穿过密集的碎片流,在到达“天火号”残骸之后立即转向离开,整个过程中不能加速、不能开火、不能开启任何主动扫描设备。
“这他妈就是一场静默飞行,”老崔说,“谁动谁死。”
“对,”沫樋靠在椅背上,“所以谁来开?”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静默飞行是机甲操作中最难的一种。没有主动扫描,只能靠目视和被动感应器判断周围环境。没有引擎加速,只能靠惯性滑行。没有能量护盾,只能在碎片流中找一个又一个缝隙钻过去。任何一个失误——撞上碎片、信号暴露、航线偏差——都会在几秒之内引来母巢的全部防卫力量。虫族母巢的防卫力量有多强,看过“破云战役”战报的人都知道。那是一整支舰队都不敢轻易挑战的东西。
而现在,一台拼凑而成的破烂机甲,载着五个人,要独自穿过它的排泄通道。
沫樋把座椅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搭上操纵杆。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阿七偷偷看了一眼驾驶舱的生物监测面板,沫樋的心率甚至比刚才讨论航线时还低了一些。
“都坐好,”她说,“要进去了。”
“破烂”号关闭了所有主动系统,像一块普通的太空碎片一样滑入了那条暗红色的航线。窗外的碎片越来越密,金属残骸和虫族代谢废物混在一起,在黑暗中翻滚、碰撞、碎裂。沫樋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移动,幅度极小,频率极高,每一次微调都恰好避开一块来袭的碎片。
不是用眼睛看的——靠的是直觉。三年拆废铁练出来的直觉,三年在小行星带里飞来飞去练出来的直觉,三年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直觉。每一种直觉都在告诉她同样一件事:别怕,继续走。
机甲在碎片流中穿行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耗子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背维修手册。铁头攥着座椅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但他一声不吭。老崔盯着窗外,电子义眼的红光映在舷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信号灯。
阿七没有看窗外。他看着沫樋的后脑勺——她脑后的碎发因为长时间没打理已经有些长了,几缕贴在汗湿的后颈上,随着她微调操纵杆的动作轻轻晃动。阿七忽然想,三年。她在回收站拆了三年废铁,在黑暗里独自醒着记了一千二百四十六个人的名字。那是什么样的三年。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舷窗外突然变亮的光芒打断了。
碎片流消失了。
在它们下方,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断裂的舰体。舰首到舰身中间被等离子主炮的余波撕开了一道几十米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金属被高温融化后又重新凝固,形成了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像被烧焦的皮肤。舰尾的引擎已经完全碎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线结构。舰桥——舰桥还在,只是被撞歪了,像一个断了脖子的头颅歪向一边。
舰体侧面的标识还勉强能辨认:一颗燃烧的星辰,旁边是一行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字。
SF-001。天火号。
“找到了。”沫樋说。声音很轻很平,和平时的懒散没什么区别。但她握着操纵杆的手没有动——不是因为需要继续操作,而是因为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非常轻微,轻微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三年了。
“破烂”号在“天火号”残骸旁边缓缓停下。
沫樋站起来,走到货舱门口。她没有回头。
“我进去找黑匣子。你们留在机甲里,引擎不要熄火,随时准备撤离。如果我触发警报——”
“我们会走。”老崔说。
沫樋点了点头,打开货舱门,跳进了“天火号”的残骸。
里面很暗。应急电源早就耗尽了,只有她外骨骼上的照明灯在黑暗中撑出一小圈白光。走廊变形得厉害,天花板塌了一半,地面翘起来形成一道道障碍。墙壁上的管线被高温烧化后重新凝固,垂下来像一根根黑色的冰柱。空气早就没了,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脚步踩在金属地板上通过固体传导到骨骼的微弱震动。
她穿过机师编队的宿舍区。储物柜的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在失压时飘了出来,悬浮在走廊里——一件军装外套、几张纸质照片、一个没拆封的营养剂包装。沫樋伸出手,把那件军装外套轻轻拨到一边。外套的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名字:楚岳。机师编队队长。原心人,最爱吃辣椒炒肉。
她继续走。
穿过工程组的维修区时,她看到墙上的工具架还整整齐齐地挂着扳手和焊枪,每把工具的把手上都贴着小标签,标注着使用者的名字。有一个标签被烧焦了,只能看到最后一个字——茶。苏茶,工程组最小的兵,入伍的时候才十六岁。
她继续走。
穿过医疗组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张被固定在墙上的折叠床。床上还铺着一张毯子,毯子上有褪了色的卡通图案——那是白医生女儿的。他每次跟家里通完话都要躲在天台上抽两根烟。
她没有再停下来。
黑匣子在舰桥正下方的装甲密室里。密室的门被爆炸冲击波挤变形了,正常打不开。沫樋把右臂的外骨骼切换到切割模式,白金色的能量刃切开厚重的合金门板,火花在真空中无声地飞溅。门板落地的震动通过脚底传到她身上。
密室里,黑匣子静静地躺在支架上。外壳完好,表面只有几道划痕,存储器状态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绿色——星舰的终极记录仪,外壳能承受恒星核心级别的高温高压,它扛住了等离子主炮的直接轰击,也扛住了三年的沉寂。沫樋伸手,把黑匣子取下来抱在怀里。外壳是凉的。
她转身走出密室,穿过走廊,穿过宿舍区、维修区、医疗区。她没有再看那些漂浮在走廊里的遗物,但她在心里把每一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一千二百四十六个名字,从头到尾,一个不落。像她每一次做的那样。像她三年来的每一天。
货舱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破烂”号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暗金色的尾焰重新点亮了黑暗。
“到手了?”老崔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来。
沫樋走进驾驶舱,把黑匣子放在操作台上。金属外壳上那颗燃烧的星辰标志,在驾驶舱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到手了,”她坐回座椅,双手重新搭上操纵杆,“走。”
“破烂”号加速离开碎片带。身后的虫族母巢依旧沉默地搏动着,排泄口继续排放着代谢废物和金属碎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驾驶舱里的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了。黑匣子里的数据会和何书白的记忆数据合并,加上顾明澜留下的证据链,完整的真相将被公之于众——“猎星者”的全部成员名单,从联邦议会到军部最高层,一个都不会漏。
当然那不是他们现在要关心的事。
沫樋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海,然后偏头看向驾驶舱里这群歪瓜裂枣——老崔在骂骂咧咧地检查引擎状态,耗子蹲在角落里给新做的稳压器做最后调试,铁头在把货舱里多出来的能量块一块一块码整齐,阿七蹲在工具箱上,卷毛乱得像鸟窝,正对着黑匣子的数据接口两眼放光。
“姐,”阿七抬起头,“这个黑匣子的加密层级比何书白那个还高,我得花点时间——”
“不急,”沫樋打断他,把座椅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先回去接何书白。剩下的路还长。”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终端搁在黑匣子旁边,没有马上开始破解。反正还有时间。
“破烂”号拖着金色的尾焰,穿过“破云”星系层层叠叠的残骸,向小行星带的方向飞去。窗外的极光越来越淡,但驾驶舱里那颗燃烧的星辰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