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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域来客 黑市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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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站“灰巢”藏在第七星域边缘一颗无名矮行星的阴影里。
从外观上看,它和漂浮在宇宙中的普通太空垃圾没有任何区别——一堆生锈的金属模块乱七八糟地拼接在一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太空尘埃,没有标识,没有灯光,没有任何文明痕迹。任何一个路过的巡逻舰队都会把它当成某次星际战争遗留的残骸群,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它内部别有洞天。
“破烂”号靠近的时候,一块看起来已经报废了二十年的金属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台机甲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扫描器,每一台都在对来客进行全方位的生物特征和能量波纹检测。
沫樋通过了。阿七通过了。老崔、耗子、铁头都通过了。
但到了沫樋的右臂外骨骼时,扫描器突然发出了三声尖锐的蜂鸣。通道的灯光瞬间从白色切换成了红色,隐藏在墙壁里的防卫炮台同时翻转出来,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破烂”号的驾驶舱。
一个合成电子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来:“警告。检测到未注册S级能量武器。请在十秒内申报来源和用途。十。九。”
“姐,”阿七咽了口唾沫,“你那个外骨骼是什么级别的武器?”
“天火级。星涂军团首席机师的制式装备。整个星际联邦现存不超过五套。”
“所以它扫描出了天火级的能量波纹,现在觉得我们是来炸他们老巢的?”
“大概吧。”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阿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这个女人同船才几天,他的血压估计会比前十七年加起来都升得高。
“五。四。三。”
沫樋打开公共频道,语气懒散地说了两句话:“申报人:沫樋。编号SF-00147。武器来源:星涂军团。用途:炸虫族。”
通道里的红色灯光闪了两下。然后出人意料地熄灭了。防卫炮台收了回去。那个合成电子音重新响起,语气——如果电子音也能有语气的话——忽然变得恭敬了。
“身份确认。沫樋上校,欢迎来到‘灰巢’。老板说您的一切消费免单。”
驾驶舱里一片寂静。
“免单?”老崔的电子义眼疯狂闪烁,“你认识这地方的老板?”
“不认识。”沫樋也皱了皱眉。
“不认识为什么要给你免单?”
“可能是我长得好看。”
阿七一口水喷出来,呛得咳了半天。
机甲穿过通道,停在一个被改造成停机坪的巨大空腔里。沫樋走下机甲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接待员已经等在舷梯下面了。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齐耳短发,左耳戴着三个银色的耳环,笑容职业而精准。
“沫樋上校,我叫顾白,‘灰巢’的接待主管。老板吩咐过,让我亲自接待您。”
“你们老板是谁?”
顾白的笑容纹丝不动:“老板说,您见到她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她?”
“是的。这边请,老板在贵宾室等您。您的船员们可以在休息区等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和补给。”
沫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老崔冲她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阿七的表情有点复杂——那种既担心又好奇、想跟着去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沫樋看了他一眼,说:“你跟我来。万一有什么问题,你脑子转得快。”
阿七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努力控制住嘴角的弧度,用一种尽量显得平静的语气说:“好的,收到。”
老崔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顾白带着两人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走廊。“灰巢”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各种店铺、酒馆、交易所挤在狭窄的通道两侧,霓虹招牌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迷雾。来往的人流五花八门——穿着动力装甲的佣兵、披着斗篷的情报贩子、脸上纹满电路图的义体改造者,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人还是外星种族的生物。
沫樋面不改色地穿过这一切,懒散的步伐始终不变。阿七一直在东张西望,卷毛脑袋像个雷达一样转来转去:“姐,那个女的是赛博格人吧,全身义体化程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了……那边那个黑衣服的是赏金猎人工会的,袖口的标记我认得……这家酒馆的招牌用的是第七星域盗贼团的暗语……”
“你话怎么这么多。”沫樋头也不回。
“这是职业素养!信息兵在陌生环境里要多观察!”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这里的老板很有钱,而且势力很大。能在第七星域边缘经营这种规模的黑市站,背后的靠山至少得是星域级的地下势力——甚至可能是联邦内部的某些高层。”阿七压低声音,“姐,你确定不认识这种人?说不定是以前星涂军团的战友?”
沫樋没有回答。因为顾白停下来了。
她们站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金属门前。门上只有一个微小的扫描器,红光一闪,扫过了顾白的虹膜。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的房间。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家具——真正的木材,在星际时代比黄金还贵——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标注的不是已知星域,而是一些沫樋从未见过的坐标点。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壶正在冒热气的茶和两只杯子。
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清秀,皮肤偏白,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穿着一件和这间贵宾室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制服,袖口有一个被磨损到几乎看不清的徽章。她的坐姿很端正,端正得不像一个黑市老板,倒像一个受过严格训练、习惯了在规矩里生活的人。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过于刻意了,像是在用全部力气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她看到沫樋走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站姿笔直,肩线平正,下巴微收——标准的军人姿态。
“沫樋上校,”她开口,声音平稳,但尾音微微发颤,“久仰大名。我叫何明明。”
沫樋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何明明扫了一遍。她注意到那个袖口上被磨损的徽章——那个徽章的形状她很熟悉。星涂军团的徽章。和她驾驶舱里那颗燃烧的星辰一模一样。
“星涂军团的人?”沫樋直接问。
何明明摇了摇头:“不是。我以前不是。”
“以前不是,”沫樋重复了一遍,“现在呢?”
何明明没有正面回答。她抬起眼睛,那双被刻意压制着情绪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沫樋。
“我父亲,”她说,“是星涂军团的。”
沫樋的目光落在何明明胸前的名牌上。那个名字她刚才就看到了,但此刻才真正把它和脑子里储存的一千二百四十六条信息对上号。
“何书白是你父亲?”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何明明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下唇,硬生生把涌上来的情绪又压了回去,声音比刚才更稳,稳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是。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跟我通话的时候,说‘天火号’要去执行一个重要任务,回来之后会带我去看第七星域的星环。”她顿了顿,“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军部的阵亡通知书寄到我家的时候,上面写的是‘执行任务时因公殉职’。没有细节,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张纸,一行字,一个我不认识的军官签的名。”
沫樋沉默了。
阿七站在她身后,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到了何书白——那个躺在密封舱里、形销骨立、靠改装医疗舱硬撑了三年的男人。他的女儿在这里,在第七星域边缘一个见不得光的黑市站里,当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板。这父女俩,一个藏在石头里守护证据,一个藏在黑市里等他回来。
“你知道他还活着?”沫樋问。
何明明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表情。
“不知道。但我也不相信他死了。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每一个从那场战役里活下来的人,找到每一个曾经和星涂军团有过交集的人,找到每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然后在这里建了‘灰巢’。”
“一个情报站。”阿七脱口而出。
何明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沫樋替她省了问话的力气:“阿七,前第三舰队信息兵。现在算是我的人。”
“所以你知道我们是来找你的?”沫樋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是,”何明明摇了摇头,“我没有追踪你们的行踪。但你的机甲在进入‘灰巢’扫描范围的时候,系统自动识别了天火级的能量波纹。我设置的警报规则只有一条——任何与星涂军团有关的信号,无论强弱,无论真假,一律上报。”
“所以你也不知道何书白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何明明用三年时间筑起来的那层壳。
她愣住了。不是普通的愣住,而是整个人的思维都停滞了的那种。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在抖,抖得杯子里的茶荡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把这个消息震碎。
沫樋走过去,在何明明对面坐下来,用最简洁最直接的方式把她们在小行星带遇到何书白的过程说了一遍。关于他的伤,关于他的医疗舱,关于他用三年时间整理的证据,关于“猎星者”,关于黑匣子,关于他说的“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台新的医疗舱”。
从头到尾,何明明没有打断过一次。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直到沫樋说完最后一句话。直到整个贵宾室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座老式机械钟的滴答声。
然后何明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一滴不剩。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一个决定落地的声音。
“谢谢,”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那双通红的眼眶出卖了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沫樋说。
何明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的身高和沫樋差不多,但气质截然不同——沫樋的随意是骨子里的,无论站坐行卧都有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而何明明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松的。
“沫樋上校,你们现在要去‘破云’星系打捞‘天火号’的黑匣子,对吗?”
“对。”
“你们需要补给、情报、装备,还需要一个能绕过虫族巡逻队的航线。”
“对。”
“这些东西我都有,”何明明说,语气斩钉截铁,“但有一个条件。”
沫樋挑起一边眉毛。
何明明拉开圆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数据板,推到沫樋面前。数据板上是一个人的档案——照片、姓名、身份编码、军衔、所属部队,密密麻麻的信息铺满了整块屏幕。
“这个人,”何明明指着那张照片,“在帮你们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解决一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宽额,深目,嘴唇很薄,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军装上的肩章显示他的军衔不低——少将。
“这人是谁?”阿七凑过来看了一眼。
沫樋已经认出来了。她的紫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右臂的外骨骼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的猛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肖克,”她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太空的深处,“联邦军部后勤装备司副司长。三年前负责星涂军团的装备调配和情报对接。”
“还有呢?”何明明看着她。
沫樋抬起眼睛。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所有人都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燃烧的火焰。
“他是当年给‘天火号’下达调令的人之一。”
何明明微微点头,手指在数据板上滑过,调出另一页信息。那是一段通讯记录,日期是三年前“破云战役”爆发前十二个小时。发信方——联邦军部后勤装备司。收信方——“天火号”舰桥。
“这份通讯记录是我花了半年时间从军部废弃数据库中挖出来的,”何明明说,“内容是肖克以装备调配的名义,要求‘天火号’在进入‘破云’星系之前关闭远程通讯阵列。理由是——‘避免信号暴露给虫族侦察兵’。”
阿七的脸色变了。
关闭远程通讯阵列,意味着“天火号”在进入战场之后将无法与外界联系。无法呼叫支援,无法传递情报,无法发出任何警告。一艘孤立无援的旗舰,带着一千二百四十六个人,被推进了一个早就布好的陷阱。
“这条指令不是‘猎星者’直接下达的,”何明明关掉数据板,直视沫樋,“但它和‘猎星者’的命令在时间线上完全吻合。找到肖克,就能从他嘴里撬出‘猎星者’的真实身份——或者至少能找到指向‘猎星者’的下一步线索。”
沫樋没有说话。她盯着数据板上肖克的照片,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七在旁边飞快地搜索了肖克的公开信息,倒吸一口凉气:“肖克现在不在第七星域。他三个月前调任到了第三星域的首府星‘天殿’,担任联邦军事后勤学院的副院长。那可是军部的核心腹地,安保等级是SS级。”
“所以呢?”何明明看着沫樋。
沫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数据板推回去,靠进椅背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但她的眼睛没有恢复——那双紫色的眼睛依然亮着。
“所以我们需要先抓到肖克,从他嘴里问出‘猎星者’的线索,再去‘破云’星系找黑匣子。两件事的顺序调一下。”
“时间来得及吗?”阿七快速在心里算了一遍,“何书白只能撑三个月。去第三星域抓人再折回来,至少要一个半月——剩下一个半月去虫族老巢挖沉船,太紧了。”
“那就不要折回来,”何明明忽然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何明明站在那里,深蓝色的制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庄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被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有‘灰巢’的情报网络,有肖克的完整档案和活动规律,有通往第三星域的暗线航道。”她一字一句地说,“而且——”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那句话她大概憋了整整三年。
“——我要亲眼看到那个害我父亲差点死在石头里的人,付出代价。”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然后沫樋站起来,朝何明明伸出手。
“欢迎加入。星涂军团第一条规矩——不抛弃,不放弃。”
何明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条规矩呢?”
“别问有多少敌人,直接报坐标。”
何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和刚才判若两人——不那么紧绷了,不那么克制了,有了几分二十三岁该有的、鲜活的亮色。
“好,我给你们报坐标。”
阿七在旁边弱弱地举手:“那个,我想确认一下,我们现在是六个人了,对吧?”
“对。”
“那能不能顺便把机甲的座位改成六个?我不想再蹲工具箱了。”
沫樋瞥了他一眼:“驾驶舱就那么大,你想坐哪?”
阿七张了张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工具箱也挺好的。”
何明明看着这一幕,转头低声问沫樋:“你从哪捡来的?”
沫樋耸了耸肩:“自己黏上来的。”
两个小时后,“破烂”号重新起航。机甲还是那台机甲,丑陋还是那么丑陋。但它的驾驶舱里多了一个人——何明明换下了深蓝色的制服,穿了一件更便于行动的深灰色连体服,坐在阿七旁边,面前展开了一整面虚拟屏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给沫樋标注出一条通往第三星域的暗线航道。
阿七偷偷瞄了她好几眼。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职业上的惺惺相惜。何明明的信息处理能力几乎不比他差,对联邦内部系统的熟悉程度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他。他不服气,暗暗加快了手上破解防火墙的速度。
何明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阿七一眼。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破解进度面板转到了阿七能看到的角度——她的进度条比阿七快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阿七的卷毛瞬间炸了起来。之后整整四十分钟,他一声不吭,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火星四溅。
沫樋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然后她转回去,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单手搭着操纵杆。
身后是两个信息战专家沉默而激烈的较量,前方是一整个星域的敌人。
而她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