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度春》梨煮酒

2、真像他 真想他 自此我知道

　　余岁卿死后，是一直跟随沈旭的副将发现的，全将军府下白衣素裹。

　　副将请求见圣上一面，圣上同意了。他扑通一声跪于长殿之中，跪拜，语词恳切带着悲痛“恳请陛下，允余小姐，与将军共葬一起。”

　　殿内死寂良久，帝王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终是缓缓颔首。他知晓二人年少情深，知晓那少年将军是如何丧命的，一声应允，算是给这段无果情意，唯一的成全。

　　“准了。”

　　短短二字落下，殿内压抑的悲伤还未散开，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骤然撕
　　裂整片幻境。

　　呼啸声铺天盖地涌来，古宫、玉阶、满地哀思尽数破碎消散。

　　余情意识沉浮在混沌之中，浑身酸痛无力，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她费力掀开一条眼缝，入目是救护车不停旋转的猩红警示灯，刺得她视线发晕。那抹红色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像梦里将军战袍浸染的血色，又似春日熟透的桃尖，念头来不及深究，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快！这边有个女孩昏迷了，担架准备好！”

　　杂乱匆忙的呼喊、器械碰撞的声响层层包裹住她，所有声音隔着一层厚重雾障，模糊失真，根本辨不清完整字句。

　　手术室的红灯在长廊顶端长久亮着，冷白灯光映得走廊空旷寒凉。漫长的抢救结束，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满是不忍：“患者轻微脑震荡，头部撞击损伤耳蜗，听力受损，后续需要长期佩戴助听器康复。另外她父母伤势危重，仍在重症监护室抢救，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噩耗当头，守在门外的姨母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姨夫连忙伸手扶住她，眼底一片灰暗。

　　整整半月住院休养，父母依旧没能脱离危险，每日短暂的探视只能隔着玻璃远远望一眼。余情多数时候安静靠在病床，垂着眼一言不发，耳蜗持续传来沉闷嗡鸣，周遭一切声响都朦胧遥远。

　　这天午后，姨母拿着手机，小心翼翼打字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温柔的字迹清晰铺开：情情，医生说你父母情况暂时稳住了，别太忧心。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我和姨夫住，等身体养稳，我带你转去新高中。我提前和学校老师说明你车祸伤了耳朵，助听器已经备好，课堂听不清可以举手示意。运动会、文艺汇演这类嘈杂集体活动全都不用勉强参加，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强迫自己合群。咱们不急着立刻入学，先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好不好？

　　余情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她声带并未受损，可接连的灾祸、骤降的听力、生死未卜的双亲压得她全无开口的力气，长久习惯了沉默。

　　半月休养期满，头上包扎拆除，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减轻不少。姨母带着她前往高中教务处办理入学手续。

　　办公室内，姨母将病历、从前的模拟考卷一同递给教导主任，轻声解释：“老师麻烦多照看一下孩子，前段时间遭遇车祸，耳朵受损听力下降，日常会佩戴助听器。孩子性格安静内向，但学习底子很好，您看她之前的成绩，一直稳居前列。”

　　主任翻看成绩单，连连点头应允，办完所有入学手续后，姨母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让她独自在校园逛逛，买点零食舒缓心情，自己留下和老师交代后续事宜。

　　午后阳光温暖，校园格外清静。余情独自走到教学楼旁的小卖部，推门而入，冷气扑面而来。她走到冰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饮料，最终抽出一瓶桃子味汽水，冰凉瓶身贴在掌心，稍稍压下心底积压的沉闷。

　　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打闹的说笑声，喧闹透过助听器，嗡嗡作响。

　　“许哥，下午班级篮球赛一起上呗，就那高二的一直在挑衅，正好我们在篮球场上打的他满地找牙！”

　　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声线淡淡响起，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疏离慵懒：“不去。”

　　这道声音入耳的瞬间，余情浑身猛地一僵，一股酸涩冲击心口，她攥着汽水仓促转身，瓶身撞上货架，发出一声轻响。

　　少年斜倚在零食货架边，简单白T搭配黑色长裤，身形挺拔高挑，足有一米八往上。柔软碎刘海垂在额头，衬得眉眼温顺柔和，可方才冷淡回绝的语气，又透着少年独有的散漫轻佻，两种气质相撞，生出独特反差。

　　余情怔怔站在原地，呼吸放得极轻。

　　眼前少年是利落短发，可眉眼轮廓，正一点点和她反复沉沦的古宫梦境重合。梦里那人是身披铠甲、征战四方的少年将军，眉眼锋利温柔，眼前少年只是普通高中生，素衣清爽，可眼型、鼻梁、薄唇，连垂眸时眼尾浅浅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心脏骤然收紧，绵延不绝的思念翻涌上来，她一动不动望着对方，忘了收回目光。

　　少年敏锐捕捉到这道长久停驻的视线，抬眼望了过去。

　　两人隔着两排货架遥遥对视，冰柜运转的细微嗡鸣成了唯一背景音。余情清晰分辨出其中差别——梦里将军眼底藏着沙场风霜与护她的执拗，而眼前少年眼底干净透亮，满是未经世事的青涩少年气，没有深宫离愁，没有边关生死别离。

　　真像啊，却终究不是同一人。

　　余情猛地回过神，慌乱挪开视线，指尖死死攥紧桃子汽水，快步走到收银台结账，匆匆走出小卖部，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她离开后，一旁的周鹤还在不停劝说：“许哥，真不来？咱们班缺主力，赢了我请你喝整整一周汽水！”

　　少年的视线淡淡追随着余情消失在校道拐角的背影，薄唇轻嗤一声，没有回应周鹤的话，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扫码付款，抬脚走出小卖部。

　　余情折返教务处，姨母看见她，立刻笑着朝她招手：“情情，入学手续全部办妥了。学校各类嘈杂活动我都和老师打过招呼，一概不用参加，你安安静静坐在教室上课就好，不用挤在人群里伤耳朵。今天先跟姨妈回家收拾书本，
　　明天一早正式到校上课，可以吗？”

　　余情轻轻点头，全程没有出声。
　　返程的车上，车窗半降，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少年那张与梦中将军重叠的脸庞，在脑海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真的太像他了。同时她也是太想他了。

　　心底翻涌着藏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梦里那人总温柔唤她卿卿，许诺摘尽世间蜜桃予她，许诺得胜归来便求陛下赐婚，相守一生。可最后那个少年为了她，为了城千名百姓赴了死每每想到这，心脏终是忍不住钝钝的疼。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上楼、洗漱、整理新学校的书本，整日的疲惫席卷而来，余情早早躺上床，困意沉沉袭来，再次坠入熟悉的梦境。

　　依旧是漫山桃林，春日粉白繁花缀满枝头，沉甸甸的蜜桃藏在枝叶间。一身银甲的少年将军立在桃树下，卸了盔甲，墨发散落肩头，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嗓音轻快明亮，满是纯粹少年意气，一遍一遍温柔唤她：“卿卿。”
　　他抬手摘下枝头最大最饱满的蜜桃，递到她面前，眼底盛满独一份的缱绻笑意：“等我将太子的私养的兵全拿下，我便用我一世战功求娶你，往后年年春日，我都摘世上最甜的桃子，只给我的卿卿一人。”

　　少女垂眸，脸颊晕开一层薄红，像枝头初熟的蜜桃，清甜柔软，藏不住满心欢喜。

　　清甜桃香漫漫整片梦境，温柔缱绻，可余情心底清楚，这场美梦终会破碎，醒来之后，只剩一场无处安放、跨越生死的绵长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