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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萧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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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月第一次注意到那间花店,是因为一盆快死的绿萝。
那天他从一个选角现场出来,又没拿到角色。导演看了他一眼,翻了翻他的简历,说"形象还行,就是没什么辨识度",然后让他回去等通知。他在回去的路上等了三天的通知,什么也没等到。这种事情他经历得多了,早就学会了不在脸上挂相,但心里总归是有一点涩的,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舌头上的涩味要很久才能消下去。
他走在老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把沿街的店铺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杂货铺、理发店、关了门的五金店,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塑料盆、扫帚、旧轮胎、写着"旺铺转让"的广告牌。他走过这些乱糟糟的物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让眼睛随意地扫着,像一台不存档的摄像机,录完就丢。
然后他看到了那盆绿萝。
它被放在一家店门口的地上,花盆是那种最普通的红色塑料盆,盆沿缺了一个口子。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软塌塌地垂下来,有几片已经干枯了,卷成细细的褐色条状,像被火烧过的纸。萧凛月在它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一片还是绿色的叶子,叶子很薄,能摸到叶脉凸起的纹路,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水汽。它还没有死透,但离死透也不远了,大概再没人管它,再过个把星期就连最后那点绿也要褪干净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间店。门是关着的,天蓝色的木门,漆得很新,门框上挂着一串黄铜风铃,风一吹就晃,但声音很闷,不清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门旁边有一扇窗户,窗户下面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躺椅旁边放着一盆龟背竹,叶子大得像蒲扇,绿油油的,和门口那盆快死的绿萝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窗户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几个端正的字——"B-612花店"。
萧凛月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他认识这个编号。他念过《小王子》,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初中的时候读的,那时候他在学校的话剧社演过一个小角色,不是小王子,是那个在沙漠里遇见小王子的飞行员。他记得那段台词,记得小王子说"请给我画一只羊",记得狐狸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那些句子像旧照片一样夹在他的记忆深处,平时不常翻看,但偶尔碰到了,就能一下子想起来。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盆绿萝,又看了看"B-612"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间花店的主人应该是个有意思的人。一个会把花店叫做"B-612"的人,大概不会让一盆绿萝就这么死在自己门口。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敲了敲门。门板是木头的,敲上去发出笃笃的闷响,声音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很远。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他侧过身,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但窗帘拉着,只能看到一道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阳光已经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移开了,绿萝整个儿地待在阴影里,叶片看着更蔫了一些。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行字。
"你好,我是路过的人。你门口那盆绿萝快不行了,我帮你浇了点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觉得它可能需要换个大一点的盆和透气的土。我下周再路过的时候如果它还在,我再帮你看一眼。"
他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冒昧,又不知道该怎么改。他把手机收起来,去找能浇水的东西。旁边不远有个公厕,他进去用矿泉水瓶接了些水,回来蹲在绿萝旁边,把水一点一点地浇进土里。干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贪婪的吮吸声,水流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像一整片干渴了很久的大地在同时张嘴。他浇了大概半瓶水的功夫,才看到花盆底部的漏水孔有水滴渗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看了一眼那扇天蓝色的木门,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还是蔫蔫地垂着叶子,但他觉得那些叶子的边缘好像比刚才舒展了一点点,像睡醒了的人在慢慢伸懒腰。
他走了。
他本来没打算再去看那盆绿萝的。那天只是路过,顺手,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里,把那束从花店门口"顺"来的主意搁在桌角——其实他并没有顺走什么,他只是记住了那间店的名字,记住了那扇天蓝色的木门和那串闷闷的风铃。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跑一个微电影的试镜。导演是个新人,预算不多,角色是个男三号,一共四句台词。萧凛月去试了,导演看了他的表演,说还行,但还是那句"没什么辨识度"。他笑了笑,说谢谢导演,然后走了。
那天傍晚他回家又路过那条老街。他没有特意绕路,只是那条街是公交站到他住处的必经之路。他走过那间花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还是关着的,但那盆绿萝不见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天蓝色的木门纹丝不动,窗帘还是拉着的,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一样。但那盆绿萝确实不在了,连那个缺了口的红色塑料盆也不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只剩一块被花盆压过的圆形的印痕,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浅一些,像一个被擦掉了但没擦干净的印记。
他想,大概是花店主人回来过,把绿萝搬进去了。或者绿萝真的死了,被扔掉了。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打算深究。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余光瞥到那扇天蓝色的门开了。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
门开了一条缝,有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是一个很瘦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衬衫,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头发有些长了,细碎地搭在额前,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动了动。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红色塑料盆,正是萧凛月那天看到的那一个。
年轻男人看到萧凛月站在街角往这边看,也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地把门又推开了一些,整个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比萧凛月矮了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来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你是那个……"他开口说,声音不重,但很清楚,"那天帮我浇水的?"
萧凛月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停顿了一秒才点头:"嗯。我路过看到它快不行了,就……顺手浇了点。"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花盆,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萧凛月身上。那个目光很安静,像一条不急着流的小溪,流速很慢,但你感觉它一直在流,不会断。"谢谢你,"他说,"它活过来了。"
萧凛月的视线从年轻男人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花盆上。"那个绿萝……"
"我换了一个盆,换了土,放在里面养了一周,"年轻男人说着,侧开身,让萧凛月能看到门内的情形,"现在好多了。"
萧凛月往前走了两步,凑过去看。花店里靠门的位置放着一张矮木架,那盆绿萝就搁在木架的最上层。新换的花盆是陶土的,棕红色的,表面很粗糙,比原来那个红色塑料盆大了整整一圈。绿萝的叶子还是黄的居多,但最顶端的几片新叶已经冒出来了,嫩嫩的、卷卷的,像刚睡醒的婴儿握紧的小拳头,边缘那一圈绿得发亮。
"你养花很厉害。"萧凛月说。
年轻男人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里的空花盆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直起身来,看着萧凛月。他站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往里收,像一个人站在风口上,下意识地在缩小自己的受力面积。
"我叫楚星辞。"他说。
"萧凛月。"萧凛月伸出手。他的手上还沾着从选角现场带回来的灰,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铅笔印。他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想收回来蹭蹭裤子再伸出去,但楚星辞已经伸手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很凉。不是冰的,是凉的,像一块在阴凉处放久了的玉,握上去能感到光滑的、细密的质地,但温度比他的掌心低很多。楚星辞握了他一下就松开了,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
"进来坐坐吗?"楚星辞侧了侧身,"我刚泡了茶。"
萧凛月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外,一只脚在门槛里。风铃在他头顶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看那串黄铜风铃,发现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被胶水粘过的裂痕,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色的微光。
"好。"他说。
他跟着楚星辞走进花店。和外面看到的一样,屋子不大,三十来平的样子,但被花和绿植塞得很满。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木架子,一层一层的,摆满了各种花盆,绿萝的藤蔓从架子上垂下来,像一匹匹绿色的绸缎。右手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老式的木头柜台,台面上摆着一束干洋甘菊、一本摊开的书、一个搪瓷茶缸。窗户下面就是那张藤编的躺椅,椅面上垫着一个米白色的坐垫,坐垫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出来的暖意。
屋子里有一股湿润的、混合了泥土和绿叶的味道。不浓,就是淡淡的一点,像刚从一场小雨里走进一间温室的门口,还没来得及被水汽包裹住,就已经先闻到了。
楚星辞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摸出两个粗陶杯子,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往里倒水。热水注入杯中,白腾腾的蒸汽升起来,裹着茶叶被泡开的清香,和屋里的草木味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填成了一种温柔的、让人不自觉放慢呼吸的浓度。
萧凛月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从那些花盆上一样一样地移过去,最后落在了那扇朝西的窗户上。窗外是梧桐树的枝叶,午后的阳光被那些叶片筛了一遍,落进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细碎的金点,铺在木地板上、花架上、躺椅的扶手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鱼缸。一个被阳光和绿植填满的、透明的鱼缸,而楚星辞就是里面唯一一条游来游去的鱼。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只是看着楚星辞端着两个茶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杯壁是热的,温度从指尖一路传到掌心。萧凛月低头看了看茶水,是淡绿色的,漂着一小片舒展开的茶叶,像一朵缩小的、绿色的云。
"坐。"楚星辞指了指躺椅。
萧凛月没有坐躺椅,他坐到了窗台边上。窗台是木头的,被漆成了白色,刷得很平整,坐上去有些硬。他端着茶杯,微微侧过身,一条腿曲起来踩在窗台边缘,另一条腿垂下来晃着。他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好,不烫嘴,茶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有一点点苦,但回甘很快。
"你一个人看店?"他问。
"嗯。"楚星辞坐在柜台的后面,把腿收在柜台底下的横梁上,整个人陷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椅里。他捧着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新开的,没什么生意。"
"我看你门口那盆绿萝养得挺好的。"
"那是以前不好。"楚星辞顿了一下,"你那天给它浇了水,它才缓过来的。"
萧凛月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递过来,生怕力气大一点就碰碎了。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人,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正好落在楚星辞的半张脸上,把他垂下来的那几缕碎发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金色。他的眼睛是低垂着的,看着手里的茶杯,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
"你那个名字,"萧凛月把话题岔开了一点,"B-612,是《小王子》里的吧?"
楚星辞抬了一下眼:"你知道?"
"读过。初中读的,现在好多细节都忘了。就记得小王子有一朵玫瑰,有三座火山,还有猴面包树。"萧凛月把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想了想,笑了一下,"其实我当时读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小王子每天拔猴面包树的幼苗,拔了那么多年,他就不烦吗?"萧凛月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些东西就是得每天清,不清它就会长疯。"
楚星辞看着他。那个目光还是很安静,像那条不急着流的小溪。"你说得对,"他说,"有些东西不清就会长疯。"
萧凛月被那个目光看得有一点不自在,但又不想移开。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股微妙的感觉和茶水一起咽下去。窗外的风吹进来,撩动了柜台上的那本摊开的书,书页呼啦啦地翻了几页,停在了某一页上。萧凛月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词,是法语的,印刷体,下面跟着一行中文翻译。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你这儿有洋甘菊吗?"他问。
楚星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束干洋甘菊。"有干的。新鲜的不是季节。"
"干的好。"萧凛月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柜台前面,把空杯子放回桌面,指了指那束干花,"我要这个。"
楚星辞伸手取了那束干洋甘菊,递给他。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节上能看到因为长期握笔和修剪花枝而磨出来的薄茧。干花的花茎擦过他的掌心,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微响。
"多少钱?"萧凛月问。
"不用了。"
萧凛月愣了一下:"不用了?"
"你帮我的绿萝浇了水。"楚星辞说,"一束干花而已。"
萧凛月握着那束干花,黄铜色的干花小球挤在一起,凑近了有一股安神的、略带苦涩的香气。他看着楚星辞的脸,那张脸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有些不像真的,像瓷器,像用雪堆出来的。他忽然想问"你是一个人吗",但他忍住了。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小时,这句话问出来太冒昧了。
"那我以后经常来买花,"他说,"你总不能不收钱吧。"
楚星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萧凛月差点没捕捉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像薄冰下面一条鱼游过时顶出的一丝裂纹。"来买花就收钱,"他说,"这次不算。"
萧凛月抱着那束干花走出花店的时候,风铃在他头顶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楚星辞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个粗陶茶杯,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像是看着他又像是没有在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细细的金边。
萧凛月转过身,沿着老街往回走。他走着走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花,又举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那种略带苦涩的香气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只要他把花束收回来一点,那股香气就又聚拢过来,像一只小小的、执着的生物跟在他身边不肯走。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心情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选角没选上的那点涩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嘴里清清爽爽的,像刚喝过一杯好茶留下的回甘。他把干花插在客厅桌角一个空啤酒瓶里——他没有花瓶,啤酒瓶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花瓶的东西。那些干花小球挤挤挨挨地待在瓶口,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夕阳里镀上一层温柔的琥珀色。
他站在桌边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本来想在上面记点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他关了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那段时间,萧凛月没什么戏拍。沈渡给他打了几个电话,说有几个项目在谈,让他再等等。他就真的等着,每天除了去健身房,就是在住处附近瞎转。他转到那条老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频繁到有一天他从公交站下来,发现自己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拐,直接顺着去花店的路走了过去。
他在花店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楚星辞从一堆绿植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是他,那只探出来的脑袋顿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探出来一次,这次手里多了一盆小小的薄荷。
"你今天怎么来了?"楚星辞问。
萧凛月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正经借口。他低头看了看楚星辞手里那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挤挤挨挨地长在小小的陶土盆里,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提神的香气。
"来买花。"他说。
楚星辞把那盆薄荷放在柜台上,看着他。那个眼神还是安安静静的,但萧凛月觉得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就像一条小溪在同一个位置流久了,水底的石头会被磨得更光滑一些。
"你上周不是买了干花?"楚星辞说。
"干花用完了。"
楚星辞没有拆穿他。干花又不是消耗品,放在那里能放很久,怎么会用完。他只是转过身,把柜台后面的那盆薄荷往萧凛月的方向推了推。"那这盆卖你。"
萧凛月低头付了钱,然后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楚星辞把薄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楚星辞装得很慢,先往袋子里铺了一层旧报纸,再把花盆放进去,又塞了两团揉皱的报纸在花盆两侧防止它晃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低垂着眼睛,睫毛一眨一眨的,像一只在整理羽毛的鸟。
"你平时一个人不闷吗?"萧凛月脱口而出。
楚星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纸袋的口折好。"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从楚星辞嘴里说出来,像一个被翻来覆去用旧了的硬币,表面磨得发亮,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你拿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它的分量。萧凛月看着他把纸袋递过来,伸手接过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那只凉凉的手。
"那我以后多来。"萧凛月说。
楚星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瞬。那一眼很短,像被风掀起的窗帘,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象就又落下来了。但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随便你",他只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好。"他说。
萧凛月抱着那盆薄荷走出花店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他走进对面那条街的家里,把薄荷放在窗台上,和那束干洋甘菊并排摆在一起。干花是枯黄的,薄荷是鲜绿的,两种颜色挨在一起,像一幅用旧了的画上面新添了一笔。
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
"我最近在养花。"
沈渡回了三个问号。
萧凛月看着那三个问号笑了笑,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回了沙发上。
他开始去得更勤了。有时候是真的买花,买一盆多肉、一束满天星、一小枝尤加利叶。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花店门口跟楚星辞说几句话。楚星辞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不理人的冷漠,他会回答,会点头,偶尔会主动问一句"你吃饭了没有",问完就又低下头去修剪花枝。
萧凛月注意到很多细节。比如楚星辞中午只吃一个白煮蛋和一杯黑咖啡,有时候连咖啡都省了,就喝白水。比如楚星辞很少笑,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可他的眼睛会亮起来一点,那种亮法很含蓄,像月亮躲在薄云后面,你不太确定是月亮在亮还是云在透光。比如楚星辞的手腕很细,细到萧凛月觉得自己的两只手指就能圈住,他每次看到那截手腕从衬衫袖口露出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一天傍晚,他来的时候楚星辞正躺在门口那把藤椅上。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映在花店的玻璃窗上,把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种温吞吞的、蜜糖一样的颜色里。楚星辞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本书,是那本翻旧了的《小王子》,扉页朝外,封面上那个戴围巾的小人儿在暮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影子。
王子蹲在他脚边,胖胖的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尖搭在他的拖鞋上,偶尔动一下。萧凛月走过去的时候,王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萧凛月没有叫醒楚星辞。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天一点点地变成靛蓝、变成灰紫、变成墨蓝。路灯亮了,像一粒一粒被按在天幕上的图钉。街上的人变少了,只有偶尔一两个遛狗的人走过去,狗绳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楚星辞醒过来的时候,书还盖在脸上。他先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地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他看到萧凛月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把书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
"没多久。"萧凛月说,"看你睡得很香,没叫你。"
楚星辞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王子。王子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推,后腿蹬直,屁股翘起来,整个身体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橘色的弧线。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两颗尖尖的小牙,然后又蜷回去了。
"它叫王子?"萧凛月问。
"嗯。"
"为什么叫王子?"
楚星辞低头看着那只猫,伸出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王子被挠得舒服,仰起头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因为它敢说真话,"楚星辞说,"书里的小王子,他爱他的玫瑰,但他还是说了真话,他告诉玫瑰他得走了。我做不到,它做得到。"
萧凛月看着他的侧脸。暮色里楚星辞的轮廓变得柔和了,白天那些过于锋利的线条被渐渐暗下来的光线磨钝了一些,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但影子不像中午那么清楚了,晕开来,像一小片淡灰色的雾。
"你是说,"萧凛月慢慢地开口,"你不敢跟别人告别?"
楚星辞的手指在王子下巴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萧凛月,但萧凛月看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腹压在书页的边缘,把那一小片纸按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养花的人,"楚星辞说,声音很轻,"不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萧凛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想说点什么把话圆回来,但楚星辞已经站起来了,把那本《小王子》放在躺椅上,往花店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外面凉了,你进来坐吧。"
萧凛月跟着他进了屋子。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把那一屋子翠绿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底色。楚星辞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从下面的柜子里摸出一个橘子,放在台面上,往萧凛月的方向推了推。
"吃吗?"
萧凛月拿起那个橘子。橘子不大,皮是青黄色的,捏上去有一点点软,能闻到清甜的果香从毛孔里渗出来。他低头剥橘子,指甲嵌进果皮里的时候,汁水溅了一点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带着一丝酸。他把果皮剥成四瓣,橘瓣一瓣一瓣地露出来,裹着白色的筋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片片小小的月牙。
他把一半的橘瓣递回给楚星辞。楚星辞看着那半只橘子,又看了看萧凛月的手指,那截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橘皮的油渍,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我吃了午饭的。"楚星辞说。
萧凛月没有把手收回去。他就那么举着那半只橘子,手腕悬在柜台桌面上方,看着楚星辞。"白煮蛋不算午饭。"
楚星辞看着他,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半只橘子。他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又松开。"酸。"他说。
"酸的也吃,补充维生素。"
楚星辞没有反驳,把剩下的几瓣也吃了。他把橘瓣上的白筋一点一点撕干净再往嘴里放,撕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萧凛月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橘瓣上来回地动着,手指很灵活,但动作里带着一种收着力的克制,像是怕把橘瓣捏坏了似的。
萧凛月低头吃自己的那半只橘子。他的吃法就粗糙多了,整瓣往嘴里一塞,咬破的时候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味道一下子涌满了整个口腔。
两人就这么隔着柜台吃完了那只橘子,谁也没说话。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老街上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片黑色的大海。风铃偶尔响一声,闷闷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池塘,涟漪散开去,又散回来。
萧凛月把橘子皮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我得走了。"
楚星辞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他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看着萧凛月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凛月回过头来。
"明天我给你带饭吧,"他说,"我做饭还行的。"
楚星辞愣了一下。"不用,我……"
"明天中午,我过来。"萧凛月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闷闷的,但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不愿意停下来的样子。
门关上了。楚星辞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捧着那个空杯子。他看着那扇天蓝色的木门,门缝里还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细细的,落在地面上像一条发光的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橘子皮的清香味,混着一点橘瓣被撕开时渗出来的汁水的黏腻。
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不要靠太近,不要给太多,不要让别人走进来。这个声音他已经听了很多年了,从小听到大,每一次有人靠近的时候它都会响起来,像一道生了锈的栅栏,慢慢地把出口堵住。
但今天那道栅栏好像松了一点。不是被他推松的,是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敲得那些锈迹簌簌地落下来,露出底下一点还没完全锈穿的铁。
他把空杯子放下,蹲下来摸了摸王子。王子已经昏昏欲睡了,被他摸醒了一下又继续闭了眼,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绵绵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你说他明天真的会来吗?"他问王子。
王子没有回答。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朵翻过来的、长了毛的花。
那天晚上楚星辞睡得很浅。他做了很多碎片一样的梦,梦里有风铃在响,有橘子的味道,有一双手把半只橘子递到他面前,指尖上沾着亮亮的油光。他在梦里说"我不想吃",但那双手没有收回去,就一直举着,举了很久很久。他后来还是伸手接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阳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又被他看见了,但他今天没有去数它的长度。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出门。
他到花店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他开了门,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推开,让早晨的凉风灌进来。他浇了花,擦了叶子,把柜台上的书摆正,把陈玉兰昨天送来的一袋小番茄洗干净放在桌面上。他做完这一切,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觉得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他又走到柜台后面,把昨天萧凛月剥下来的橘子皮翻出来,那几瓣橘子皮已经被他收在一个小碟子里了,边缘有些卷了,干了一些,但那股清甜的味道还在。他看着那些橘子皮看了几秒,然后把它端到窗台上,放在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王子从外面溜达回来,跳上窗台,凑过去闻了闻橘子皮,然后打了个喷嚏,嫌弃地走开了。楚星辞看着它那副嫌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十一点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萧凛月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暖意。他把饭盒放在柜台上,盖子掀开,白腾腾的热气冒出来,是一碗番茄牛腩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但每一根都裹着浓稠的汤汁,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红红绿绿的,看着很有食欲。
"你做的?"楚星辞看着那碗面。
萧凛月从饭盒下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他。"我早上起来现擀的面,你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楚星辞接过了筷子。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和香气同时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都濡湿了一点点。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很筋道,韧韧的,咬下去能感觉到面芯里那种恰到好处的硬度。番茄炖得很烂了,酸甜味都进了汤里,牛肉是切得薄薄的片,炖得软烂入味,一咬就散了。楚星辞嚼着嚼着,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怎么样?"萧凛月凑过来,把下巴搁在柜台面上,仰着脸看他。
楚星辞又吃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平,音调没有什么起伏,但萧凛月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地发着抖,筷尖夹着的那根面条也跟着晃了一下。
萧凛月没有说话。他收回了下巴,站直了身,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那些花。他的余光里能看到楚星辞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了,没有停下来。碗里的汤最后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只剩两片葱花的碎末粘在碗壁上。
楚星辞把碗筷放回饭盒里,盖好盖子,推回萧凛月面前。"谢谢。"
"明天还想吃什么?"萧凛月把饭盒收回手里。
楚星辞看着他。柜台上的那束干洋甘菊在他们之间,米黄色的小球聚在一起,散发着安神的、略带苦涩的香气。窗外的阳光从龟背竹的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碎碎的、晃动的光影。风铃安静地挂在门框上,没有风,它就不响。
楚星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他每次都是想这么说的,这三个字他已经说了大半辈子了,顺口得几乎不需要过脑子。但今天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推不出去。
"……随便。"他说。
萧凛月笑了。那个笑从他弯下去的眼睛里溢出来,像打翻了一整杯阳光。"那我想想。"
他端着空饭盒走了。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这一声比往常清亮了一些——也许只是楚星辞的错觉,也许是因为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大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楚星辞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柜台的那一角还留着一小片被饭盒焐出来的温热痕迹,他的手掌覆上去,能感到那一小片温度从掌心渗进来,顺着血管一点一点地往上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他抬起手,把它按在胸口的位置。掌心里的那片余温还在,很浅,很薄,但确实在那里。
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圆圆的猫眼里映着他的影子。楚星辞蹲下来,把王子抱起来,把脸埋进它蓬松柔软的肚皮里。王子的体温比他的脸暖和一些,毛茸茸的触感从他颧骨上滑过去,带着一点猫粮的气味和阳光晒过以后留下的干燥香。
"王子,"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王子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腕。
萧凛月开始天天来了。他每天早上十一点左右到,端着保温饭盒,里面装着不同的东西——番茄牛腩面、香菇滑鸡粥、蛋炒饭、葱油拌面,偶尔也炒一两个菜,用小饭盒装着和米饭一起带过来。他有时候还会带一盒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耳朵的形状,橙子剥成一瓣一瓣的,插着牙签摆在盒子里,整整齐齐的。
楚星辞每次都会吃完。他吃得不算快,但从来没有剩下过。有一次萧凛月做的蛋炒饭盐放多了,楚星辞吃完了一整盒,然后默默喝了两大杯水。萧凛月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第二天他做的菜盐就放得格外小心,尝了好几遍才装进饭盒里。
"你不用每天给我做饭,"有一天楚星辞吃完了饭,把碗筷收进饭盒里的时候说,"你自己也要忙。"
萧凛月靠在窗台上,半个身子被龟背竹的叶片挡住了,只露出上半张脸。他歪着头看着楚星辞,说:"我最近没什么戏拍,闲得很。给你做饭是我每天唯一能找到的正事儿。"
"你可以……去试镜。"
"去了,没选上。"萧凛月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人家说我没什么辨识度。"
楚星辞把饭盒盖好,推回他面前。"什么叫'辨识度'?"
"就是……让人记得住。"萧凛月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我长了一张记不住的脸,看过就忘。"
楚星辞看着他。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萧凛月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的,他的眼睛在笑,但那种笑和他平时对楚星辞笑的时候不太一样——薄了一些,像镀了一层东西在上面。楚星辞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我记得住。"
萧凛月愣了一下。
楚星辞已经低下头去收拾柜台了,把那束干洋甘菊转了个方向,又把那本摊开的书合上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似的,但那三个字就那么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粒被投入池中的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池壁又荡回来,把整个安静的午后都搅动起来了。
萧凛月看着楚星辞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白得像瓷器的皮肤,看着他耳垂上有一颗很浅的痣,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像一粒被遗忘的芝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攥得他很舒服,舒服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端起饭盒,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我明天还来。"
楚星辞没有抬头,但他嗯了一声。
萧凛月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铃在他头顶响了一声,还是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口被敲了太多次的钟,声音不再清亮了,却带着一种岁月磨出来的、无法复制的浑厚。他走在午后的阳光里,手里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饭盒,走了几步,忽然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他的食指在微微地颤抖。那种颤抖很轻,不是紧张也不是冷,是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东西。他握了握拳,把它压住了,但那团东西在胸腔里还留着,暖暖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肋骨之间。
他加快了脚步。老街上的梧桐叶沙沙地响着,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花店里湿润的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干洋甘菊的苦香。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期待过"明天"了。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有了一种微妙的节奏。萧凛月每天中午来送饭,偶尔下午也来,坐在窗台上或者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楚星辞聊天。楚星辞话还是不多,但他开始会主动说一些事了——比如今天来了一对情侣,女生买了一束满天星,男生在门口等的时候不耐烦地玩手机;比如昨天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蹲在门口等着王子把猫粮分它一半;比如老家那边又下了一场雨,他看天气预报的时候看到了,但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是淡淡的,像在翻一本别人家的相册,指着一张照片说"这个地方我去过",但其实照片里的人和事都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但萧凛月注意到,他说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了,有时候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有一天萧凛月来的时候,花店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盆小小的、陶土烧的假花,花瓣是用彩色的布做的,绿叶是塑料的,花枝里裹了铁丝,可以弯折成各种角度。那盆假花放在柜台的正中央,楚星辞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它。
"这是什么?"萧凛月指着那盆假花问。
楚星辞正在给一盆绿萝换水,头也没抬地说:"上次你送的干花快散了,我把它收了。"
萧凛月看着那盆假花。布做的花瓣是杏粉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塑料的绿叶上还有模拟出来的叶脉纹路,做得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花盆是米白色的陶土,表面磨得很光润,盆沿上刻着一行小字,萧凛月凑近了看,是法语,印刷体,笔画很细。
"Je t'aimerai pour toujours."他念了出来,然后愣了一下。
那是他上次路过花卉市场随手买的,当时看到这盆假花摆在路边的摊子上,阳光照在布花瓣上,泛着暖暖的光。他想起之前说过"送你一盆永远不会死的花",但他没想过楚星辞真的会把它放在柜台上,更没想过楚星辞会注意到花盆上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他抬起头,楚星辞还蹲在旁边在给绿萝换水,低着头,耳朵从垂下来的头发后面露出一点尖,白白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点粉色。
"你……你看得懂?"萧凛月问。
楚星辞把绿萝放回花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大学的时候辅修过法语。"
萧凛月看着他。"……上面写的是什么?"
楚星辞走到柜台后面,把那盆假花拿起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布做的花瓣。他的指腹摩挲过那行刻字,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轻声说:"我会永远爱你。"
他说完就把花盆放下了,转身去整理花架上的多肉,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口翻译了一句广告词。但萧凛月看到他放花盆的时候,手指在盆沿上多停留了一瞬,像舍不得松开。
萧凛月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楚星辞的背影。他的背很薄,肩胛骨的形状从棉布衬衫下面凸出来,像两片小小的、收拢着的翅膀。他正把一盆多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个角度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拿不定主意应该把它放在哪里。
萧凛月忽然很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那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强烈,像一阵猝不及防的潮水,一下子就涌到了他的胸口。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在看旁边架子上的绿萝。绿萝的藤蔓正好垂在他面前,有一片叶子碰到了他的额头,凉凉的,把他那颗烫了一下的大脑镇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潮水一点点地压回去。他还没有准备好。楚星辞也还没有准备好。他可以等。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楚星辞正坐在躺椅上,那盆假花被他从柜台上拿了下来,搁在手边的矮几上。他一只手搭在花盆的边沿上,另一只手放在王子背上,闭着眼睛,像在晒太阳,又像在想什么心事。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和那盆假花一起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萧凛月转回头,走了出去。
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闷闷的,沉沉的,但他觉得那声音里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柔软的尾音,像一口老钟被人轻轻地、温柔地敲了一下,余音缭绕,久久不散。
又过了一周左右,有一天下午,楚星辞忽然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条街?"
萧凛月正蹲在门口逗王子,听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就是有一次路过。看到你门口的绿萝快死了,浇了水,然后就来了。"
楚星辞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王子被萧凛月挠得舒服,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那天你要是没浇水呢?"楚星辞问。
萧凛月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午后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楚星辞的脸上晃动着,把他的睫毛染成碎碎的、金色的细线。萧凛月看着那张在光斑里明明灭灭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重要到他不能随便回答。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楚星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回身走回花店里,萧凛月看到他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只是跨过了一道并不存在的门槛。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萧凛月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天蓝色的木门在他面前缓缓地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
他低下头,王子还躺在地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噜声像一辆小小的、不会停的火车。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王子的肚皮,毛茸茸的,暖乎乎的。
"你猜他刚才在想什么?"他问王子。
王子没有回答。它翻了个身,把尾巴甩到萧凛月的手腕上,甩了一下,又收回去,蜷成了一个圆圆的、橘色的球。
萧凛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又看了那扇门一会儿。那扇门已经关严了,但他知道里面有一间小小的花店,花店里摆满了绿植和花,有一扇朝西的窗户,一把藤编的躺椅,一串闷闷的黄铜风铃,和一个叫楚星辞的人。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沿着老街往回走。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从他面前飘过去,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枚被谁随手丢下的书签。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但他心里把那片叶子的形状记下了。他最近总是不自觉地记下一些很小的东西——楚星辞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他撕橘瓣上的白筋时的动作、那盆假花被放在他手边时他的手指搭在花盆边沿的方式。这些细枝末节像种子一样被他收在心里的土壤里,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也不知道它们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他只是想把它们都存着,一粒一粒地存着,像松鼠在冬天来临之前拼命地囤积坚果。
他在下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已经零碎地记了好几行了——"绿萝""B-612""干洋甘菊""藤椅""假花""Je t'aimerai pour toujours"。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删了。这句话被楚星辞用中文说出来的时候,是另一种味道,那种味道他不想存在备忘录里,他想让它只留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老街安静下来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句台词。是他很久以前在一部话剧里演过的,具体是哪部剧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句台词他一直记得。是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人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你是我的意外。"
萧凛月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干洋甘菊还在,那只被他塞进啤酒瓶里的枯花也还在。他把窗户推开通风,薄荷的香气被风卷起来,清清凉凉地绕了他一圈。他站在窗口看了会儿外面,对面楼顶上有一盆不知道谁养的月季,正开着深红色的花,花瓣边缘被太阳晒得有些卷了,但颜色还是浓得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他看了一会儿那盆月季,然后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中午要带的饭。
冰箱里还有两根黄瓜和一个鸡蛋,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做凉拌黄瓜和紫菜蛋花汤,简单清爽,适合最近转热的天气。他把黄瓜洗了放好,又把鸡蛋拿出来磕进碗里搅散,然后看着那碗金黄色的蛋液出了会儿神。
他想起楚星辞今天问他"那天你要是没浇水呢",他回答说"那我可能就不会再来了"。他当时把这个回答想得很认真,但他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好像还是差了点什么。
如果那天他没有路过那条街呢?如果他路过的时候那盆绿萝已经彻底死了呢?如果他蹲下来摸那盆绿萝的时候,抬头看到的是另一家店呢?
他在这些"如果"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打好的蛋液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冰箱里。他关上门,走到客厅坐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很响,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把屋子填得满满的。
萧凛月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笑声,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看到那些笑声渐渐地远了、模糊了,像被一层水隔着,听不真切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如果"一个一个地推远了。他不想去想那些如果了。那条街、那盆绿萝、那扇天蓝色的木门,不管是怎么发生的,它们都已经发生了。他已经站在了那扇门的里面,站在了那一屋子翠绿的安静中间,站在了一个叫楚星辞的人的面前。
他不想再退回去了。
第二天他端着饭盒到花店的时候,楚星辞正蹲在门口,给那盆被他救活的绿萝换盆。绿萝已经长出了三片新叶,嫩嫩的、卷卷的,边缘那一圈绿得发亮。楚星辞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来,看到他,嘴角的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来了。"他说。
萧凛月站在门口,端着保温饭盒,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在门口的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楚星辞蹲着的位置旁边,像一条黑色的、安静的路。
"来了。"他说。
风铃在他们头顶响了一声。闷闷的,沉沉的,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颗终于落了地的心,在落地的最后一瞬,轻轻地、满足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