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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 楚星辞 ...
楚星辞第一次见到那间铺面的时候,杭州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把整条老街浸成一种潮湿的、发暗的青灰色。梧桐叶被雨水打得往下垂,偶尔有一滴大的水珠从叶尖坠下来,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谁在不远处偷偷鼓掌。
中介小周撑着伞站在他旁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间铺面有多好、多难得、多便宜。他说你看啊楚先生,虽然只有三十五个平方,但是层高高啊,可以做一个小阁楼放杂物。你看这个朝向,下午的时候阳光能一直晒到门口,你要是想开个什么文艺小店,那简直太合适了。
楚星辞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蒙了灰的玻璃门。门上的卷帘已经拉上去一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墙面是白的,但白得不太均匀,有雨渍从天花板角落渗下来,洇出一片暖黄色的痕迹,像一幅被时间洗褪了色的旧地图。
他往里走了一步。鞋子踩在积了灰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屋子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不刺鼻,但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空间里沉沉地睡了很多年,被他这一脚踏进来惊醒了。
小周还在后面介绍,说这里以前是个理发店,老师傅手艺很好,干了二十年,退休回老家了。设备都搬走了,水电都是通的,您要是想做什么业态,稍微拾掇拾掇就能用。
楚星辞走到屋子最里面,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的方向。三十五平米,他目测了一下,比他大学时住的宿舍大不了太多。但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个空荡荡的空间比宿舍要宽敞得多,宽敞得能让他喘一口气。
"就这里吧。"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连忙从公文包里往外掏合同。楚星辞靠在墙边等着,目光落在门口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能看到雨水沿着门框的缝隙慢慢渗进来,在地上蜿蜒出一条细细的水痕。那条水痕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河。
他签了合同,付了半年的租金。小周把钥匙交到他手里,笑呵呵地说楚先生您是个爽快人,以后生意肯定红火。楚星辞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有一小块锈迹硌着他的掌纹,有点疼。
小周走了以后,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么站在屋子中央,听着外面的雨声。雨落在梧桐叶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对面早餐铺的铁皮雨棚上,发出不同音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收进口袋,拉下卷帘门,走进了雨里。
他走路很慢,不急,像是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慢慢地走。雨不大,他没有打伞,只是把外套的帽子扣上,沿着老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老街两旁的店铺稀稀拉拉地开着,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一排塑料盆和扫帚;有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20元"的红字;还有一家已经关门了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楚星辞在那朵喷漆花前面停了一下。那朵花画得很丑,花瓣的形状乱七八糟,颜色也褪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雨把他的帽子淋透了,水珠沿着帽檐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画过花。用铅笔在作业本的背面画,一朵一朵地画,把整本本子都画满了。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住在老家那个永远弥漫着烟味和酒气的屋子里。父亲在外面打牌,母亲在厨房摔碗,他就蹲在自己房间的小桌子前面,把铅笔削得很尖很尖,一笔一笔地描那些花瓣。他画得很慢,因为他想让每一朵花都开得久一点。
后来有一天,母亲闯进他的房间,把他桌上的本子一把抓起来,撕了。她说你整天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那些碎纸片从她手里撒下来,落了一地,白的上面有黑的花瓣,像一只只被拍死的蝴蝶。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粘。那本本子最后被他粘回去了,但皱巴巴的,很多地方都粘歪了,花瓣对不上花瓣,茎对不上茎。他后来再也没有画过花。
公交站台就在前面不远处,只有一块孤零零的站牌,上面贴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纸。楚星辞走过去,站在雨棚下面,把帽子摘下来,拧了拧水。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塌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没有在意,只是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他这个月的助学贷款还款已经扣除了。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去,屏幕上那行字已经看完了,但他盯着黑掉的屏幕又看了两秒,屏幕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下班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嗡嗡的震动声和雨刷刮过玻璃的吱嘎声。楚星辞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隔着一层水雾看外面的街景。那些店铺、行人、路灯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水彩画,颜色都洇开了,分不清边界。
他想起自己刚来杭州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身上只有三千块钱,那是他整个暑假打工攒下的全部家当。他在网上找了一个最便宜的青年旅社,六人间,一晚上三十五块钱。那天也是下雨,他站在旅社门口,看着行李箱的轮子沾满了泥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考上了浙江大学,他是他们那个小县城里考得最好的一个,可站在杭州的雨里,他觉得自己和那个行李箱一样——都是湿漉漉的、沾满了泥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东西。
后来他就这么走过来了。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博士又读了几年,然后进了华为。他像一架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读书、考试、写论文、上班、加班、拿工资、还贷款。每一步都精确,每一步都用力,每一步都像是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他爬得很慢,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因为他知道,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掉回那个屋子里,那个永远弥漫着烟味和酒气、永远有摔东西的声音、永远没有人问他"你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的屋子里。
他不能回去。所以他只能往上爬,不停地爬,哪怕手指磨出血来也不能松手。
公交车到站了。楚星辞站起来,走下车,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路边积着一滩一滩的浅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他租的房子离公交站不远,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两室一厅,其中一个房间他做书房,另一个房间住人。房子很小,加起来也不过六十来平,但对他一个人来说足够了。
他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还拉着,是他早上出门时拉上的。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已经蔫了的小青菜。他想了想,关上冰箱门,从橱柜里翻出一包挂面,在灶台上烧了一锅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厨房的窗前发呆。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灰扑扑的墙壁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铁架。有一户人家的灯亮了,暖黄色的,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厨房里走动。那人影在切菜、在翻炒、在端锅,动作很流畅,像做过一千遍一样熟练。
楚星辞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直到锅里的水扑出来,浇灭了灶火,发出滋的一声响。他回过神来,把火重新点上,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煮好了,他捞进碗里,倒了点酱油,拌了拌,端到客厅的小桌子上。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那一点点光亮吃了那碗面。面煮得有点软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今天签下的那个铺面。三十五平米,空荡荡的,有一面朝西的窗户,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他想,等装修好了,可以在窗户下面放一张躺椅,躺椅旁边放一盆龟背竹,龟背竹的叶子很大,能遮住半面墙。他可以在那里晒太阳,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动。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他把碗拿去厨房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他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是那种装饼干的旧铁盒,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存折。
他把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已经攒到了四十多万,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不买衣服,不聚餐,不旅游,最大的开销就是每个月的房租和花店的铺租。他把这些钱一点一点攒起来,像一只蚂蚁在冬天来临之前搬运粮食,一粒一粒地搬,一粒一粒地囤,囤了六年。
他把存折放回去,又从铁盒底层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两人都穿着大红色的棉袄,站在一片雪地里。女人的脸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笑着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男孩的脸倒是很清楚,胖嘟嘟的,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鼓鼓的,比他的脑袋还大。
楚星辞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过男孩的脸。那个男孩是他,那个女人是他母亲。这张照片是他唯一一张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也是他唯一一张笑得那么开心的照片。他记不清那天发生了什么了,只记得雪很大,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气球上的绳子勒得他手指有点疼。他母亲把他抱起来,说看镜头,笑一个。他就笑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那样笑。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把盒子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他曾经在一个失眠的夜里数过那道裂缝的长度,用目光一寸一寸地量,量了大概两米三。那天晚上他数到天亮都没有睡着,到后来天亮了,鸟开始叫了,他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根木头,随波逐流,却沉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上大学的时候是睡不着,工作了以后还是睡不着。有时候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一个角落,一直看到天亮。他试过很多办法,数羊、听白噪音、喝热牛奶,都没有用。后来他放弃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反正第二天还要上班,还要写报告,还要开会,睡不着也要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雨水重新落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站在那个狭窄的、永远弥漫着烟味的屋子里。父亲喝醉了酒,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呼噜,鼾声像一台坏掉的发动机。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很响,每一声都像在摔。楚星辞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风铃。
那串风铃是他用攒了两年零花钱买的。他知道母亲喜欢风铃,因为有一次他们在商场里路过一家卖风铃的店,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走吧。楚星辞记住了那个眼神。他每天省下早饭的五毛钱,攒了两年,攒到三百多块,然后偷偷去那家店里买了那串风铃。
风铃是黄铜做的,一共有七片,每一片都打磨得很薄很薄,上面刻着细碎的花纹。他捧着那个盒子站在母亲面前,把盒子递过去,说妈,送给你。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盒子。她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是一种楚星辞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然后她把盒子往地上一摔,黄铜风铃从盒子里滚出来,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有几片摔断了,有几片磕出了凹痕。
"谁让你乱花钱的?"母亲的声音很尖,"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吗?你把这钱省下来干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这能买多少米多少菜?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楚星辞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有一片风铃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黄铜片上,把上面的花纹染红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他只是把碎片都捧在手里,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把那些碎片放在桌上,试图拼回去。但摔得太碎了,有几片拼不上了,缺了一块。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碎片,一直到天黑。天黑以后,母亲来敲他的门,说吃饭了。他打开门走出去,手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用袖子遮住了,没有让母亲看见。
吃饭的时候父亲醒了,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骂骂咧咧地说怎么又是这些,能不能做点好的。母亲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扒饭。楚星辞也低着头扒饭,米粒有点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后来他找了胶水,把风铃的碎片一片一片地粘了回去。粘了一个星期,终于把那七片都粘好了,但声音不一样了,不再是叮叮当当的脆响,变成了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嗓子,发不出清亮的声音。他把它挂在窗台上,风吹过的时候,它会发出那种闷闷的响声,像叹息。
他一直留着那串风铃。从老家带到学校,从学校带到杭州,从出租屋带到出租屋。它跟着他搬了五次家,每次搬家他都把它小心地包在旧衣服里,怕磕了碰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坐在窗台上,听着风铃被风吹响。那个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他耳边,又飘走了。
梦到这里断了。楚星辞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地板上,像一个金色的箭头,指着某个方向。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七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比平时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签下了那间铺面,心里有一件确定的事落了地。他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苍白的、瘦削的,眼眶下面永远带着一圈青色,像两片干涸的湖底。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让面色看起来红润一点。但没什么用,皮肤还是白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薄纸上透出来的水墨画。他放弃了,用毛巾把水擦干,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咖啡很苦,他放了一点点糖,搅了搅,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的窗前站着。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云也没有太阳。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练,穿着白色的太极服,动作慢慢地、悠悠地,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楚星辞看着他打完了一整套太极拳,然后端着空杯子走回厨房,洗了杯子,换了衣服,出了门。
今天是去办花店装修的事情。他约了一个装修师傅,是朋友介绍给他的,说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他坐公交到了铺面那条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间空荡荡的铺面。
昨夜的雨已经干了,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意。街对面那家早餐铺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有人在豆浆机前面等着。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到楚星辞站在街对面,冲他喊了一声:"小伙子,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来个包子?"
楚星辞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吃过了。那女人也不在意,笑呵呵地缩回去了,热腾腾的白气从她身后涌出来,像一团柔软的云。楚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白气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他走过去,站在早餐铺的窗口前,看了一眼蒸笼里的包子。包子不大,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刚开的小白花。那个中年女人看到他过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还是吃了吧?年轻人不吃早饭怎么行。要什么馅儿的?肉包还是菜包?"
"菜包。"他说。
女人麻利地给他装了两个菜包,又用一次性杯子倒了杯豆浆,塞到他手里,说:"豆浆算我送你的。你是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嗯,在旁边开了间店。"
"哦?什么店?"
"花店。"
女人眼睛亮了一下:"花店好啊!这街上就差一家花店了。到时候开业了说一声,我去给你捧场。"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楚星辞,"你这样子……是搞艺术的吧?看着就像。"
楚星辞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女人也不在意,转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楚星辞拿着包子和豆浆走到铺面门口,把包子放在窗台上,咬了一口。面皮很软,里面的菜馅是白菜和香菇,剁得细细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地嚼,豆浆是温的,不烫嘴,正好能喝。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包子太软了,豆浆太温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太亮了——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普普通通的人,像一把软乎乎的棉絮,猝不及防地塞进了他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装修师傅到了。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李,皮肤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他进了铺面,拿卷尺这儿量量那儿量量,又敲了敲墙,说这墙是实心的,质量不错。楚星辞把提前画好的图纸递给他,图纸是他自己画的,用铅笔在A4纸上画了好几版,每一版都改过又改。
李师傅看着图纸,点了点头,说:"你这个设计挺有想法的,就是要做一些木架子,还要刷墙,地面要不要重新铺?"
"不用铺了,这个水磨石地面就挺好的。"
"那行,我算一下材料,回头给你报个价。"
李师傅走了以后,楚星辞一个人在铺面里待了很久。他蹲在墙角,用手摸了摸地面,水磨石的表面粗粗糙糙的,嵌着细小的石粒,微微硌着掌心。他想象着这里放上花架的样子,木头的,漆成白色或者原木色,上面摆满了花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那扇朝西的窗户下面,放一张躺椅,躺椅是藤编的,旁边放一盆龟背竹,叶子要大一些的,能遮住小半面墙。再挂一个风铃——他想起自己那串黄铜风铃,闷闷的,沉沉的,挂在哪里好呢?挂在门口吧,客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会先听到一声轻轻的响,像有人在说"来了"。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三十五平米,他走了七步就从这头到了那头。很小,但已经是他能拥有的最大的空间了。他走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些花、那张躺椅、那个风铃,还有他自己,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晒得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摸了一下那个想象中的风铃。手指弯曲、收拢,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放下手,走出了铺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在铺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白天上班,晚上去盯装修,周末去花卉市场看花材。李师傅干活很利索,半个月的时间,木架子搭好了,墙刷好了,地板也打磨过了。楚星辞去买了一张藤编的躺椅,又买了一盆龟背竹,叶片比他想象中还大,像一把把撑开的绿色的伞。
他把龟背竹放在窗户下面,退后几步看了看。阳光从西边照进来,穿过龟背竹的叶片,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摇晃的光影。他走过去,坐在躺椅上,椅面微微下陷,藤条发出一声轻响。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新漆的味道和一点点木头的清香。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干活。他把花架按照图纸摆好,把从网上买来的陶土花盆一个个放上去,又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他把那串黄铜风铃从家里带过来,挂在门框内侧。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风铃会晃动,发出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响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风铃晃了几下,又停了。他看着那串风铃,黄铜片上刻着的花纹已经被磨得很浅了,几乎看不清楚了,那几道被胶水粘过的裂痕还是清清楚楚的,像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没关系。"他轻声说,"闷一点也挺好的。"
风铃没有再响。
花店装修完的那天下午,楚星辞去了一趟花卉市场,买回来第一批花。他挑了十几盆绿植,几束鲜切花,还有一些多肉和小盆栽。他把它们一盆一盆地摆上花架,调整位置,转了转花盆的方向,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最后一盆花放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铺面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那些花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活过来了似的。他退到门口,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绿、那些花、那把藤椅、那盆龟背竹、那串风铃——看着这个属于他的、三十五平米的小小星球。
他想起《小王子》里的一句话,圣埃克苏佩里写:"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还没有驯服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驯服。但这些花、这些草、这间屋子——他一点一点把它们搭建起来,浇水、修剪、摆放,像小王子照顾他的玫瑰一样。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开出漂亮的花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们养好。但至少,他有一个可以照顾的东西了,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把门关上,锁好,风铃在门里轻轻响了一声。他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还没有出来,只有一轮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剩下的。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愿意走进这间花店,愿意听一听那串闷闷的风铃声,愿意在这张藤椅上坐一坐——他会把那个人留下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他会试一试。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老街两旁的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巨人。他跟在自己的影子后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身后的花店。
门是关着的,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明亮的线。那道光像一条引路的小径,从门缝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那个晚上,楚星辞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所有的钱——那四十多万的存款——全部打给父母。然后他要和他们签一份协议,一份断绝关系的协议。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像一颗种子,从他被关在房间里用透明胶带粘碎纸片的时候就埋下了,在他大学四年没有收到过家里一分钱的时候就发了芽,在他工作以后每一次接到母亲电话都被骂"白眼狼"的时候就开始抽枝长叶了。今天他站在那间花店门口,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那道光,忽然觉得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树,再不砍掉,就要把整个屋子撑破了。
他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一只不知道往哪里落的小虫子。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断绝关系协议书。"
他打了这六个字,停住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份协议应该怎么写,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条款是有法律效力的。他只是想让那两个人从他的生命里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搜索"断绝关系协议书范本"。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他搜到的第一条新闻,是某个地方的儿子和父母打官司,法院判决儿子必须赡养父母,断绝关系无效。第二条是一篇法律科普文章,写着"亲生子女与父母的血缘关系无法通过协议解除,赡养义务无法因协议而免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血缘关系无法通过协议解除。法律上,不管他怎么签、怎么按手印、怎么公证,那两个人永远是他的父母,他永远有义务赡养他们。他可以搬走、可以换电话、可以拉黑,但只要他们想找他,他们总能找到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树还在长,根须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把他的骨头都撑得发疼。他睁开眼,重新打开那个空白文档,把"断绝关系协议书"六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关于自愿放弃赡养及不再往来之声明。"
他知道这份声明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他还是决定写。法律管不了的东西,他用自己来管。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们,然后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他什么都不欠他们了。他可以走得干干净净,像一棵树把所有的叶子都抖落干净,光秃秃地站在冬天里,但也光秃秃地、轻轻松松地站在冬天里。
他开始打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嚼一颗硬糖,嚼很久才咽下去。他写自己从八岁开始被关在房间里、被辱骂、被忽视,写自己大学四年没有拿过家里一分钱,写自己工作以后每个月按时打钱却换不来一句好话。他写了很多很多,写到后来眼睛有点模糊了,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指尖是湿的。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睛,继续写。
最后一句话他写的是:"从今以后,我们不再相见。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会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部更换,希望你们也不要再找我。谢谢你们给了我这条命,但这条命是我自己的了。"
写完了。他保存了文档,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字,然后关了电脑。他把存折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找出父母的银行卡号,把转账页面打开,一个一个数字地输入,输入了三遍才确认没有输错。他把金额填进去——四十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一块五毛,他所有的存款,一分不剩。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转账"的按钮上方,停了很久。那个按钮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白字,在屏幕的亮光下微微发着光。他看着那个按钮,仿佛能看见按下之后会发生的事情——那两个人收到短信提示音,打开手机看到那个数字,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惊喜,是贪婪,还是理直气壮?他想象不出来,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真正的"惊喜"。他们只会在得到之后继续索取,像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但他还是按下去了。手机屏幕上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然后是一条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的短信。他的账户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花店的进货还要花钱。
他看着那个余额,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像背着一座山爬了一辈子,终于把那座山卸下来了。山落地的时候轰隆一声响,震得他耳朵发麻,但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能站直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之后,对面接起来了。是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尖尖的、带着不耐烦的嗓音:"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楚星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说话啊,哑巴了?"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是不是又打钱了?我跟你说,上次那点钱不够,你爸住院花了……"
"我把所有的钱都打给你们了。"楚星辞打断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餍足:"所有的钱?是多少?"
"四十八万多。全部。"
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那也不多啊,你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攒了这么点?你是不是自己偷偷花了?我跟你说,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彩礼还差……"
"我没有弟弟。"楚星辞说。
"你……你说什么?"
"我没有弟弟,"楚星辞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道菜谱,"我是独生子。你们只生了我一个。你们没有儿子。"
电话那头炸了。母亲的声音从尖细变得尖锐,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玻璃上刮:"楚星辞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们了?我告诉你,你是我生的!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你敢说这种话你不得好死你知不知……"
楚星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了,又把手机放回耳边。
"钱已经到账了,"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花你们的,我过我的。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他又打开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他把微信打开,把两个人的微信也删了。他把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渠道,全部封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再像河床了,它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在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夜空里劈开过一道口子,把云和云之间劈出一条路来。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他梦见了那间花店,梦见了那扇朝西的窗户,梦见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小王子》,风铃在门口闷闷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
他在梦里翻开了书,翻到第二十一章,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脸上。他想,他也要为自己花费一些时间了。他要好好浇水,好好修剪,好好晒太阳。他要为自己建一座花园,一座只有他知道入口的花园。
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没有那么闷了。
第二天早上,楚星辞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还在,但他没有去数它的长度。他翻了个身,从枕边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干干净净的。
他坐起来,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苍白的、瘦削的,但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亮了一点点,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被谁用手指擦了一下。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洗了把脸。
他出门,在楼下的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是热的,油条是刚炸出来的,金黄酥脆,咬一口能听见咔嚓的响声。他坐在早餐店的小桌子前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整份,盘子干干净净的,一滴豆浆都没有剩下。
然后他去了花店。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花店里的植物都还好好地待着,龟背竹的叶子垂在躺椅旁边,阳光从朝西的窗户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那块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一粒一粒的,像一片微缩的星河。
楚星辞走到那块光斑前面,蹲下来,伸出手去碰了碰。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不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握住了。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花架前面,开始给那些花浇水。
水珠从喷壶的喷嘴里雾一样地散出来,落在叶片上,凝成一颗一颗透明的小水珠。那些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粒粒被早晨惊醒的星星。楚星辞慢慢地浇着,一盆一盆地来,不急不躁的,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浇完所有的花,他走到躺椅前面,坐下来。藤编的椅面微微下陷,发出一声轻响。他向后靠了靠,把身体全部陷进椅子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新刷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干净净的。他盯着那块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酸了,然后他闭上眼。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的气息,有绿叶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苦的清香,有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的人声和车声,还有风铃偶尔响一下的、闷闷的、沉沉的金属碰撞声。
楚星辞在这些声音和气味里坐着,坐着坐着,呼吸就变得轻了。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像一块被泡软的土,在水分里慢慢化开。他不知道自己在花店的躺椅上睡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了位置,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像一块暖黄色的绸缎贴着墙壁滑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花还是那些花,椅子还是那把椅子,风铃还是那个风铃,一切都没有变。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空气的密度不一样了,轻了一些,透气了一些。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在说"你终于想起来动动我了"。他放下手臂,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老街上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一些,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有些晃眼。对面早餐铺的生意已经淡了,蒸笼收了进去,只剩几张空桌子在外面晾着。那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楚星辞开门,冲他笑了笑。
"花店今天开张啊?"她问。
"还没有,"楚星辞说,"还在准备。"
"准备啥呀,我看都弄得差不多了。"女人把手里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身走过来,探头往花店里张望了一下,"哎哟,弄得真好看。这些绿油油的,看着就舒心。"她回头看了楚星辞一眼,"小伙子,你这花店叫什么名字?"
楚星辞愣了一下。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还没起名。"他说。
"那得起一个呀,"女人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名字招生意。你看我这早餐铺,叫'陈记早餐',就土是土了点,但人家一听就知道是卖什么的。你这种花店嘛,得文艺一点,你们年轻人喜欢那种调调的。"
楚星辞笑了笑,说:"我回去想想。"
女人摆摆手走了,回到自己的铺子门口继续择菜。楚星辞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几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都拉得短短的,黑黑的,贴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枚一枚被按在地上的图钉。
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他转身走回花店,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一张用来包花的牛皮纸背面写了几个字。他的字不丑,但也算不上好看,一笔一划地写,写得端正。
"B-612。"他写。
他把那张牛皮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个名字是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像有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把他整个脑袋都填满了。他想起《小王子》里那颗小小的星球,B-612,有一颗玫瑰,有三座火山,有猴面包树的幼苗需要每天清理。那颗星球很小很小,小到挪一挪椅子就能看到一次日落。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牛皮纸,B-612,五个字符,一个连字符,三个数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那颗星球太小了,小到只够住一个人和一株玫瑰,就像他的花店一样。也许是因为小王子每天都在清理猴面包树的幼苗,就像他每天都在处理那些从心里冒出来的、疯狂生长的、快要把他撑破的东西。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那一刻想到了,觉得合适,就写了。
他把牛皮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名字的事情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选个日子开张。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挑了一个周末,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那天天气应该不错。
开张那天,楚星辞起得很早。他把花店里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把躺椅上的坐垫摆正,把那盆龟背竹的叶子一片一片擦干净。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条瘦得能看到骨节形状的手臂。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
阳光一下子灌进来,涌满了整个屋子。风铃被风推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像一声低低的、温柔的问候。楚星辞站在那一片阳光里,看着门外那条青石板路,路的尽头是梧桐树的树荫,树荫里有细碎的光斑在晃动。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路过,看了一眼门口的花花草草,停下来,推着车走过来。
"老板,你这儿卖花啊?"
楚星辞点了点头:"嗯。"
"那给我来一盆小的吧,"男人指了指窗台上那排多肉,"这个好养吗?"
"好养,"楚星辞说,"不用浇太多水。"
男人挑了一盆胖乎乎的、叶片像小石子儿一样挤在一起的多肉,付了钱,骑着车走了。那盆多肉被放在他自行车的车筐里,随着车轮的转动微微颠簸着,像一个坐着摇摇车的小朋友。
楚星辞看着那盆多肉慢慢地远了,直到变成一个绿色的小点,消失在梧桐树影的深处。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花店,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串黄铜风铃。阳光照在风铃上,黄铜的表面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那几道胶水粘过的裂痕也被照得亮亮的,像一道道金色的细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风铃。风铃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低沉沉的,像从一颗被重重包裹的心脏里透出来的心跳声。
"开业了。"他轻声说。
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在回他。
那天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路过看到新开了一家花店,进来逛逛。有人买了一束洋甘菊干花,有人买了一盆绿萝,有人什么都没买,只是逛了一圈,走的时候说一句"老板你这店挺好看的"。楚星辞一一应着,不多话,但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浅浅的笑。
傍晚的时候,他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桌面上放了那盆龟背竹和一本摊开的《小王子》。橘色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书页染成暖黄色的。他坐在桌子后面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看着街上的行人慢慢地变少、慢慢地归于安静。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地晃着,一声,又一声,像一只疲倦的蝉在唱最后一遍的歌。
他想,这样就很好了。一间花店,一个名字,一扇朝西的窗户,一串闷闷的风铃。不用很大,不用很热闹,就他一个人,和一屋子的植物。他可以每天早上来浇花,中午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傍晚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他可以不用再接任何人的电话,不用再被任何人的声音撕扯,不用再回到那个烟味弥漫的屋子里去。
他是自己的了。
他合上那本《小王子》,站起身来,把书和龟背竹收进店里,拉下了卷帘门。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像在说"明天见"。
他走进暮色里,沿着老街往公交站走。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绸缎。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小伙子!等一下!"
他回过头。是早餐铺那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她叫陈玉兰,楚星辞这几天已经知道了。她端着一个搪瓷碗,快步朝他走过来,碗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今天开张了吧?"她走到楚星辞面前,把搪瓷碗塞进他手里,"我炖了点排骨汤,你拿回去喝。看你瘦的,风吹一下就倒了。"
楚星辞捧着那碗汤,烫得他微微缩了缩手指。碗壁上能摸到细小的颗粒,是搪瓷磕掉了漆之后的粗糙手感。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两片姜,香气混着热气扑了他一脸。
"陈阿姨……"他张了张嘴。
"别陈阿姨了,叫陈姐!"陈玉兰大手一挥,"我比你大了二十多岁呢,但我就喜欢你们年轻人叫我姐。快回去趁热喝,明天早上来我这儿吃早饭,我给你煮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利索得很,围裙的下摆在晚风里扇了两下,像一面小小的旗。楚星辞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捧着那碗滚烫的排骨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汤还在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把他的眼镜片蒙住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清晰了,汤也清晰了,乳白色的,浮着油花,几粒枸杞红得发亮。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那碗汤喝了。一口一口地喝,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汤很咸,排骨的肉味都炖进去了,里面大概还放了萝卜,有一块炖得烂烂的萝卜被他咬到了,在嘴里一抿就化了。
汤喝完的时候,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影子短短地缩在脚底下,像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岛屿。
他端着空碗走回早餐铺,把碗放在了门口的窗台上。陈玉兰的铺子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了下来,但窗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他把碗放好,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的。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大海边上,海水是深蓝色的,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是细细的、白白的,被海水打湿的地方颜色变得深了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字被涌上来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抹平。海浪的声音很大,哗啦,哗啦,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沙滩,把那两个字冲得干干净净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海浪终于停了,海面重新变得平静。他转身往回走,身后那片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了,但他心里知道,那两个字已经被海水带走了,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它们,也没有人看得见它们。
他沿着沙滩往回走,走着走着,沙滩变成了青石板路,海风变成了梧桐叶的沙沙声。他走到一扇天蓝色的木门前面,门上挂着一串黄铜风铃,风铃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摆满了花,绿萝、龟背竹、琴叶榕、多肉、薄荷、洋甘菊——好多好多,挤挤挨挨的,像一座小小的、翠绿的森林。那扇朝西的窗户开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晒得暖洋洋的。
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然后有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楚星辞回过头去。
那个人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片暖金色的。楚星辞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很高,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捧着一束洋甘菊。干花做的洋甘菊,米黄色的小球聚在一起,被一截牛皮纸包着。
那个人走进来,风铃在他头顶响了一声。他走到楚星辞面前,把那束洋甘菊递过来。
"老板,你这里有洋甘菊吗?"
楚星辞想说话,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去接那束花,手指碰到牛皮纸的时候,触感是粗糙的、温暖的、真实的。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像一个金色的箭头。楚星辞躺在床上,手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能记住那种触感,粗糙的牛皮纸,温暖的、被握过了的余温。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三十七分。距离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还有八个多小时。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他去陈玉兰的早餐铺吃了一碗葱油拌面,面是现拉的,筋道,葱油浇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响,香气能飘半条街。他吃完面,跟陈玉兰说了一声"陈姐,今天有客人要来",陈玉兰忙着揉面,头也没抬地回了句"来就来呗,你把花准备好就行"。
他走到花店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音。他走进店里,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早晨的风流进来。他开始浇花,一盆一盆地来,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他把那盆龟背竹的叶子擦了一遍,把躺椅上的坐垫拍松了,把收银台旁边那束干洋甘菊摆正了。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确认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那条老街。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很透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叠在一起,把路面遮出一片清凉的树荫。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碎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金子。
他站在那儿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他只是站在那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脚边,落在他身后那一屋子翠绿的安静里。
风铃轻轻地晃了一下。
楚星辞抬起头,看向老街的那一头。
有一个人正在走过来。很高,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踏实的节奏,像一棵会在风里站稳的树。
他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花瓣张开得近乎嚣张,被阳光一照,亮得像攥了一把碎金子。
他走到花店门口,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那串风铃,风铃被他带起的风推得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他低下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楚星辞,帽檐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像两枚月牙。
"老板,"他说,"你这里有洋甘菊吗?"
楚星辞看着他。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手臂上、向日葵的花瓣上。空气里有早晨的露水味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有风铃轻轻晃动的余响,有他自己心脏一下一下、匀匀地跳着的声音。
他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现在不是洋甘菊的季节。"他说,"有干花,你要吗?"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亮,像把整条老街的阳光都揉碎了、拢在一起、捧到了他面前。
"干花也好。"他说。
他抱着那束向日葵,迈过门槛,走进了花店。风铃在他头顶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很深的地方,轻轻地敲了一下钟。
楚星辞转过身,走到后面的花架前面,伸手去拿那束干洋甘菊。他的手指碰到干枯的花茎时,听到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在屋子里轻轻地响着,一步,两步,三步,像踩在某棵老树的年轮上,一圈一圈地往深处走。
他拿着干花转过身来,那个人正站在龟背竹旁边,微微弯着腰,在看盆沿上的一片叶子。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叶尖,动作很轻,像一个怕惊醒什么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楚星辞。帽檐下面的眼睛还是弯着的,盛着满满的光。
"我叫萧凛月,"他说,"就住在对面那条街。我刚搬来不久,以后可能经常来买花。"
楚星辞把干花递给他,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老茧,温热的,粗糙的,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石子。
"楚星辞。"他说。
萧凛月握着那束干花,站在晨光里,笑着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风铃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长了一些,闷闷的尾音拖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消融在早晨的空气里。
楚星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老茧的触感,像一粒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子,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掌纹里。
他没有回应那句话。但他也没有把风铃的声音关在耳朵外面。
那串风铃还在响着,闷闷的,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包裹了很多年的心脏,终于找到了愿意听它跳动的人。
前一篇文章,还没更新,又开新文了,私密马赛了!大家,?,原谅我,一有灵感就开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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