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4、画展 交警不需要

　　早上七点三十分。

　　林昊延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形色匆匆的人群。彻夜未眠的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手中端着的茶杯，也早已不再散发热气。

　　“昊哥，小澈怎么样？”方远手中捧着一摞资料走进了办公室。

　　他转过身，随手将茶杯放到桌上，“没事了，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查到了。”

　　林昊延拿起资料，快速翻阅。

　　“周蔓，二十八岁，职业画家。三年前在城西注册了一间画室，所有的经历都有迹可查，很干净。但，有一点，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方远翻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林昊延，“她的领养记录。”

　　“领养？”林昊延接过文件，眉头微皱，抬眼看向方远。

　　“对。她父母双亡，死亡证明也是完整的，大概5岁的时候，被人领养，也有完整的手续资料。过往所有经历中的监护人信息，都是一个福利院的老师，我核实过了，也没有问题。”

　　方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但是收养人那一栏，被人为抹掉了。”

　　“抹掉了？”

　　“是的，不是空白，是抹掉了。”方远敲了敲那页纸，“户籍系统里，这一栏原本是有信息的，但被人为覆盖了。我找了个技术部的朋友，申请了高级权限查了下，奇怪的很。”

　　林昊延看着他。

　　“覆盖这条记录的操作权限，来自三年前，省厅的命令。”方远压低声音。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林昊延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

　　“还有呢？”

　　“车辆登记在她名下，一辆黑色SUV，就是昨晚那辆。有几次违章记录，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没有案底，没有其他任何异常。”

　　方远顿了顿，拿出手机递到林昊延面前，“她这周六有个画展，主题叫归巢，在城西，未明艺术中心。”

　　屏幕上是一个艺术展的宣传页面，压抑的黑色铺满了整个屏幕，锁链捆绑着一只染着鲜血的手。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求救，像是要冲破屏幕，抓上眼前人的喉咙。

　　压抑。

　　林昊延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凌晨三点，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时间。

　　“对了，之前几起交通事故，肇事者都是什么身份。“

　　“都是普通人，一个代驾、一个下夜班的便利店员工、一个酒吧里跳舞的男孩、一个网约车司机。”方远回忆着。

　　“然后，他们在事故处理后的24小时内，人间蒸发。”林昊延揉了揉眉心，缓缓的补充道。

　　“这是第五起，肇事者，一个画画到凌晨三点的画家，受害者，我的侄子。”

　　林昊延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上午九点。

　　电脑的信息提示音，猛的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

　　方远站在电脑前，一目十行的看下去，眼中的慌乱越来越深。

　　“队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昊延大跨几步到他身边，邮件里详细的资料，介绍了四起交通事故的肇事者信息：代号、年龄、大概容貌以及案发时身上携带了多少毒品，甚至是交易形式。

　　他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

　　“队长，发件人信息查不到，发件地址绕了很多个境外IP地址，也找不到了。”方远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观察着林昊延的脸色，额头沁出了汗珠。

　　林昊延仿佛没听到一般，突然他放大了邮件中的其中一张图片，一张工厂平面的手绘图，那张纸的右下角，蹭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黑色颜料。

　　他忙点开三年前收到的邮件。

　　三年前，同样收到了这样一封邮件，这封邮件，像是黑暗海域中的灯塔。他与团队，凭借蛛丝马迹和邮件的提醒，破获了一起大型境外毒品走私案件，抓了十几个人，缴获的毒品以公斤计。

　　此后三年，这个邮件，再也没响过，他曾经无数次想过，那个匿名线人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他甚至想过，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他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

　　而今天，又是这样一封邮件，给他们扑朔迷离的案件，强行抽出了一根线头。

　　他一字一句的读着三年前那封邮件里的内容。同样一张图片，同样的位置，一抹深褐色的颜料，不仔细看，倒有点像落在纸面上的灰尘。

　　颜料，画家，归巢，周蔓。

　　林昊延心里默默盘算着，随后拿起手机，翻到昨晚存的那个号码。周蔓，事故登记时留的。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现在。

　　现在打电话，她会警觉。一个在黑夜里潜伏了这么多年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缩回去。

　　他需要的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他想面对面地，看清她的眼睛，看看她到底是谁。

　　画展很热闹，来的大多是艺术圈的熟人。周蔓一袭黑色吊带长裙，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然后她看到了他。

　　林昊延站在她的画前，一动不动。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和那个雨夜里的形象判若两人。如果不是那个背影太独特，她几乎认不出来。

　　周蔓愣了一瞬，思考着什么，随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交警不需要执勤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交警偶尔也要出来看画展。”

　　周蔓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骗人的技术真的不太行。”她上前一步，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道，“交警不会带手铐，也不会带枪。”

　　他微微皱眉。

　　周蔓的眼神滑到他的腰侧，西装外套的遮盖下，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

　　“藏得不错，但我眼神好。”她说，“画家嘛，对人体构造颇有研究。”

　　林昊延后退了半步，眼神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她和那个雨夜不一样，她明媚夺目，镇定自若，不像那个晚上，慌张压抑且破碎。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你撞了我侄子。”他说，“我来看看，撞他的人是不是真的像营销号里说的那么有才华。”

　　“结果呢？”

　　“比新闻里说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阳光洒了进来。

　　沉默良久，林昊延转开目光，和她一起站在画作前方。

　　“事故处理完了，你可以找时间去交警队取车。”

　　“我知道，谢谢你。”周蔓歪着头，想了想，随后说道，“林警官，需要我帮你做下介绍吗？”

　　“我的荣幸。”他颔首说道。

　　她领着他站在画廊正中间那副巨大的画作下，画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字《无根之花》。

　　“事故那天晚上，我画的就是这幅画。”她的声音轻柔，如同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划过了他的指尖。

　　她的侧脸在展厅的灯光下很柔和，娓娓道来着画作的背景和创作思路。

　　但林昊延注意到了她眼睛下面的阴影。被妆容遮盖着，很淡，淡到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

　　她没有睡好。

　　或者说，她很久没有睡好了。

　　“为什么画黑色。”

　　听到林昊延的提问，她有些措手不及。

　　沉默了一会，她缓缓开口：“林警官，不是我选择了黑色，是黑色选择了我。”

　　周蔓无奈的勾起唇角，上前两步，指着花瓣边缘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金色，“这里，从医院出来后，我在画室呆了整整三天，最终还是加上了这一笔。”

　　随后她抬起头，盯着林昊延的脸。

　　“你知道吗，我当时看着这幅画在想，如果不加上这笔金色，我可能活不下去。”

　　这是希望，在最深的地方，快要灭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