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野生羊肉串

25、我的定位 我希望你可

　　方远收到周蔓消息的时候，正在物流园附近的修车铺里蹲守。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看了一眼那行字。他快速回复后，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盯着对面的D-07仓库。

　　仓库的卷帘门关着，门口没有车，路灯照在铁皮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除了凌晨两点零七分一辆垃圾车经过，什么都没有。

　　如果按他们预想的那样，白狐在收网，那他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货。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需要确认那条老国道，除了老三跑过的那条线，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天慢慢亮了起来，修车铺老板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泡面，在他旁边坐下。“兄弟，你蹲了好几天了，到底看什么呢？”

　　“看车。”方远没有转头。

　　“那仓库都空了快两周了，你还看什么车。”老板吸了一口面，“里面的货上个月就搬走了，我听物流园的负责人说，那个仓库的租约到期了，不续了。”

　　方远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续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他们那个什么小经理说的，他管那片区域的物业，租约到期，房东没让续，说是要重新装修。”老板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地上，“你们这些搞物流的，天天盯着仓库，还不如多跑几单生意。”

　　方远没有接话。他拿出手机，翻到赵建国公司的租赁记录，明明租约还有三个月才到期。

　　房东不让续？赵建国自己就是房东。他自己不让自己续？

　　不对，是有人让他不续的，阿乔在清场。不续租，不留痕迹，等所有货物清空、所有人员撤走，这个仓库就和白狐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板，谢了。”

　　“不看了？”

　　“不看了。”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沿着老国道往北开。路两边的农田已经荒了，杂草长得比人高。他开了十五分钟，到了丁字路口。废弃加油站的招牌还在，但玻璃碎了，铁门上了锁。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路口的一侧，往四个方向各看了一眼。

　　北面是物流园，南面是永宁路，西面是省道，东面是一条土路。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四个箭头。北面有监控，南面有监控，西面有省道检查站，只有东面那条土路，没有监控，没有检查站，只能通行普通的小面包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到车里，沿着土路开了进去。颠簸了二十分钟，土路的尽头是一条乡道，连接着省道。他在地图上标记了位置，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掉头回了市区。

　　到办公室的时候，林昊延还在。方远把笔记本放在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昊哥，刚打探到的消息，D-07仓库不续租了。租约还有三个月到期，但阿乔提前撤了。”

　　林昊延翻开笔记本，看方远画的路线图和标注。“东面土路，你走了？”

　　“走了。至少能并排走两辆面包车，没有监控，没有检查站。从物流园出来，走老国道，到丁字路口拐进土路，再上乡道，绕开所有监控。”方远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是白狐的新路线。老三被抓后，他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踩过点了吗？”

　　“踩了。土路两侧没有住户，没有农田，都是荒地。凌晨不会有车经过。如果他在那条路上出货，我们没有任何监控可以调。”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白狐”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新路线：东面土路—乡道—省道”。然后画了一个问号，在旁边标注“出货时间未定”。

　　“方远，你明天去省道那边看看，有没有设卡的可能。”

　　“好，我安排人手去办。”方远顿了一下，“昊哥，周蔓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阿乔提醒她周三晚上别出门，说外面不太平。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林昊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给她信号。”

　　“什么信号？”

　　“他想告诉她，周三晚上有事，但你不用知道。他在等她主动问。”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昊哥，可如果阿乔给周蔓的是假情报。”

　　“我会判断。”林昊延打断他，“方远，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去省道。”

　　方远关上门离开后，林昊延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些线条和箭头。他手指间夹了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周蔓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昨天，她说“画室光线好”，他回“明天去看”。他没有去。方远的事太多，物流园的监控要调，向阳的账户要追，省道的踩点要安排。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其实是他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我来画室找你。”

　　过了几秒，她回了：“好。”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下午，林昊延到画室的时候，周蔓依旧如同往常一样，站在画架前，手上端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拿着画笔，轻轻撑在下巴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面前的画布上是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光，很细，很亮。

　　“这是一扇通往自由的门吗？”林昊延双手环抱在胸前，倚着房门，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仪态虽有些漫不经心，但是看着周蔓的眼神，依旧是如同鹰隼一样的锐利。

　　“出口。”周蔓没有回头，笔没有停，“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的门。”

　　林昊延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幅画。门是褐色的，墙是灰色的，只有那道白色的光是从外面透进来。很小，但它在。

　　“前几天方远来找我。”周蔓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阿乔提醒我周三别出门。”

　　林昊延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你问他。”林昊延在椅子上坐下，“你问了，他就知道你在关注他的动向。你不问，他就知道你在刻意回避。不管哪样，他都在收集信息。”

　　周蔓笑着低下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我不想问他。”

　　林昊延扶了下自己的眼镜，嘴角也忍不住带上了一抹笑意，“你画你的画，他忍不住的。”

　　周蔓沉默了几秒，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林昊延，如果有一天，他给的情报是假的，怎么办？”

　　林昊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距离一步远。

　　“那不是你的错。”

　　“但是给你信息的人是我。”

　　“是我们判断的。”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判断。”

　　她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窗外的阳光从她身侧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林昊延。”她忽然开口。

　　“嗯。”

　　“三年前，我走进警察局的时候，沈局长问我能不能信任我。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她转过身，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一个纯白色简单的界面，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圆点，在地图上静止不动，旁边是一串坐标数字。

　　林昊延接过手机，盯着那个界面。“这是什么？”

　　“定位发射器的信号端。”周蔓的声音有些让人察觉不到的犹豫，“我的体内有一个发射器。三年前植入的。之前我给过沈局长，这是当年，我的诚意。”

　　林昊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手机给我。”她拿过他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个下载链接和一组配对码，“ 我想让你可以看到我的位置，任何时候，同样，这也是我给你的，我的诚意。”

　　画室里变得很安静，只有风扇还在嗡嗡地转，把画纸吹得微微翻动。

　　“周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林昊延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她说，“我在把我的命交给你。”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薄到像一层纸，捅破了就是黑暗。

　　她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林昊延伸出手，接过手机，点击了下载，进度条走得很慢。画室里只有风扇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下载完成，他输入了配对码。屏幕上的蓝色圆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还站在原地，她在画架旁边，距离不到两米。

　　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用眼神示意她看

　　周蔓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几乎重叠的圆点。她笑了一下，很短。

　　“林昊延。”

　　“嗯。”

　　“我自己是看不到你的位置的，只有你可以看到我的。”

　　“那你为什么给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如果有一天我是自愿的或是被迫的消失了，我希望你可以找到我，哪怕是为了逮捕我。”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也只能默默记在了心里，像记住一个坐标。

　　“周蔓，好好休息吧。”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林昊延。”

　　他停下来。

　　“周三晚上，不管发生什么，别来找我。”她嘴角扯出一丝无力的浅笑，语气却很笃定。

　　他没有回头。他站了三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周蔓站在原地，手抚摸上锁骨的位置，三年前，她植入发射器的地方，早就不疼了，甚至连一个疤都没留下，现在却隐隐发烫。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回画架前。那扇门的门缝里，那道光还在。她拿起画笔，在光线的尽头加了一笔淡淡的红色，像是一抹不易察觉的鲜血，毫无征兆的融进了光里。

　　邱宅，书房。

　　邱爷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老赵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老爷，阿乔的新路线是从物流园出来，走老国道，到丁字路口拐进土路，再上乡道，最后上省道，全程避开了所有监控。”

　　邱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条线。“没有监控？”

　　“没有。土路两侧都是荒地，没有人烟。乡道上有两个岔路口，但都没有监控。”

　　邱爷笑了。“他倒是会挑地方。”他靠在沙发上，捻着佛珠，“老赵，你说阿乔把这条路挑出来，是为了运货，还是为了送人？”

　　老赵低着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都成人精了，怎么不明白。”邱爷斜睨了他一眼，把佛珠放在桌上，端起茶杯，“货走这条路，人也走这条路。等他想跑的时候，这条路不就是他的逃生通道。”

　　“要不要把这条路封了？”

　　“不用。”邱爷抿了一口茶，“让他以为我不知道。让他以为这条路是他的。”他放下茶杯，没有说完。老赵没有追问。

　　窗外，天阴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像一张网。网已经布好了，只等猎物钻进来。

　　“蔓儿最近在做什么？”

　　“画画，大部分时间在画室，偶尔和那个交警见面。”

　　“交警？哈哈，还在查？”

　　“在。查物流园，查赵建国，查向阳。”

　　邱爷转过身。“向阳？他查到向阳了？”

　　“查到了，警方在追那个账户。”

　　邱爷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让他查。查到最后，会发现那是阿乔的钱，和我没关系。”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捻起佛珠，“蔓儿那边，盯紧。周三晚上，不要让她出门。”

　　“是。”

　　“还有，如果阿乔给蔓儿什么东西，我们就当不知道。”

　　老赵抬起头。“老爷？”

　　“让那个交警收到。”邱爷的声音不高，但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让他收到，让他去查，让他去抓。抓到了，是阿乔的人。抓不到，是阿乔的锅。我什么都不用做。交警，哈哈，谁会信啊。”

　　老赵低下头。“明白。”

　　他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邱爷一个人。他拿起那个旧相框，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她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得温柔。

　　“你女儿，越来越像你了。”他对着空气说，“可惜啊，她的心站不到我这里，养了这么多年都养不活的孩子，不如自生自灭吧。”

　　他把相框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色的，照在那棵老槐树上，风吹的树影婆娑，像一张成精了，会动的网，自己去追捕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