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凡 夜 ...
-
夜风晕开莲香，染过窗棂又将高照的红烛吹晃。
贺朝用秤杆挑开盖头，姜芝顺势低头，敛眉，唇间绽开浅浅的笑。
盖头下的女子嫁衣满绣交颈鸳鸯，领口凤穿牡丹金线织就，却抵不上一对美目倾城。
含羞带怯，方知人比花娇。
下一刻，却听“当啷”一声，那玉质秤杆摔在案上，霎时四分五裂。
贺朝站起身，眼神冰冷，“原来不知理的蛮族，养出来的女人是这般模样。”
姜芝闻言，笑意霎时凝在嘴角。
却听那人又道:“为什么是我。”
姜芝轻咬嘴唇，“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外派巡边，于雪原中救过一个人。”
贺朝冷冷望着她，只待她说下去。
“那日恰逢乌格部冬猎，我那时年纪尚小，一时贪玩与汗父和哥哥们走散，又被狼群追赶，长途跋涉我早已精疲力尽，本想着怕要葬身狼腹，可偏偏……遇着了殿下。”姜芝目光微闪，似是忆起昔日那个伸手向她的影子，“殿下神勇若此，一人之力驱逐狼群，将我救下。”
“回去之后，我便茶饭难思，终于生了一场大病，数月不见起色。”姜芝别开脸，“后来看病的巫医说，这是相思病。”
“我们草原上有一个习俗，救命大恩，女子要以身相许。”姜芝重新抬头，目光灼灼看向贺朝，“那时我便向汗父请求，待我成年，定要将我……许配给殿下。”
姜芝脸色微红，十里芰荷也抵不过少女的心事。
可谁知贺朝嗤笑一声，“若我知今日，当年就该由你在雪原上自生自灭。”
“烈漠可汗备下万头牛羊做嫁妆，又以两国十年邦交为誓，逼迫父皇点了头。”贺朝冷笑，“乌格部与我大胤连年战火，你却敢只身千里远赴大胤和亲，本王是不是该赞一句烈漠可汗当真舍得下本钱？”
姜芝眼眶微红，连连摇头，“殿下，我，我只是倾心于你……”
“若不是你，今日本该是我和冉冉成亲的日子。”
姜芝面上血色退尽，张了张嘴却说不成字句。
贺朝眼底一片冰冷，拂袖而去。
红烛滴泪，长夜寂寂。
姜芝霍然起身。
“看不起谁啊？我不干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来受这劳什子气！”
她一把挥掉头上的金玉凤冠，重重朝刚掩上的门摔去！
还不待那凤冠摔得四分五裂，便见一个人影手疾眼快出现在门边，堪堪接住。
“说得好，走，现在就走。”那人影拎着凤冠在她身侧，“你前脚走，这贺朝过不得多久就会死，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与天界交代。”
待姜芝看清不由愣了愣，瞬间泄了气。她红着脸，讪讪叫了一声，“司命上仙……”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事情就还要从天上的三日前说起。
姜芝本是司命座下撰写命簿的众多小仙之一。
她前一晚与同僚划拳喝酒到深夜，第二日迷迷糊糊上钟，准备把昨日写的一市井横死之人的命簿补完。
可待她写完看过封面才发现，手里拿的竟不是昨日那本，而是大胤潞王贺朝的命簿。
她抖着手翻回方才那页，只见自己赫然写道:
——贺朝未登基被刺杀身亡。
姜芝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贺朝是四百年间唯一一个暴君命格。
大胤气数将尽，接下来需要这位暴君登基，暴政亡国，改朝换代。
下一个朝代“泗”的几百年的国祚已然编纂完毕，只待天命如轮，调侯人间阴阳。
贺朝若死，他的兄弟姐妹就会登基。
可一旦换人做皇帝，大胤就不会灭亡，泗就无法更替。
人间便会超出司命管辖，届时天下大乱，战火纷飞……
姜芝顿感天塌了。
她不敢瞒报，只得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司命。司命本着自己的徒弟自己疼的原则，她没再上报天界，而是想了一个办法。
既然天道有常，那就往贺朝命中插一个命运外的人化解刺杀，让其跳出命簿管辖，再保他登基称帝，危机也就迎刃而解。
事以密成，此人只能是姜芝。
恰好乌格部小公主刚刚咽气，姜芝借用了公主的身体，适时说出自己羸弱至此只因害了相思病。
烈漠可汗爱女心切，以铁蹄之威将她嫁给了贺朝，如此一来姜芝便能常伴他左右保驾护航。
司命此时递给她一沓命簿，“平时没事的时候便翻来看看，虽然贺朝的命运因你介入已成变数，他身边有关之人其的命簿你要学会熟读利用。”
“此事虽能补救，却也机会难得，忍辱负重也好，虚与委蛇也罢，万莫再生退意。”
姜芝自知理亏，瓮声瓮气应声。却听“喵”的一声，一只通体金色的滚圆大猫自司命身后跃出。
姜芝一愣，随后眼神亮起，“金宝？！”
那大猫熟门熟路地跳上桌子，又一把扑进姜芝怀中，竟作人语，“姜芝！这些日子也不见你，我还以为你把我弃养了！”
司命亦伸手摸了摸猫儿的头，“我想着它与凡间狸奴无异，索性你也苦闷，不若带来给你当个帮手。”
姜芝嘴角一抽，心中不由道，作伴可以，帮忙那真是……
司命道:“仙界事杂，我先行一步了。”说罢身形渐渐隐去。
第二日姜芝被鱼贯而入的王府侍女吵醒。
姜芝自乌格部带来的随从自她进城那日起，就被贺朝发落到城郊采石场做苦力。如今王府下人知道贺朝同卢冉冉的旧情，也知道昨夜王爷并未留宿，因而今日言行也愈发轻佻起来。
姜芝晨起口干舌燥，“我要喝水。”
为首的侍女嘻嘻笑道:“王妃有所不知，得先净了口到外间才有专门司茶的丫鬟伺候，我们只伺候王妃洗漱。”
姜芝睡得迷迷瞪瞪，却看到分明有人捧着一个大缸在一侧侯着，她想也不想直接拿起来一饮而尽。
那拿缸的侍女惊道:“王，王妃，这是用来净口的水……”
随后她便又听到周围窃窃私语，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大抵都是在嘲讽她出身蛮族，不知轻重。
姜芝懒得与她们计较，由着这些人伺候，梳妆的时候为首的那侍女扯痛了她的头发，姜芝“嘶”得一声刚待发作，那侍女却借机道:“昨夜奴婢在外间伺候着，见王爷走得匆忙，定还没与王妃结发吧？恰好这缕头发太燥，恐是解不开了，不若让奴婢替王妃剪断再梳，他日王妃也可用这缕头发与王爷行结发之礼。”
姜芝看她一眼，想不到还有这般拙劣作弄人的法子，她面上却弯着眼笑道:“好啊。”
那侍女面露讥讽，操起剪刀，姜芝望着镜子朝她笑，“你这样贴心，来王府伺候很久了吧，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咯咯一笑:“奴婢叫灵雨，在王府当差七年了。”
姜芝梳妆完毕走出洞房，便见贺朝已然在前厅等候，方知今日新婚夫妇要去入宫谒见敬茶。
姜芝不经意地捋一捋头发，方才剪断的那缕发丝太短，没被簪到发钗中，这会儿竟顺着她的手自整齐的鬓角处落下。
贺朝皱了下眉。
“今日要觐见父皇，你如此仪容不整，像什么样子。”
姜芝见他当着满屋下人发难，登时作泫然欲泣装，“殿下，方才梳妆时，灵雨说要替妾身剪下头发与你结发，妾身才让她剪断……”
贺朝眉梢微动，目光落在她鬓角那缕格格不入的断发上，又扫了一眼满屋垂首的侍女，灵雨脸色已然白了三分。
“灵雨。”贺朝声音不高，却叫那侍女浑身一颤。
“王爷，奴婢只是见王妃鬓发毛燥，好心替王妃修剪，绝无旁的心思……”灵雨扑通跪倒在地，话音里带着哭腔。
贺朝连眼皮都没抬：“拖出去，杖二十，发落到外院洒扫。”
灵雨被拖走时犹在哭喊冤枉，贺朝侧头看向姜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妃满意了？”
姜芝心头一跳，面上仍是楚楚可怜的模样：“殿下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贺朝走近两步，抬手捻起她鬓角那缕断发，指腹摩挲两下，“你若想藏，有的是法子藏进发髻里。可你偏让它这么明晃晃地垂着，不就是等着本王来问？”
姜芝暗诽这暴君命格竟然不是个笨蛋，心知此次若只装傻充愣是糊弄不过去，还可能弄巧成拙，引得贺朝更加厌恶。
片刻后她打定主意，仰头看向贺朝，“殿下，妾身是草原乌格汗王的女儿，亦是殿下发妻。若殿下欺我辱我，夫为妻纲，妾身可以认下。但若旁人欺我辱我，我定不会认命。只是灵雨是王府的人，妾身也初来乍到，今日还是交由殿下发落。”
贺朝闻言看她一眼，松开那缕发丝，转过身迈步朝外走去，“你速去收拾妥当，再耽搁，父皇该等急了。”
姜芝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好歹这关算是过了。
不消片刻，姜芝扶了扶鬓边重新簪好的花钗，迈步出门。
马车内，贺朝阖目养神，姜芝便也不去讨嫌，只在轿中另一端静静坐着，此刻却听得一个声音传来，“贺朝，胤朝皇帝第五子，生母梁氏。十三岁封潞王，今年二十有一。”
姜芝闻声一个激灵。
原来是金宝不知何时将身形变得蚂蚁大小偷偷跟了出来，这会儿正附在她肩上用心音传话。
“大胤皇帝一共七个儿子，太子贺翡也非中宫所出，中宫无自子，四皇子是德妃的儿子，倒一直养在皇后跟前。”金宝煞有介事道:“听说皇后那边总想着废了太子让老四当太子哩。这贺朝亲娘死得早，命簿也没写到他登基，我看你得废老大一番力气了。”
姜芝心头一紧，也传话道:“你怎么跟来了，让人发现怎么办？在凡间切不可暴露身份。”
“嘁，我这可是来帮你，昨夜你忙着睡觉，我替你翻了翻那些命簿。”金宝语气凉凉，“你一句话把贺朝写死，被谁刺杀，因何刺杀都语焉不详，那个卢冉冉是他最亲近的人，我想从她的命簿看出什么呢。”
姜芝奇道:“你这笨猫还会看命簿，那你说说，都看着什么了？”
金宝滔滔不绝。
原来卢冉冉是贺朝生母梁妃挽月国的族人，十里八拐能论上一个表妹。
贺朝年少时母亲病重，挽月王遣家乡的人探望侍疾，自那时起贺朝便与卢冉冉青梅竹马。后来梁妃病死，卢冉冉一直住在大胤的挽月使馆。
“你猜怎么着？这卢冉冉……”金宝说到这反倒卖起了关子。
“你直接说。”
“这位表妹可不简单，命簿上写着——潞王妃，大胤皇后，然后，泗国皇后。”
姜芝一愣，“两朝皇后？”
“两朝皇后。”金宝舔了舔爪子，“你再想想，若你不写错，应当是大胤灭国贺朝身死，她做两朝皇后也就罢了。你写贺朝被杀，她又做泗国皇后，那她会不会嫌疑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