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野》婧晚

1、分班，遇见山野月光 高二分班相

　　十七岁的夏天，蝉鸣听得发腻，热风卷着梧桐碎叶，一遍遍拍打着江城一中的教学楼玻璃。空气滚烫，连风都带着盛夏独有的躁动，裹挟着无数少年无处安放的青春。
　　高二文理分班的红榜，被正午的烈日晒得微微卷曲，密密麻麻的名字铺满整张米白色纸张，挤挤挨挨，像我们平庸而又拥挤的少年时代。
　　蒋婧挤在喧闹人群的最末尾，漫不经心地抬眼，心中没有半分期待。
　　高一整整一年，我都是班里几乎最透明的那类人，成绩永远卡在中游，不拖后腿，也从未拔尖。上课偶尔走神发呆，下课扎堆闲聊八卦，放学追剧看小说，日子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没有目标、没有执念、没有热爱、活得潦草又平庸。
　　那时的我，从没想过未来，也从没想过我的人生会被一个名字彻底改写。
　　我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榜单，最终死死定格在理科重点班第一名的位置——贺野。
　　这个名字，在江城一中，是属于无人不知的传奇人物。
　　他常年霸占年级榜首，数理化更是接近满分，奥赛奖牌拿到手软，升旗仪式永远的学生代表，所有老师挂在嘴边的标杆，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高一不同班，我只远远瞥过他几次。都是万众瞩目的场合，他站在人群顶峰，身姿挺拔、气质清冷，隔着人山人海，遥远的像天上抓不住的月亮。
　　我从前只是跟着旁人随口赞叹一句厉害，转头就抛之脑后，从未放在心上。可今天，红榜之上，我的名字蒋婧，静静落在他名字后第七行。
　　是的，我们同班了。
　　心脏毫无预兆的漏跳一拍，像一颗沉寂多年的石子，骤然坠入平湖，打开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涟漪，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全身。
　　周围人声鼎沸，同学嬉笑打闹、讨论分班师资、纠结同桌伙伴，喧嚣灌满整个大厅，可我貌似瞬间失了所有听觉。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那两个一前一后的名字。
　　我抬眼，穿过躁动的人群，看见红榜前的少年——贺野。
　　他穿着干净宽松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他微微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榜单，神情平淡无波。仿佛稳居第一这件事情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寻常小事。
　　阳光落在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眉眼倾斜疏离。他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的屏障，安静、孤挺、耀眼，像盛夏深山里淌出的月光，澄澈、干净，遥不可及。
　　很快，这位女生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进耳朵：
　　“救命，又和贺野一个班，这学期太幸福了！”
　　“学生真的稳得离谱，永远断层第一！”
　　“只可惜我们太普通了，跟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蒋婧愣愣望着他，心底第1次滋生出热烈又酸涩的自卑……
　　是啊，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云端皓月、顶峰星辰，生来就站在所有人仰望的高度，天赋傍身、光芒万丈。而我，只是泥潭野草、人海尘埃、平庸普通、黯淡无光，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彻底淹没。
　　可那一刻，心底某个沉寂多年的角落，突然破土而出，一股滚烫又执拗的念头。
　　我不想再仰望。
　　我想靠近他。
　　我想追上他的步伐，想站在他和他并肩的高度，想让我的名字，有一天能和他的名字，一起稳稳停在榜单顶端。
　　这个念头突兀又疯狂，却无比坚定，扎根心底，从此野蛮生长，贯穿我整个青春，耗尽我半生执念。
　　自由选座进班，所有人争先恐后抢占前排黄金位置，唯有贺野径直走向教室最靠窗的最后一排。
　　单人单座，明窗通风，安静僻静是整个教室最远离喧嚣，最适合独处的位置。
　　全班似乎像沟通好了一样，默契十足，无人敢靠近，无人敢打扰这位清冷学神。
　　连活泼爱闹的张岚，都拉着闺蜜小声嘀咕：“别去凑学神旁边的位置，太高冷了，尴尬死。”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位置，我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书本，在全班诧异的目光里一步步走过去，轻轻放下书包。
　　桌椅落地的清香，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半秒。我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快的几乎撞碎胸膛，紧张、忐忑、怯懦交织，却半点没有后退，身侧的少年终于偏过头，抬眸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淡、很净，没有诧异、没有鄙夷、没有探究，只是礼貌又远离的一瞥，温柔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你好，新同桌，我叫贺野。”
　　他先开口，声音清冽温润，像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干净好听，落在燥热的盛夏里，瞬间抚平所有躁动。
　　这是贺野第一次和我说话。
　　17岁的热风穿墙而过，浮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少年眉眼温柔清冷，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彻底颠覆了我往后的人生。
　　我拽紧校服一角，耳根发烫，紧张的声音发轻：“你…你好，我叫蒋婧。”
　　“我知道…”他淡淡应声，目光落回崭新的课本上，语气平静无波，“榜单上看见了。”
　　短短几个字，又让我心跳再次失控。
　　原来他知道我的名字，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哪怕毫无印象，也足够让我满心雀跃，足以支撑我熬过往后无数个漆黑枯燥的日夜。
　　午后温柔的日光斜斜洒落，铺满我们并排的课桌，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道挺拔清隽，一道局促拘谨。
　　我低头看着崭新的课本，看着身侧低头安静刷题的少年，在心底默默许下第1个年少心愿——
　　贺野，你等等我。我会追上你的。
　　哪怕道阻且长，哪怕步履蹒跚，哪怕前路无人相伴，我也要穿过人海、越过山海，奔向属于你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