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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雕西施   卫云峥 ...

  •   卫云峥念书的事情解决后,卫云溪也算是能暂时松了口气。

      冬日的暮色总得来的快,她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色。

      桌前放着一个老旧的荷包,那是她全部身家,却也仅剩二两银子了。

      阿娘每月抓药少则二两,多则三两;季承屿也需养伤,药钱虽便宜不少,但每月也需要一两,再加上日常开销。

      靠到处演戏怕是支撑不了。

      以前不当家时从未想过这些,如今当了家方知柴米贵。

      思及此,她想起来卫老爹生前留下的那间戏班。

      单干一场最多可能赚个五百文,但若是组成戏班,排演更大的剧目,一场算下来可能二两不止。

      若是能有包天的或者连演的打包,一次至少能有十到二十两。

      她默默盘算着,想法倒是不错,可惜卫家戏班没落已久,原本跟着卫老爹搭伙的人也就只剩吴叔还在坚持,其他人都转头去了陈家戏班。

      若是连戏班人都找不齐全,光有木偶也演不好戏。

      想到这里,她又心疼地想起了,那个被摔裂偶头的钟馗木偶。

      屋内,睡了一个下午的季承屿幽幽转醒,屋里烧着的炭火让他有些闷,身上的白布条干净如初,应当是被人换过的。

      他披了件外袍,撑起身子摸索着走到木窗边,腰腹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抬手轻推,冷风似洪水般涌来。

      许是眼瞎了的原因,他的耳朵异常灵敏,寒风呼啸的声音里夹杂着小刀雕刻木头的沙沙声。

      翌日一早,天刚放亮,卫云溪便起了床,屋外的小棚子边传来簌簌沙沙的声音。

      卫云溪手拿着刻刀正聚精会神地刻着,屋内虽暖和,但采光不好,看不仔细,因此她往往喜欢在院里雕。

      只是这日头渐渐转凉,院外雕时双手往往又会冻僵,因此她不得不刻一会儿,停一会儿搓手。

      看着眼前逐渐多起来的木雕小木偶,她满意地点点头。

      等剩下几个刻完上完色,她便能赶去镇上卖几文钱。

      卫云峥起得稍晚,他刚洗完脸便一头扎进灶台前烧火。

      “阿峥,你今儿就不去镇上找工了,待在家里跟着季承屿念书。”卫云溪吹了吹手头上的木屑,

      卫云峥刚劈开一块木头,捡起它塞进灶口,闻言神色一变,“阿姐,我都说了,我不会再念书了,您和阿娘也别想了。”

      “而且,季承屿伤了眼,现在是个瞎子,阿姐就这么信他?”

      他瞟了眼卫云溪冻红的双手,将灶台里的火石铲出一堆倒在火盆里给她端了过去。

      卫云溪放下手中的刻刀,伸手照在火石上头取暖,“阿姐信他也是有要求的,你还记得阿爹死前怎么说的吗?”

      “记得。”卫云峥从旁边提过一个板凳坐下,眼前忽然浮现出阿爹死前的场景,“他让我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官,好让阿娘舒心。”

      卫云溪叹息,她揉了揉卫云峥的头,关切地说:“你记得便好,他身份看着不凡,像是从京城来的,机会难得,你给我跟着他好好学,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卫云峥苦着脸,往她手里蹭了蹭,方才讪讪地低下头,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后,卫云溪便背着木偶去了镇上。

      她轻车熟路的找到一块空地,刚把木偶摆放好,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哟,这不我们村儿的木雕西施吗?今儿怎么有空出来叫卖啊?”

      来人身着水红桃花的罗裙,鬓边斜插支银鎏金点翠钗,手里捏着素绣帕,看着堪比员外家的小姐。

      是如今陈家戏班当红的花旦王芸儿。

      她踩着碎步踱到摊前,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摆着的小木偶,嘴角勾着抹讥诮的笑。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摆摊呢,原来是卫家戏班的少东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引得周遭过路的人纷纷往这边侧目。

      她用帕子掩着嘴轻笑一声,“想当初卫家班红火的时候,你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管在台后调弄木偶,怎么如今竟沦落到街头卖这些小木头人了?”

      说罢她低头笑了笑。

      “也是,卫家班散了这么久,总不能坐吃山空不是?”

      她说着俯下身,指尖嫌脏似的碰了碰最边上的小木偶,又飞快收了回去:“只是你这雕的玩意儿,能卖几个钱?依我看,倒不如托我跟陈班主说句好话,去我们戏班当个缝补戏服的杂役,总比在这儿吹冷风强。”

      周遭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人,有人低头侧耳议论着:“唉唉唉,这不是卫家那丫头吗?”

      “哦哟,她对面那个,是不是陈家戏班的芸儿姑娘?”

      两个戏班都是当年在镇上有头有脸的,有人认得出卫云溪,自然也有人认出王芸儿。

      卫云溪没抬头,指尖还轻轻扫过她刚刚触碰到的木偶,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穿来的时候继承了原身所有记忆,在她眼里,这个王芸儿简直算得上是个白眼狼。

      “王姑娘倒是善良的很。当初你十二岁跪在我家戏台前,哭着求我爹收你学花旦时,你怎么不去找陈老板呢?”

      卫云溪突然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连个圆场步都走得东倒西歪,要不是我爹心善留你,你现在估计还在村里喂猪呢。怎么?如今唱红了几出戏,就忘了自己这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卫家班教出来的?我说她那《牡丹亭》的身段怎么看着眼熟呢。”

      “这不是忘恩负义吗?人家教了她本事,她反倒踩人家一脚。”

      王芸儿见身世被她戳穿,脸色唰地一白,她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你胡说!我这身本事都是陈班主教的!你们卫家班那老掉牙的戏腔,谁稀罕学!”

      卫云溪早就见惯了这种人,她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自己摊前的木偶:“稀罕不稀罕的,王姑娘心里清楚。前年陈家排《哭嫁》,里头的段子,可是一字不差抄的是我爹的旧本子。”

      “你!你胡说!”王芸儿也没想她今日如此难缠,往日她嘲讽的时候,可都是一脸怯懦不敢吱声的样子。

      卫云溪轻笑一声,她捋了捋袖子,叉着腰指着她道:“我胡说?你自己听着好笑不?连你最拿手的《游园惊梦》,水袖的收势也是我娘当年手把手教你的,你敢和她当面对质吗?”

      王芸儿咬牙,“你娘都躺床上好几年了,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说的。”

      卫云溪自是知道她会如此说,她望向周围的人群,喊道:“你别忘了,我娘当年也是名动一方的角儿,比你名气大的去了,在镇上随便找一个资历老的人都辨得出来,是不是啊大家伙儿。”

      “对!”人群里有人开口:“我老爹最是爱听卫家娘子唱的戏,当年一次也没缺席过,那身段只要一摆,定分辨得出来。”

      “对,我阿姐也是!”

      卫云溪瞥了眼王芸儿那张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的脸,得意一笑。

      原身念在多年姐妹情,从未揭过她老底,本来她也不打算爆出来的,但奈何这人非要死缠烂打。

      她缓缓走到王芸儿耳边,轻声说:“你伙同陈家戏班挖走了我家大半师傅,偷了我家半箱的戏本,我没来找你麻烦你还反倒优越上了?”

      若说此前王芸儿的脸色算不得好,那此刻更是坏到底了,连攥着丝帕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震惊地看着卫云溪,这件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当年她偷戏本的事情做的天衣无缝,除了自己和陈老板外无人知晓,她是从哪里知晓的?

      卫云溪看着她此刻的脸色十分满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人:“前日冯老爷八十大寿,他最是爱听戏了,可独独点了我卫家的木偶戏。诸位也不想想,到底是为什么?”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大寿那天我也去了,那出《钟馗醉酒》演得那叫一个绝,比真人唱戏还有意思!”

      “对对对,我当家的也去了,回来后还念叨着没看够。”

      “我说妹子,你这戏啥时候再出啊,我想看都没地儿看嘞。”

      卫云溪笑着招呼着众人:“各位乡亲们放心,卫家戏班不会落寞,木偶戏也会演好,复出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着众人急切的目光,王芸儿站在摊位前只觉脸上一阵火热。

      她咬咬牙,最终冷哼一声,拨开热闹的人群,灰溜溜的跑了。

      卫云溪瞧着她跑的飞快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待她安抚好了围观众人,面前的木偶也卖的差不多了。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她摊手数完最后一个铜板后发现竟然卖了六百二十文。

      按往常,一天都未必有一半。

      果然是名角儿,给她送起财来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她抖了抖荷包里的铜板,走到买猪肉的铺子前拿了两斤猪大骨,才蹭着隔壁老王家的牛车回了家。

      卫云溪回来时刚好赶上卫云峥做晚饭,她推开门扬扬手,就把手上的大骨丢到刀板前。

      卫云峥已经小半月没见过肉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吃惊,“阿姐,这猪大骨哪里来的?该不会是阿姐你!”

      “想什么呢,”卫云溪伸手戳了把他的脑子,“阿姐今日木偶买的多,所以买了点大骨想着来炖汤,刚好给你们补补。”

      卫云峥吃痛一声,捂着脑袋撇了撇嘴。

      她放下竹筐,倒了杯冷水解渴,“对了,你今日学的怎么样?”

      还未等卫云峥回答,屋内便传来淡漠的声音:“识字太少,得恶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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