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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偶佳人 深秋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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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刚过,外头的天便忍不住转凉起来,本是初冬的季节,却飘起了小雪,比起往年,足足早了小半月。
屋瓦上的薄雪铺了一层又一层,未落地的树叶悬挂在枝头,此刻也被迫穿起了新衣。
卫云溪立在戏台正中央,她五指微曲,纤细的指尖轻轻悬在空中,数十根细如发丝的细丝,自她指缝间垂落,稳稳系在身前三尺高的木偶身上。
那木偶铁青木面,环眼如铜铃,黑琉璃般的眼珠沉沉无光,浓黑虬髯硬挺炸开,衬得一张脸凶煞迫人。
红蟒官袍绣满金线祥云,红冠鎏金,周身悬丝交错缠绕,轻轻一拉,木髯微颤,圆目斜睨。
今日镇上的冯老爷过八十大寿,宴请族内近亲,一同沾沾喜气。
八角桌前,冯老爷杵着拐杖眯着眼,看着台上那木偶一步一退,笑得合不拢嘴。
台上是他最喜欢的剧目《钟馗醉酒》。
“俺,钟馗,阎王封我驱魔大神,赐宝剑一口斩妖除魔。”
紧跟着,后台传来一声铜锣响,卫云溪指尖轻勾一弯,木偶的手便扣着腰带,手臂微转。
“唉,怎奈妖魔生生不息,这,真是烦呀。”
围在桌边磕着瓜子的近亲,瞟了一眼在台上绘声绘色表演着的卫云溪,低头和身旁的人议论着:“老爷子怎么请了卫家戏班?这镇上唱戏一绝的不都属陈家吗?”
“谁知道呢?这卫家戏班自班主出事后,都快解散了,谁知三月前上了部新戏,引得老爷子那叫一个喜欢,这不,就是今日这出。”
说话的人瞧了眼台上那纤细的身影,转头又抓了把瓜子磕了起来。
屋内灯火通明,台上操控木偶的年轻女子一身素色长裙,眉眼沉静,她身形纤瘦,指节分明的手上布满伤痕,乌发被她编成辫子用一根细红线拢着垂在肩侧。
灯光若隐若现,映出一张白净柔美的小脸,桃花眼远山眉,说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都不为过。
卫云溪双眼紧盯木偶,右手小指勾起细线四指微动,木偶的手渐渐勾起酒壶把柄,她绕壶一圈,待细线勾起壶口,抬手一提,小酒壶倾出酒水倒入木偶面前的小酒杯中。
“好!”冯老爷拍手叫好。
嗑瓜子的人啧啧摇头,“戏,好看是好看,但这老卫头一走,戏班人心一散,终究演不起来,也不知道她这一小女娃能不能守得住他爹留下的产业。”
“我看是难,先不说卫家戏班也就只剩些老人了,光是陈家一家独大,这镇子上能给他们机会的少之又少。”
有人心疼她的,哀声说着:“也是可怜咯,早死了爹,这娘又是个病重得不能下床,家中小弟还得读书,正是用钱的时候。”
“依我看,这娃娃就该早些嫁人,有了夫家帮衬,兴许还能活起来。”
……
桌上人议论纷飞,低语一片,不知不觉,戏便来到尾声。
“妖魔哪里逃。”
木偶坐上小木桌,卫云溪两手勾起桌角,升至半空,“哇呀呀呀呀。”
木偶最终缓缓落地。
戏落幕时,天正黑着,月色饶上枝头,待主家发完工钱,她才回到戏台。
和她一同前来的吴叔正收拾着家伙事,他抬头看了眼天,担忧地皱了皱眉,“云溪啊,我瞧这天也不早了,路上还下着雪,你要不今晚去叔那儿挤挤?你婶子老早就在惦记你呢,刚好和她说说话。”
“不了吴叔,我娘还在家等我呢,云峥是个急猴头,童试在即,我若不在家按着些,怕是又要窜上天了。”卫云溪手脚麻利地收了木偶,从钱袋里掏出铜板。
“呐,这是吴叔今日的酬劳,两百文。”
“哎呀,”吴叔连忙摆手,手背往回一缩,“你和我客气什么,本来一场戏也就赚四百文,我也就是个陪唱的,行头都是你自己准备的,要不了这么多。”
卫云溪闻言,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不由分说把铜板塞进他掌心,她轻叹一声,语气认真:“吴叔,我之前和您怎么说的,我们五五分。若今日您不拿着,下次我就不喊您来了。”
“这……行吧,”吴叔见推脱不了,指尖捏着温热的铜钱踌躇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揣进怀里,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好,我先收着,你娘那病也急着用钱,多余的我就当替你收着了。”
卫云溪闻言弯了弯唇角,眼里映出一点暖意。
扣紧木箱搭扣,雪粒轻轻落在发间,她冲吴叔摆了摆手,“好,您早些回去吧,不然婶子又得训您了。”
“哎,好,你也早些回家,免得你娘着急。”
“知道啦!”卫云溪回头摆摆手。
云远镇离卫家虽不远但也不算近,徒步走回去总得费些时候。
卫云溪提着一盏小灯笼,吐出一口浊气。
还真有些想念手电筒和小电驴了。
卫云溪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个月前,她刚得了师傅应允获得了进入博览会演出的机会,就在她刚收拾好所用的木偶时,一眨眼就到了这里。
卫家一贫如洗,病重的娘,读书的弟,都靠卫老爹养活,本来日子也还能过,可自从卫老爹去了后,便日渐衰败,连一日三餐都得省吃俭用凑出来。
本以为在这里重操旧业,靠木偶戏来补贴家用,可奈何卫家戏班人走楼空,早已不似当年,若不是这些时日和吴叔搭档演了出《钟馗醉酒》,引得冯老爷高兴,家里怕是早就揭不开锅了。
思及此,她又长长叹了口气。
还真是没爹的儿女早当家。
卫云溪抬手拍了拍肩头上的雪粒,又顺手拢了拢背后的小篓子。
地上积雪松软,踩在上面作响,周围寂静无声,连只鸟雀也不见踪迹,诡异的很。
卫云溪瞧着四周黑黢黢一片,紧张的一哆嗦,她咽了咽喉咙,脚步也随之加快。
行至一个路口时,不远处似有阵阵沉重的马蹄声,夹杂着凌乱的刀剑声,寒风凛冽,吹的卫云溪心尖一凉。
这条道她走了不下百遍,不会这么巧吧。
她眉头紧锁,提着灯笼的手不由紧了紧。
“咻。”
一道箭矢突然从她眼前擦过,吓得她瘫软在地,手边的灯笼也骤然掉落在地,烛火顺着竹条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便成了个火球。
火球噼啪燃着,橘色火光晃得周遭明暗不定,不远处,两道黑影正疾速逼近。
卫云溪瞳孔骤然一缩,那人黑衣裹身,面覆黑巾,手中钢刀泛着冷冽的寒光。
我运气不会这么背,遇到马贼了吧。
她心脏狂跳不止,她顾不得膝盖上的钝痛,手脚并用地撑着雪地爬起来,攥紧木箱提绳便往路边的林子里钻。
积雪没过脚踝,棉鞋里很快灌进冰凉的雪碴,冻得脚趾发麻。
背后的木偶篓子在奔跑中不住晃荡,屡屡刮过树干,她却半点不敢减速,只埋着头往黑暗里冲。
慌不择路间,卫云溪脚下猛地绊到一截深埋在雪下的树根,她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进厚雪窝里。
木箱脱手滚出老远,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想撑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两道黑影已经追至近前。
为首的黑衣人举着钢刀步步逼近,刀身上映着远处的残火,杀气裹着寒风扑面而来。
卫云溪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抵着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下。
一声利器破风的锐响过后,是羽箭入肉的闷哼。
她颤巍巍掀开眼睫,就见最前头的黑衣人直挺挺栽倒在地,心口正中一箭,黑血浸透了黑衣,渗进身下的白雪里。
同伴的死惊得余下的黑衣人顿时警觉起来,纷纷四下张望。
一道玄色身影自月色下的树梢掠下,他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如练般扫过,只听“嗤嗤”两声轻响,剩下那人连呼救都来不及,便捂着喉咙轰然倒地,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梅。
卫云溪看得心惊肉跳,魂都飞了大半。
她哪敢停留,趁着那人背对着自己,咬着牙撑着树干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就要往林子深处逃。
可刚跑出去不到十米,后颈便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冰凉的剑锋贴在她颈侧,刃口的冷意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逼得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别乱动。”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卫云溪哽了哽脖子,吓得大气不敢出,自己不过是出门演场戏,难道运气就这么背?
“大……大哥,有话好好说,我一没钱二没色的你劫我干什么啊,我……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不懂你们……”
“闭嘴!”男子举着刀刃凑近了些。
卫云溪立马住了嘴,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这人霉头。
淡淡的血腥气从身后传来,卫云溪微微瞥了眼那人。
微弱的月光映在他脸上,只模糊地瞧见五官,不见其神。
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染红了衣服,手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染红了白雪也染红了她的衣裙。
几道黑衣人匆匆从刚刚的路口闪过,他们探了探倒在地上同伴的鼻息,低骂道:“该死,让他给跑了。”
“害我们白白折损了这么多兄弟,真是可恨。”
“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完不成主子的任务,我们谁也别想活。”
卫云溪细细听着那头的声音。
他们是来追杀他的?
突然,男子喘气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提着剑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
索性二人藏得严实,周围为数不多的枯枝将二人挡在后面,一时间竟没被发现。
黑衣人四处巡查了一番,还是不见其人便又朝着远处追去。
卫云溪听着声音,确定走远后,才缓缓松了口气,她抬头瞥了眼身后的男子。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黑衣人离去的地方。
卫云溪心下大喜,她悄悄从脚边摸了块石头,趁男子一个不注意,猛地砸向他。
“你……”
那男子也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会如此胆大,他愣愣地看着卫云溪,两眼一翻,倒在地上,顿时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