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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与裂帛 十八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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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欢觉得,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活,像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
没有气泡水的张扬,也没有果汁的甜腻。每天准时七点起床,挤地铁,打卡,对着电脑做PPT。周末去超市抢特价鸡蛋,晚上回家煮一人份的面。日子平淡得像心电图上的直线,如果不是因为那通电话,她几乎要以为这辈子就会这么温吞地过下去。
“清欢,江驰要订婚了。”
闺蜜林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刻意留出空白让我消化。
“朋友圈刚发的,他未婚妻好像是大学同学,家境挺好的。照片拍得特好看,你要不要看看?”
陆清欢正在厨房切西红柿,手一顿,锋利的刀刃擦过指腹,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不疼,只是红得刺眼。
“哦。”她应了一声,语调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挺好的。”
“你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挂了电话,陆清欢把流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她放下刀,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头像,灰扑扑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朋友圈更新于五分钟前。九宫格的照片,江驰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未婚妻依偎在他身边,笑意温婉。配文很简单:“如愿。”
陆清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如愿。
这两个字真残忍。意思是,现在的这一切,是他想要的。而那个曾经在他身边闹腾的女孩,不在他的“愿”里。
她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西红柿的汁水渗出来,染红了砧板。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江驰也是这样,把一颗剥好的橘子塞进她嘴里,指尖蹭过她的嘴唇,漫不经心地说:“陆清欢,你太甜了,以后谁娶了你谁糖尿病。”
那时候的他,袖口总是破的,身上总有薄荷糖的味道。
现在的他,西装革履,袖口平整。
真好。
陆清欢洗了手,重新切好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晚饭很清淡,正如她这些年来的生活。
她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是吃饭的时候,觉得这碗面,比平时咸了一点。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像这锅煮沸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溢。
陆清欢是在高二文理分班的第一天,把江驰的校服袖子扯坏的。
那是六月,梅雨季刚过,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闷热而潮湿的空气。阳光透过老式窗户上的铁栅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新班主任是个严厉的老太太,排座位按身高。陆清欢卡在男生队伍的中间,前面是一座高她一头的“肉山”,后面是江驰。
“往后挪一点。”班长在前面喊。
前面的“肉山”纹丝不动。陆清欢无奈,只好往后退了一步,想腾出点空间。
鞋跟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江驰的脚背上。
“嘶——”
他没骂人,但陆清欢吓得手忙脚乱,伸手去抓旁边的栏杆想稳住身子。结果,一把薅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袖口。
“刺啦。”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在寂静的教室里无限放大的声音。
江驰那件昂贵的定制校服,袖管连接处裂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她的笨拙。
陆清欢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料的微凉触感。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江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缓缓抬起眼眸。
他长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哪怕穿着最难看的蓝白校服,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矜贵气。此时,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陆清欢。”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带着点变声期刚过的磁性。
“你是属猫的吗?爪子这么利。”
陆清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透明胶,抖着手去粘那道口子:“对不起,对不起,我赔你……多少钱?”
“我不缺钱。”
江驰任由她像贴创可贴一样在他袖子上比划。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激得她浑身一颤。
“这样吧,”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给我讲题。讲到高考,就算两清。”
当时的陆清欢信了。
后来她才明白,江驰的物理成绩常年霸榜年级第一,他根本不需要她讲题。
他只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多看他两眼。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陆清欢看着他卷翘的睫毛,心想:这个混蛋,不仅长得帅,套路也深。
也就是从那天起,那张课桌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领地。
江驰是个沉默的人。他不笑,不闹,甚至连话都很少说。但他有一双会画画的手指。
午休时分,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的嗡鸣。江驰趴在桌子上,看似在睡觉,实则在草稿纸上涂鸦。
陆清欢偷偷瞄过去。
那是一张被画满的草稿纸。边角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长耳朵兔子。兔子蹲在那里,耳朵耷拉着,眼神有些忧郁,旁边还写着四个极小极潦草的字:“陆清欢是大笨蛋。”
她看到那四个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画她。
虽然画得很丑,虽然骂她是笨蛋。
但她知道,那是他仅有的、笨拙的温柔。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红着脸,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压在那张画着兔子的纸上面。
江驰似乎察觉到了,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把那张画着兔子的纸,连同她的纸一起,抽了过去。
然后,在她的注视下,他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把那只兔子和那四个字擦掉了。
橡皮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那只兔子,连同那句“笨蛋”,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擦得很干净,干净到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后来,他亲手擦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