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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钢笔定情|正式相守 钢笔为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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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斜照变成了偏西的角度。
步道两侧的灌木在低角度的光线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横跨路面,形成一道道等距的明暗条纹。两个人走在条纹之间,脚步的频率基本一致。穿过工地大门的时候门口值班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登记簿往内侧挪了一下,露出台面上的空位。江逾白在进门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了陆砚辞一眼,然后继续走。
回到陆砚辞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色的光区。江逾白没有坐下。他在客厅里站了片刻,偏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书桌一角露出的深色桌面。他走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在书桌前站定,目光落在书架第二层的位置上——那本笔记本还在原处,和几本行业报告并排放着,封面被报告的书脊遮住了大半。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之后,拉开下层抽屉,从抽屉内侧取出一样东西——一支旧钢笔。黑色的漆面,笔帽边缘的金属层已经磨出了底层的铜色,笔杆靠近笔尖的位置有一处被手指反复握持形成的浅凹痕。他用拇指指腹在那道浅凹痕上蹭了一下,然后把钢笔握在手心里,走出了书房。
陆砚辞站在客厅里,正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江逾白已经走回到了客厅。他没有走向沙发,在落地窗前的光区里站着,逆光的方向,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握着那支旧钢笔,笔帽朝上露出在手指之间。
"这支笔你用了一段时间了。"陆砚辞说。
"用了十年。"江逾白说。他把钢笔从手里抬起来,举到面前,让落地窗的光线落在笔杆的漆面上,"十年。从你走之后的那一年开始用。换了三次墨囊,笔帽摔过两次,漆面磨掉了一部分。但笔尖没有换过,写字的笔迹一直是同一个粗细。"
"你换墨囊的时候是自己换的。"
"自己换的。第一次拆开的时候笔尖掉在桌面上,捡起来的时候边缘碰了一下。后来找修笔的人磨过一次,磨完之后的粗细和原来一致。那之后没有再拆过笔尖。"
他把钢笔翻过来,笔尖朝上,让陆砚辞看清笔杆上那处被手指长期握持形成的凹痕。那道痕迹的颜色比周围的漆面略浅,边缘光滑,像是被同一个位置的手指反复按压了好几年才形成的。
"你拿到这支笔的时候,应该没有换过墨囊。"
"没有。拿到的时候里面有一管墨水。写了大约三个月就用完了。用完的时候没有想过换墨囊,第一反应是去文具店找一样的笔,后来发现买不到同款,才学会自己换。"
"你用的那一管墨水是什么颜色?"
"黑色。写出来之后的墨色偏蓝黑,可能放了一些时间了。"
"偏蓝黑是因为墨水在笔杆里存放的时间超过了正常期限。新墨水的颜色是纯黑的,放置久了之后会氧化成偏蓝黑的色调。"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笔尖在落地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光泽,颜色比新的时候略深了一层,边缘有微弱的磨损痕迹,"但这支笔后来写的字一直是蓝黑色的。没有换过其他颜色的墨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方向位于客厅中央,他站在了那片光线里,背光的方向,钢笔在他的指间微微调整了角度。他走到陆砚辞面前,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内停下来。"这支笔跟了我十年。你用笔记本收集了十年。笔记本现在还在书房里收着,你把你那本笔记本放在书架第二层,和那几本行业报告并排放着。你把它的位置也告诉我了。这支笔可以放在你那边。"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钢笔搁在掌心里。笔帽朝左,笔尖朝右,笔杆的漆面在落地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这支笔在他的手掌里停留的时间不长,此刻他把手伸向对方,等待一个回应。陆砚辞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钢笔,看了大约几秒,然后把视线抬起来,落在江逾白的脸上。"你把它放在我这边之后,你以后写字的时候用什么?"
"用新的。但新笔写出来的字迹和这一支不一样。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你适应新笔的这段时间里——如果写出来不满意,会换回去吗?"
"不会换回去。给出去的东西,不会拿回来。"
陆砚辞伸手,他的手指落在钢笔的笔杆上。他接过来的动作不快,先是中指和拇指贴在笔杆两侧,然后食指落下来压住笔帽的顶端。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调整了握笔的位置,把钢笔的朝向从笔尖朝右转成了笔尖朝上,把它握在了自己手里。他握住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笔杆上那道被手指磨出的凹痕——那道痕迹的宽度和他的拇指指腹覆盖面积之间大致吻合,他把自己拇指指腹贴了上去,在那里停了一瞬。
"这支笔你把它放到了我这边。那它的存放位置在哪里?"
江逾白的视线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上。"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陆砚辞握着那支笔转身走进书房,走到书桌前,拉开下层抽屉,把钢笔放进去。他放下去的时候笔杆没有滑动,笔杆搁在抽屉内层的一块绒面上,和笔记本之间的间距适中。他合上了抽屉,然后走回客厅,站在江逾白面前。"存好了。"
"放好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江逾白问。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确认清楚。"陆砚辞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没有固定的上位和下位。工作和生活决策分开处理,不交叉。工作上的事情按流程来,生活中——轮流。不需要分配角色。谁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上主导,根据具体的事情来决定。"
"你刚才说的'轮流'——是指所有事情轮流,还是不同类别的事情分别承担?"
"不同类别的事情分别承担,不按固定周期轮换。工作决策按专业分工来,生活安排按状态分配——需要什么就谁来。如果在某件事上出现分歧,不通过地位来决断。"
"那怎么决断?"
"通过讨论。讨论不出结果的时候,先放一段时间再处理。"
江逾白站在落地窗前的光区里,阳光从他的肩线上方照过来,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柱。"那今天确认完之后,接下来的一段适应期怎么走?"
"正常推进。不改变已有的工作节奏和工作流。生活作息按现在的状态继续。不额外布置仪式性的流程,不增加非必要的工作内容。"
"那你刚才说'不放回去'——那支钢笔收进抽屉之后,你还会拿出来用吗?"
"会。拿出来用的时候,用的方向会是朝着你的方向。"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站在落地窗前的光区里,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刚才递出钢笔的时候相比略有变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重新调整到了直立的姿势,肩线放松下来。他看着陆砚辞握住那支笔之后收进抽屉的方向。片刻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天际线的边缘正在从灰蓝色向暖色过渡,云层在低角度光线的照射下边缘呈暗红色。"这支笔现在在你那边了。十年的时间也翻过去了。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再是甲乙方的称呼和标注关系。"
"以前在文件上签的名字和今天写的字用的不是同一支笔。"
"但今天的笔迹会留下来。留在你能看到的位置上,通过手写的方式呈现,而不是通过打印。"
陆砚辞站在客厅另一侧,江逾白看着他。他在那片光区里站着,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退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之前相比没有缩进,但在那支钢笔被收进抽屉之后,间距的性质改变了——它从一段需要被测量的空隙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合上的空间,它的闭合不需要提前安排。
当天晚些时候,江逾白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温叙,内容是询问镜川影城南侧片区新装的那段护栏是否可以作为《长河》重映活动的背景素材,因为宣发方准备制作一段实景采访的物料。江逾白看完之后回了一句话:"可以。那段护栏的材质和拍摄角度适配近距离镜头。"温叙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句:"知道了。那到时候现场需要有人指导一下机位摆在哪吗?"江逾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陆砚辞看了一眼。
"温叙问护栏的位置能不能作为宣发素材。"
"可以。那段护栏的几何线和护坡之间的角度——拍摄时如果取俯拍视角,护栏的水平线和江面天际线之间会形成一个自然过渡层。"陆砚辞接过手机看完温叙的第二条消息之后说,"你回复他的时候可以加一个建议机位——从护栏东侧往西拍,太阳落山前四十分钟的光线方向正好和护栏的走向平行。"
江逾白把陆砚辞说的那句话打字发给了温叙。温叙看完之后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了一句:"你们最近是不是经常在一起?"
江逾白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过了大约半分钟才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了回去:"最近是。怎么了?"
温叙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到,内容不长:"没什么。沈听珩刚才在旁边看到了你的回复,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支钢笔在砚辞那边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屏幕,在看窗外。"
江逾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陆砚辞一眼。"沈听珩知道那支钢笔的事。"
"他知道那支钢笔和你之间的关联,但我不确定他是怎么知道的——那支钢笔我没有在公开场合展示过,只有三次:一次出现在法庭的证据清单里附注过,一次出现在笔记本的备注页复印件里,一次是私下在你面前。"
"他在法庭上看了附件资料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久,他在旁听席上坐到庭审结束才离开,走的时候没有和其他人一起。"
"那他看到那支笔的编号和用途了。"
"看到了。"
江逾白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温叙回了一句话:"沈听珩看到的是对的。那支笔现在在他那边了。你问他明天有没有空,护栏那边的机位安排可以和他当面沟通。"他把手机放下来,偏过头看着陆砚辞。"沈听珩和温叙知道了之后,他们不会主动跟别人说这件事。温叙问的方式是你问他'怎么了'之后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说明他先想了再回,不是当场说的。"
"他问的时候用了'经常'这个词。他想知道的是频率,不是关系状态。频率决定了后续的沟通方式——知道频率之后才能决定下次遇到类似问题时是直接找你聊还是先等人。"
"那你觉得他需要的频率是多久?"
"不知道。但他已经知道怎么找你了。"
江逾白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温叙最后发的那条消息,锁屏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傍晚向入夜过渡,远处的云层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带。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偏过头来:"你今天把钢笔收进抽屉里的时候,你的视线在笔杆上停了一会儿。"
"在看笔杆上的那处磨损。"
"你看到那道凹痕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那道凹痕对应的拇指位置是右手还是左手。"
"右手。我在右手握笔的时候,拇指贴住的位置正好是笔杆靠近笔尖的那一侧。"
"你写字的时候右手拇指压在那道凹痕上——那道凹痕的深度和你拇指的厚度不重合,你拇指的指腹面积更宽一些。"
"因为那道凹痕不是我压出来的。"
"是谁压出来的?"
"我父亲。他拿到这支笔的时候用了很长时间,把笔杆压出了那道凹痕。后来他给了我。"
"那道凹痕磨损的深度偏左侧,你父亲用这支笔写的时候握笔的角度比你的握笔角度更偏左。"
"你看到了。"
"看到了。刚才接过来的时候拇指贴上去的那一下感觉到了。"
江逾白站在落地窗前,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客厅里站着的那个人身上。"他握这支笔的时候写的那些东西——和你笔记本里的内容不在同一个周期里。但被贴在同一页上的时候,那道距离被跨过去了。"
"跨过去了。"
"然后现在这支笔在你抽屉里。明天上午的甲方签字流程可以用它签。用完之后放回去,下次签字的时候再拿。"江逾白说。他站在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光前,轮廓的边缘被窗外残留的暗红色光线勾出一道窄窄的亮边。他看着陆砚辞,他站在那片光即将消失的窗口前面,微微侧着脸,面朝他所在的方向,那道即将消失的光线从他的肩线上方照过来,在他的下颌和颈侧之间形成一道柔和的明暗过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