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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天台重聚|重回少年旧地 重回旧日天 ...

  •   镜川影城的老天台是在上周末拆完最后一道围挡的。施工队按照设计图纸的要求把周边的硬化地面和天台基座做了衔接处理,保留了原有水泥平台的完整性,只加固了边缘的支撑结构。铁质栏杆已经换过了,新的栏杆保留了旧栏杆的样式和高度,材质换成了更耐久的深灰色金属管。从平台边缘往下看,能看到保护范围与新建成区域之间的界限,新旧两种地面材质在那道线上交汇。

      江逾白走在前面,沿着已经完工的步道从护坡方向绕上来。这条步道是他设计的,坡度平缓,两侧种了低矮的常绿灌木。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面前那片熟悉的水泥平台。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了。之前来的时候要么站在围挡外面远观,要么站在板房门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一眼轮廓。但今天围挡全部拆除了,天台完整地暴露在午后的光线下。地面比记忆中新了一些,那些裂缝还在,但边缘被修补过,填缝材料的颜色比原水泥略浅。栏杆的位置和以前大致相同,只是原来锈断的那一截已经换成了新的,表面是干净的深灰色。他站在台阶顶端没有继续往前走,视线在平台的轮廓线上游走,在原有的位置上找到了那几处记忆中的标记——水泥地面上有一块颜色偏深的印痕,他们以前在那里放过文具和作业本。边缘的裂缝延伸方向和当年相比没有太大变化。

      陆砚辞跟在他后面,隔了一级台阶的距离。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之后也停了。两个人都没有向平台中央移动,只是站在平台边缘。

      江逾白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平台中央靠前的位置,停下来,转了个身面朝江面方向。江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对岸的建筑轮廓和十年前的差别不大,还是那排低矮的屋顶和偶尔突起的烟囱。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这里曾被他们十七岁时规划过未来——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要建一片能留住人的地方",旁边那个人说的是"要在决定位置上用空间做一个标记"。今天他站着的这片区域,正是他当年在草稿纸上画的那条江岸线的对应位置,它现在已经有了完整的肌理和形态,被置入了建筑整体布局之中,与周边空间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场所系统。对岸的轮廓虽然变化不大,但望向这片平台的其他位置,周边环境已经有了根本的改变。

      "这片平台被保留了。"江逾白说,他面朝着江面,声音被风送向陆砚辞的方向,"施工图上标注的是'景观保留点位'。"

      "保留位点是你标的。"

      "是我标的。施工方问过要不要把地面重新铺一遍,我说保留裂缝和旧标高。"

      "保留裂缝。"

      "保留裂缝。裂缝是这块地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设计做出来的。铺平之后它就不再是原来的地方了。"江逾白把手搭在新的栏杆上,金属表面比旧栏杆平滑,但高度和手感一致,和十七岁时手搭上去的位置几乎重合。"我后来想过一件事——如果那天晚上你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我推开宿舍的门走出去看到你,你会不会还留在这里。"

      陆砚辞走到他旁边,也把手搭在栏杆上。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和十七岁那段时间坐在天台边缘时的间距相似。"如果那天晚上你推门出来了,我会留下来。留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确定,但我会留下来。"

      "留下来之后的事情,你有想过吗?"

      "想过。在那段时间里反复想过。但所有的想都停在一个节点上——推开门之后下一步怎么走。我没有走过那一步,因为那个门的把手没有被转动过。"

      江逾白的视线落在江面上。风从水面吹来,经过平台边缘的时候速度微微加快。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偏过头,侧脸对着陆砚辞的方向。"我后来也有一个反复想的节点,是在走廊里打不通电话的第一周。白天打不通的时候想着晚上再试,晚上打不通的时候想着第二天早上再试。后来越来越少,因为空号的提示音和忙音听起来不一样,空号的声音比忙音更短。我后来已经能预判出那个声音会在接通提示音之后多久出现。"

      "那段时间你在打那个号码的时候——你接到过任何来自其他人的联系吗?"

      "没有。那一个月里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那之后也没有。我后来换了一个住处,换了手机号,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次等的时间比预期长。"

      "但这次不是空号了。"

      江逾白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偏过身面朝陆砚辞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水泥地面上。"这十年我没有一刻不恨你。但今天我知道了,你也没有一刻是好过的。所以我们扯平了。"

      陆砚辞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江逾白的肩线和下颌线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把面容的光影分割成两个层次分明的区域。他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即回答,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不是重新开始。是从未结束。"

      江逾白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天台——裂缝、栏杆、水泥地面、远处的江面——所有这些元素在空间中的相对位置,和十七岁时他坐在这片边缘时看到的分布方式基本一致。它们的位置没有改变,只是现在周围多了一圈已经建成的空间肌理,把这片平台包裹在整片场地的中间。他看着那道深色的印记,和当年他们在上面放过作业本的那块地面属于同一片水泥。"那年夏天你说过一句话。你当时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附近。你说——'如果能做决定,我会选择留在这里。'我今天站在这片平台上的时候,还能听到那句话在同一个位置存在的余响。"

      "你记得我当时坐在哪个位置?"

      "靠近边缘的那一侧。你那天把外套脱了垫在水泥地上,因为地面被太阳晒得太烫了。你垫着那件外套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把外套忘在了那里,第二天才回来拿。"

      "你记得那件外套。"

      "记得。深蓝色的,左袖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那是你后来提醒我我才注意到的。你当时说'这道缝是我自己补的'。"

      江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件外套的缝补痕迹确实是我自己补的。针脚不整齐,但补完之后没有开线。后来穿了很长时间。"

      "穿了多长时间?"

      "穿到不能再穿的那天,收起来了。现在还在。"

      陆砚辞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视线从他的外套边缘缓慢地掠过,落在他搭着栏杆的手指轮廓上。"你收起来的那件外套——放在哪里?"

      "在工作室的旧柜子里。跟那本笔记本放在同一层。"

      陆砚辞的嘴角在那一刻也出现了微小的变化,幅度不大,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但已经知道了什么的肌肉运动。他站在平台上,面向江面的方向,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你今天站在这里——站在我们当年坐过的地方——你想起当年说的那句话的时候,发现当时的想法和现在的位置是否一致。"

      江逾白侧过头来看着他。他那道视线的方向微微调整了约半个手掌的宽度,从江面收回到面前这个人的轮廓上,然后他回答了一个字。"是。"他说完之后没有补任何解释。他站在陆砚辞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两根斜线从不同方向延伸出去,最终在远离他们脚边的位置重叠。

      "那件外套现在还在。你第一次到工地那天穿的也是深蓝色的,和当年那件的颜色接近。"陆砚辞说,"后来你在板房整理图纸的时候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

      "你看到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的时候——认出那件外套了吗?"

      "一进门就认出来了。领口的磨损位置和当年你补完针脚之后留下的一道翻折痕迹在同一条线上。那个磨损不是穿出来的——是你握着那件外套折叠放起来的时候反复折同一处边缘形成的。"

      "那件外套我后来收起来的时候确实折在了同一个位置。没有换过叠法。"

      江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偏过头,重新面朝江面的方向,两个人恢复了并肩的站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水泥平台上。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风稍微变小了一些,江逾白偏过头来看了陆砚辞一眼,然后说:"走吧。风又大了。"他转身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看脚下那道裂缝延伸的方向,和记忆中的位置一致。陆砚辞没有转身,他仍然站在平台边缘,面朝江面,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跟上了江逾白的步伐。

      两个人沿着步道往下走,太阳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路面上的光重新变得均匀而明亮,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投在他们面前的步道上,等长,并立,没有谁压着谁。风从江面吹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放缓了速度。他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那片平台在午后的光线下静静地铺展着,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的裂缝清晰可见,那道裂缝和十七岁那年他们坐在一起看江面时已经在原位了。它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没有因为后来的施工而被填平——它从第一次出现开始就一直存在着,经历着季节和雨水的冲刷,在漫长的过程中保持着原有的宽度和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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