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心结消融|强者示弱 心墙彻底崩 ...
-
第二天傍晚,他们去了镜川影城的滨江平台。
江逾白来的时候陆砚辞已经在了。他站在平台边缘的栏杆前面,面朝江面,外套的领子竖着挡住了风。江水比下午的时候暗了一层,对岸的灯火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几盏早开的路灯在远处泛着微弱的白光,和天色之间形成一片均匀的过渡带。
江逾白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栏杆上,没有看他,先看了一会儿江面。"今天白天阳光不错。现在降温了。"
"晚上风比白天大。"
"你到多久了?"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一直站在这?"
"站了一会儿。后来走了一段。刚刚走回来。"
江逾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砚辞面朝着江面,侧脸的轮廓在黄昏的光线里比平时柔和一些,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栏杆上。"那二十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今天站在这个位置,和你第一次来镜川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隔了多长时间。"陆砚辞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秋天。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中间隔了两个月左右。但站在同一段栏杆前面的时候,距离感比想象中短。"
"你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站在哪个位置?"
"靠近护坡拐角那一侧。当时栏杆还没有完全装完,中间有一段临时围挡。你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附近。"
江逾白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栏杆表面,金属材质,深灰色的漆面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低饱和度的光泽。"你连当时我站的位置都记得。"
"你当时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手搭在栏杆上。手指的位置和现在基本一致。"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把视线从栏杆上抬起来,落在江面上。水面正在从灰蓝色向深色过渡,对岸的灯火亮了几盏,在暗下来的水面上形成倒影。"我昨天在茶几上看到那四页档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重新调整了句子的走向,"我看到了你父亲划掉的那一句。原版写的'建议按原定计划推进',被改成了'暂缓推进'。我看了很长时间,我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不推进'这三个字生效之后,站在那段时间里的人分别做了什么。一个是做了'安排',把一条通道封了,站在封好的通道出口等下一次机会。一个是做了'暂缓',觉得流程暂停之后过一段时间还能重新启动,后来也没有等到重新启动的那天。他走完之后把事情放在一边了,因为我父亲站在通道这一侧等了一会儿,但没有等到那扇门重新打开。"
"他当初划掉那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陆砚辞说,"把原话划掉、改写成另一个措辞——他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做一个他认为必要的判断。他站在那个时间点上也看不到后来的走向。"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看到了吗?"
"现在站的位置比当初更近。"
江逾白把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陆砚辞。"你昨天在客厅的时候说——你被带走的那个房间窗户外面的楼梯踩上去声音很沉,比地板的回音低。那段时间你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多久,你能准确地记得具体的时长,是因为你通过脚步声分出了四个人住在同一层。"
"对。第一个人的脚步声比其他人重,上楼的时候三步一停。第二个人走得慢但不停顿。第三个人的脚步轻,但频率快。第四个人脚步匀速,经过我门口的时候从不减速。"
"你听着那些脚步声等了两年。"
"第一年没有等到任何变化。第二年才出现一次不同的声音。"
"不同的声音是谁?"
"是外面的工作人员换了一次。脚步声的序列在第二年秋天改变了一个位置的音色,从四个声部变成了四个新的声部。我用了大约两周来确认新的四个声部都到位了,之前那个位置的人已经离开了。我从声音变化里知道外面换人了,但没有关于是谁的更多信息。"
江逾白的手指在栏杆上握着,指腹贴着金属表面,没有收紧。"我打了那个号码一个月。第一个星期每天打五次以上。第二个星期每天两三次。第三周变成每天一次。第四周打不通了,变成了空号。后来不再打了。"
"你打的时候听到的是忙音还是无人接听?"
"前两周有接通提示音,但没有人接。第三周变成了关机。第四周是空号。"
"那个号码在第三周的时候被注销了。"
"你后来有没有再试过用别的号码打?"
"试过一次。用宿舍室友的手机拨的,接通的提示音和之前不一样——是忙音,不是空号。说明在第四周被注销之前曾经被重新启用过一次,用来放了一段提示音。"
"你查了那个提示音的来源吗?"
"没法查。提示音是运营商系统自带的语音,没有留痕。但我知道那不是你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能接电话,你不会让我听到提示音。"
江逾白把视线转回江面,风从水面上来,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的姿态在这个位置上和之前相比有了微小的变化——他把一只脚从栏杆下面的横档上放下来了,两只脚都站在地面上。他站着的时候肩膀比之前低了一些,整个人像是从某个一直绷着的状态里松了一层,露出下面更柔软的东西。它一直存在,但之前被包裹着没有露出来过。
"你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两年多。期间换了四次工作人员,通过脚步声辨认出每一次变化。在那些变化之间维持着不被察觉的状态。"他说,"你出来之后去了一个不同的地方,又用了大约三年的时间恢复独立行动的能力。在那三年里,你开始收那些东西——剪报、竞赛名单、行业简报。你收它们的时候,应该没有想过它们会在一次庭审中被拿出来用上。当时只是收了,叠好了贴进笔记本里。"
"收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后面的用途。只是觉得如果不收,就真的没有剩下的了。"陆砚辞说,"你提到的那句话——'如果不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后来一直没有机会把它们拿出来,这本笔记本会怎么处理?"
陆砚辞偏过头看着他。"会继续留着。直到不需要再留为止。"
"什么情况下算'不需要再留'?"
"如果它们对应的那个终点不会再出现了——如果镜川项目的设计方不是你的话——那本笔记本会被收进某个抽屉里,不会再被翻开。但不会销毁。"
"为什么不会销毁?"
"因为那些内容是我在整个过程中唯一确认过的不会被动摇的东西。"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站在栏杆前面,手还搭着,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握着栏杆的手,然后把它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你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后,你父亲有没有问过你那段时间在里面做了什么?"
"问过。他问我在那里有没有研究一些其他的事情,我说没有。没有多解释,他也没有追问。"
"他问的时候你用的是什么语气?"
"和平时回答任何例行问话时一样的语气。音量不高不低,音色稳定。"
"那你当时的真实状态是什么?"
"真实状态是——我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发出和平时一样的音量。能发出。所以那就够了。"
江逾白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面朝陆砚辞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碰在了一起。天边最后一层光正在消退,从灰蓝色过渡到深蓝,江面上的倒影正在变暗,对岸的灯火逐渐清晰起来。"你提到的那句话——'如果你当时从宿舍里走出来'——你站在路灯下面等的那一次。你等的时候说了'如果你当时看到我了'。"
"那天晚上的路灯坏了,灯柱旁边大约三步范围内的亮度比正常低了一个等级。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光线暗,如果你当时真的推门出来,你看到我的位置可能不是路灯正下方,可能在灯影交界的地方。"
"灯影交界的地方——"
"灯影交界的地方。那一段路面比正常路灯下的路面暗,但比没有路灯的区域亮。人的轮廓在那一类光线里会变成介于清楚和模糊之间的状态。"
江逾白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听到这段话,他的姿态在和陆砚辞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保持着一贯的稳定——手垂在身侧,肩线没有绷紧。他站在那里,天色从深蓝继续向下沉去,江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让他和陆砚辞之间的间距从一臂左右缩短到了更近的范围。他停下来之后没有做任何补充说明,他在那个新的间距里站着,面朝陆砚辞的方向。
陆砚辞在他的视线里停了一瞬,然后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逐渐暗下来的江边站着,之间的间距比之前窄了半步的距离,保持着这个状态站了很久。天色从深蓝变成暗色,星星开始在更远的天际线上方显露,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吹动他们的外套边缘。江逾白没有再把视线移向江面,他站在那个新间距里,继续面朝陆砚辞的方向,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确认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逾白做了一件事。他往前走了半步,和江逾白之间间距从之前的状态进一步缩短到了不到一掌的宽度。两个人都没有移动到更近的位置,但那道间距被两次半步缩减到了接近贴合的边缘。风从他们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穿过去,被两边的身体挡着,速度变慢了。
江逾白看着他,在那个间距里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江风和夜色里足够被听清:"那本笔记本从一开始就被你存在某个抽屉里的时候,你知不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打开看到里面积累的全部内容?"
陆砚辞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掌宽,夜色里他的轮廓被远处城区的灯光勾出一道暗色的边缘线:"我知道。从贴第一页的时候就知道。"
"那你贴的时候,想过打开它的人看到第一页会是什么反应吗?"
"想过。"陆砚辞的声音在夜色里比白天低了一个刻度,带着风穿过间隙的振动,"第二页上面贴着第一张剪报——你大二竞赛获奖名单的那页。我当时贴上去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一页,应该会先停一下。你停的时间应该会比看其他页纸的时间长。"
江逾白站在那道不到一掌宽的间距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略低:"你猜对了。我停了很久。停下来之后没有往后翻,因为当时已经不需要再翻了。"
陆砚辞把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在夜色中保持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抬起手,没有碰触江逾白,只是把手指悬停在江逾白垂在身侧的手旁边,指腹朝下,距离他的手指表面大约半寸。他没有按下去,没有握住,只是停在那里。江逾白看着他悬停的手指,然后他抬手了——他把自己的手指抬起来,在夜色中缓慢地,将指尖落进那道悬停的间隙里,没有握住,只是贴着。两人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保持着接触,指腹互相压着,没有用力,那道间隙从悬空变成了贴合的连接。风在夜色中持续地从江面方向吹过来,吹动他们的外套和头发,那些声音和光线在他们的视域边缘延展。夜空中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江面的颜色和天空之间的界线逐渐变得模糊,像是墨色在一层层地叠加沉淀。楼下的街道上有人走过,脚步声被风裹着从远处传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减速,继续往前走了。
他握住了那只手,动作轻且完整,像是这件事不需要多余的力气。他握着它站在夜色里,面朝江面的方向。江逾白被他握着的手没有抽回去,他的手指在夜色中松开了握紧的姿势,转变为更松弛的状态。他们并肩站在滨江平台的栏杆前面,那道几乎细不可见的缝隙被填满了,他们站在那里,夜色里的风持续地从江面吹过来,掠过他们的肩膀和握着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