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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差一点接吻|姜茶与便利贴 凌晨归来, ...

  •   江逾白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门锁转动的咔哒声在凌晨三点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身进门的时候用肩膀抵了一下门板防止它撞到门框,然后反手轻轻合上。玄关的灯没有开,但客厅那边有微光——落地窗外的城市夜色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晕,把家具的轮廓镀成浅淡的剪影。

      他换了拖鞋,动作比平时慢,因为腿有点僵。在工地站了将近三个小时,沾了雨水的裤腿干了一半又湿了一半,鞋底的泥已经干结成了块。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了沙发上的那个人。

      陆砚辞没有回卧室。他躺在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靠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姿势不太规整——脊背微弓着,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沙发扶手外侧,垂下来的手指指尖几乎碰到地板。他的呼吸频率很均匀,平缓的、不被打断的那种节奏,说明他已经睡了不短的时间。

      茶几上放着一壶姜茶。壶盖盖着,壶身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聚成几道水痕慢慢往下滑。壶旁边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边角被压得很平,像是被翻过来看过的。江逾白弯腰拿起那张便利贴,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微波炉中火四十秒。"

      他没有立刻去热姜茶。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两卷重新卷好的图纸,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边角扎得紧紧的。他把它靠在茶几腿旁边放好,然后直起身,低头看着沙发上睡着的那个人。

      陆砚辞的睡姿比他穿西装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差了很远。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呼吸带动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平稳。他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他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圈,少了那层由西装外套和领带和笔挺坐姿构成的防护层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是更接近本色的一个版本。

      江逾白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把姜茶壶的盖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大约还剩大半壶。他把它放进微波炉里,按了四十秒。微波炉启动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低沉的嗡鸣在墙壁间来回反射了好几次才慢慢衰减下去。他站在微波炉前面等,背靠着台面边缘,看着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叮"的一声之后他打开门,把壶端出来放在台面上。姜茶的热气重新升起来,辛辣的甜味弥漫在厨房的空气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转身走回客厅。他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把陆砚辞搭在扶手上那只手轻轻抬起来,挪到了沙发座面上,免得它悬空太久发麻。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去客卧拿了一条薄毯,展开盖在陆砚辞身上。薄毯的边角被他仔细地掖在沙发靠垫和座面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很轻,毯子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盘腿坐着,背靠着沙发座面的侧面,手边放着一杯姜茶。他没有喝第二口,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让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落地窗外的夜色正在从最深的状态慢慢转淡,天际线那一带出现了一层极浅的蓝灰色。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的灯光滑过路面,短暂地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移动的光斑然后消失。

      他在那片安静里坐了很久。什么时候睡着了没有印象,只记得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浅灰色的晨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客厅的家具轮廓重新照出了颜色。他发现自己身上也盖了一条毯子——不是他给陆砚辞盖的那条,是另一条,灰蓝色的,搭在他肩膀上,边角掖得很齐。

      陆砚辞不在沙发上了。他坐起来的动作让毯子从他肩膀上滑落到腰际,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然后又抬头环顾客厅。茶几上的东西变了——他的图纸卷被挪到了茶几下面靠墙的位置,那壶姜茶换了新的,壶盖边缘正冒着一缕极细的白气。一张新的便利贴压在姜茶壶的盖子上,颜色是浅蓝色的,字迹比上一张稍微草一点:"红点是咸,绿点是酸。你上次回我的答案是——我记住了十七岁的《江川》。你这次回我什么?"

      江逾白把那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遍,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站起来,肩膀上的灰蓝色毯子滑落到地板上,他没有急着捡。他先走到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锅洗过了,沥水架上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煤气灶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张同款的浅蓝色便利贴,写着"姜茶装好了,喝不完带走"。他把那张便利贴也揭下来,和茶几上那张叠在一起,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陆砚辞正坐在书桌前。他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最上面一颗,袖口卷了两折,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和一部手机。他看到江逾白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抬头,视线在文件上多停了一秒才抬起来。"保温杯喝了没有。"

      "还没。刚醒。"

      "那先喝。喝完再说。"

      江逾白靠在书房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头发是乱的,一侧被压得翘起来,另一侧贴着额头。他没有整理它。"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你昨晚睡沙发睡了多久。"

      "从你走之后到凌晨。后来醒了去床上又睡了两小时。"

      "你既然醒了为什么不回床上睡。"

      陆砚辞把手里的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回了。你睡着之后回的。"

      江逾白靠着门框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厨房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姜茶还是温热的,他喝了两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走回书房门口。"你那张便利贴,下次写的时候字大一点。看不清。"

      "上次的是小字。这次的已经放大了一号。"

      "还是看不清。下次用签字笔。"

      "知道了。"

      江逾白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他的头发还没有整理,翘起来的那一侧在晨光里形成一个不太服帖的弧度。陆砚辞看了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昨晚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几点。"

      "三点。"

      "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

      "姜茶你热了。"

      "热了。"

      "喝了没有。"

      "喝了。"

      "还剩多少。"

      "还剩大半壶。"江逾白说完之后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在一起的便利贴,展开来放在桌面上,"你这两张——第一张写'微波炉中火四十秒',第二张写'红点是咸绿点是酸'。你是睡觉之前写好的,还是半夜醒了一次写的。"

      "半夜醒了一次。你在地上睡着,我起来给你盖毯子的时候写的。"

      "你写的。你为什么不在手机上给我发消息,要写在纸片上。"

      陆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这个动作看起来有几分刻意,像是他平时很少做这样的动作。"手机上的消息看完就关了。便利贴如果不揭下来,会一直贴在原处。哪天路过看到的时候还会再扫一眼。"

      江逾白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桌面上的笔,在那张浅蓝色便利贴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便利贴翻过来,推回陆砚辞面前。字是竖着写的:"我记住了你蹲在我面前的样子。"

      陆砚辞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江逾白的字不算漂亮但有自己的结构,横画拉得长,撇捺收得短,和他平时画图时标注尺寸的笔迹一致。便利贴的背面空间不大,他写完那行字之后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空白。

      陆砚辞的手指在便利贴的边缘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面前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夹页里。合上。动作不大,但很完整。

      "你昨晚睡在地上——"陆砚辞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为什么不回床上睡。"

      "太累了。靠沙发旁边本来想坐一会儿,坐下来之后眼皮就合上了。"

      "那你今天要不要回去补。"

      "不用。下午再说。"江逾白说,"今天上午还有一版图纸要核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坐久了有点僵,微微弯了一下才伸直。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看到陆砚辞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合上了,但他的手指还搭在封面上没有移开。那个动作的持续时长比正常的"合上书本"要长一些,像是他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你那个笔记本里夹的东西,除了便利贴还有别的吗。"

      陆砚辞的视线抬起来。"有。"

      "我可以问是什么吗。"

      "可以先不问。以后你会有机会看到。"

      江逾白站在门口,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看了陆砚辞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转身走了出去。他走进客厅的时候,茶几上那壶姜茶已经被喝掉了大半,剩下的凉了。他弯腰把它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里,把壶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洗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壶盖边缘停了一下——盖子上那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已经不在了,被收进了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陆砚辞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江逾白正站在厨房台面前面,背对着客厅,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在擦台面上的水渍。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回头,继续擦完了最后一块面积。然后他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厨房和客厅之间那段距离站着。陆砚辞站在客厅地毯的边缘,江逾白站在厨房台面的边缘,中间的距离大约是三四步。江逾白看到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口袋里的手机应该留在桌上了。他的衬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和手背之间有一条浅色的线条,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在写字时手腕压在桌面边缘磨出的痕迹。

      "你中午想吃什么。"陆砚辞问。

      "都行。"

      "上次的菜你吃了两顿。"

      "说明不难吃。"

      陆砚辞站在地毯边缘没有走近,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在江逾白身后的灶台上。"那今天换个做法。那个锅我没有用过炒的,只煮过。"

      "用炒的试试。"

      "试坏了怎么办。"

      "试坏了就吃煮的。煮的你已经会了。"

      陆砚辞的嘴角动了动。他从客厅那边穿过厨房的门框走进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弯腰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配置。他正在翻看的时候,江逾白从台面旁边稍微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冰箱门打开后的空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四步缩短到了大约一臂以内。陆砚辞的侧脸对着江逾白的肩膀方向,正在拿冰箱里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盒青菜,又滑过去拿了一盒豆腐。

      江逾白站在他旁边,没有退开。他看着陆砚辞的手指在冰箱里移动,然后视线从冰箱内部移到了陆砚辞的侧脸上,他站在那里的距离和他看到那个人侧脸上细微弧度的距离是同一个。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仍然没有退开。

      陆砚辞把东西拿出来之后直起身,顺手关上了冰箱门。他转身的时候动作带着一定速度,转身的半径让他和江逾白之间的距离突然缩短到了一掌以内。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个距离变化,陆砚辞的手指还扣着那盒豆腐的边缘,江逾白的后腰靠着厨房台面的边沿。他们之间隔着一盒豆腐和一整片刚刚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凉气。

      "你昨晚在板房外面站了多久。"陆砚辞的声音在这个距离下变得比之前更低了。

      "三个多小时。"

      "全身湿透了才回来。"

      "对。"

      "图保住了。"

      "保住了。"

      "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让施工队的人先处理。你先回来换衣服再去。"

      江逾白靠在台面边缘没有动。"你从峰会离开的时候,用的是不是同一套逻辑——让自己先去换衣服。区别在于你觉得你的事比我重要。"

      "你的事比我的事重要。"

      这句话很短。短到没有修饰语和前后文,像是从某个已经准备好了很久的地方直接取出来的。江逾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台面边缘微微收了一下。他没有躲开那个距离,也没有往前走,但他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掌以内,陆砚辞的手指还扣着那盒豆腐,江逾白的后腰还贴着台面边缘。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穿过厨房的门框在他们旁边投下一块明亮的光区。江逾白能看到陆砚辞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陆砚辞也能看到江逾白颈侧那根绷起来的筋,正在缓慢地、随着呼吸的节奏消退。

      "你刚才——"江逾白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只能在两步之内被听清,"你刚才那句话——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

      "第一次说。"

      "第一次。"

      江逾白的手从台面边缘松开了,垂在身侧。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但在那个距离里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可感知的变化——变慢了一点,也变深了一点。陆砚辞的手指扣着那盒豆腐的边缘,指腹压在塑料盒的棱角上,微微泛白。

      "你昨晚便利贴上写的'红点是咸,绿点是酸',是你自己分的还是别人分的。"

      "我自己分的。贴标签的时候写的。"

      "你分那个的时候——你知道"红点"和"绿点"对应的内容吗。"

      "知道。红点是咸。绿点是酸。"

      "那你怎么分的。"

      "炒菜的时候需要什么就写什么。"

      江逾白的嘴角动了。幅度极小,但在这个距离下任何面部肌肉的变化都无法被掩饰。"你炒菜的时候需要分的只有咸和酸两种吗。"

      "目前只用到两种。以后用到第三种再贴。"

      "如果用了第四种呢。"

      "还有黄色标签。"

      江逾白低下头了。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他在笑。那个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幅度大到陆砚辞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看清楚。他看了那截垂下去的下颌线和微微弯起的唇角大概两秒。他手指上那盒豆腐的棱角和他的指腹之间还隔着塑料盒的厚度,但他没有把盒子放下来。他握着它站在江逾白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盒凉豆腐和晨光,厨房台面上的水渍正在被空气慢慢蒸发。

      "你笑什么。"陆砚辞问。

      "你连炒菜要用的标签都提前备好了。三种颜色。但你到现在只会煮。"

      "煮的也可以。"

      "煮的也可以,但你备了三种。"

      陆砚辞没有回答。他转回身,把豆腐放在灶台上,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排调料瓶。每个瓶盖上贴着小标签。红色的那张标签下是酱油。绿色的是醋。黄色的标签下是空的。

      江逾白看到了那个空标签的位置。他站在台面旁边,双手撑在台面上缘,看着那个空瓶,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砚辞的侧脸。"第三个位置你打算放什么。"

      "还没想好。"

      "那先空着。等想到了再贴。"

      陆砚辞正在往锅里倒油,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你昨晚在地上睡着的时候——毯子盖得正。没有翻身。"

      "你怎么知道没有翻身。"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你没有翻身。"

      江逾白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油在锅底慢慢散开。油的温度正在升高,空气中开始泛起烹饪时才有的气味。他站的位置和陆砚辞的距离一直保持在大约半臂以内,没有刻意拉远,也没有刻意靠拢。

      "你下次在便利贴上写字的时候,能不能换一种颜色。蓝色和浅黄色在晨光里看不清。"

      "换什么颜色。"

      "橙色。暖色系的看得清楚。"

      "那我去买。"

      "你刚才说已经备了三种。"

      "红色绿色黄色。橙色没有。"

      "那去买。"

      "今天下午去。"

      "你下午去的时候——"江逾白说,"我跟你一起。"

      陆砚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侧头的动作带上了整个肩膀的转动方向,锅铲在他手里停了一下。他说:"好。"

      油已经热了。他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把两个人之间那短暂的静默覆盖了。江逾白没有走开,他站在旁边,看着陆砚辞炒菜的动作。手法的熟练度比前几天有进步,翻锅的幅度也掌握得更准了。他看着那柄锅铲在锅里翻动的路径,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灶台角落那排调料瓶——红色盖子在左边,绿色在中间,黄色在右边。黄色那瓶还是空的。

      但标签已经贴好了。提前备好的。等着填。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穿过厨房窗户照在台面边缘,落在那排调料瓶的标签上。红绿黄三色。其中两个里面装着调料,第三个是空的。江逾白站在光的边缘,没有走进那片光区,也没有退出去。他看着那排瓶子,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炒菜的人。他什么都没有说。今天已经说了够多了。剩下的内容下次写在便利贴上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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