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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岸晚风,影城谈心 江边护栏旁 ...

  •   同居的第三天,江逾白已经摸清了陆砚辞家的基本节奏。

      早上六点过十分,厨房那边会传来烧水的声音。六点四十左右,客厅的灯会亮起来。七点整,他卧室对面那扇门的门锁会响一声,有人下楼。他不需要看时间,光听那些声音的顺序就能判断现在几点。

      这两天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多。江逾白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里,对着那面六米长的书桌摊图纸。陆砚辞晚上会在客厅处理文件,有时到很晚。两个人各自占据房子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整个客厅和一条走廊,偶尔在厨房或茶水间碰到,简短地交换一两句和项目相关的话,然后各自回去。

      但第三天晚上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天下午陆砚辞从乾晟回来之后没有进书房,他站在客厅里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对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工地南侧的护栏装好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江逾白正在改一张管线图,听完之后没有抬头:“今天装完的?”

      “下午装的。施工队刚撤。”

      江逾白把当前图层保存了,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现在去?”

      “现在去。回来正好吃饭。”

      他回书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了件外套,跟着陆砚辞下了楼。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半暗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的光线是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那种均匀的灰蓝色。陆砚辞开车,江逾白坐在副驾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暖意。

      到了工地之后,他们从北侧入口进去。施工队确实已经撤了,整个工地空旷安静,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着,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斑。他们沿着刚做完硬化的通道往南侧走,走到护坡附近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那排栏杆是新的,深灰色的金属管材,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沿着江岸线延伸了一整段。站在栏杆前面,江面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对岸的城区灯光像一排低垂的星星,沿着天际线排列。

      江逾白走到栏杆前面停下来。他伸手握了一下栏杆的横杆,金属表面是凉的,但手感扎实,没有松动。“焊点处理得干净。”

      “施工队专门找了做景观护栏的班组做的。”

      “造价应该不低。”

      “但耐用。”

      江逾白收回手,把手臂搭在栏杆上,面朝江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入冬前那种干爽而微凉的质感。陆砚辞站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也把手搭在栏杆上。两个人的姿态相似,但朝向略有不同——江逾白面朝正前方的水面,陆砚辞稍微侧了半个角度,视线落在江逾白的侧影附近,但又不完全是看着他的方向。

      “护栏装好之后片场的沿江部分就算封闭了。”陆砚辞先开口。

      “剧组进场之前,这一段要做防坠网。”

      “已经排了。下周三装。”

      江逾白“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工程上的事。他看了一会儿江面,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上次来这个位置是什么时候。”

      “上周。还没装栏杆,站在泥地上。”

      “更早呢。”

      陆砚辞沉默了一下。“更早的时候,这块地还没有任何施工痕迹。我站在这里看过一次图纸上的标高线,比对了一下实际地形。那天下雨,地面是湿的。”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江逾白侧过头来。“你以前不单独看工地。你说过你不需要看现场,甲方看图纸就够了。”

      陆砚辞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换了一个位置,手指从横杆外侧翻到了内侧,像是调整了一下握姿。“这句话是我在开标之后说的。我在开标之前来过这块地,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开标之前就来过。”

      “来过。”

      “来做什么。”

      陆砚辞偏过头看了江逾白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但这个对视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点。“来确定一件事。如果拿到镜川项目的设计方案是你,我就投这个项目。如果是别人,我不做这块地。”

      江逾白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反应。他转回视线看向江面,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扣了一下——不是敲,是指腹贴住金属表面之后微微用力的那种动作。“你开标之前已经知道了投标方名单。”

      “知道。但你投不投这个标,我不确定。你大二那年说过不愿意碰文旅项目的商业开发部分。我拿不准你还记不记得这句话。”

      “我记得。”

      “那你还投了。”

      江逾白把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陆砚辞的方向。这个动作让他和陆砚辞之间的身体朝向从“并肩面朝江面”变成了“一个面朝江面、一个面朝对岸方向的侧面”。站姿的调整让两个人的距离在视觉上缩短了,虽然物理距离没有变化。

      “我投这个标是因为,”江逾白说,“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文旅项目里的公共空间和商业空间之间的张力——如果我不做,别的人做出来的结果可能更偏商业。我在,至少那部分公共空间能留出来。所以我不是为了商业部分投的,我是为了不让商业部分吃掉全部空间才投的。”

      陆砚辞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逾白,像在重新读一张他已经读过很多次的图。“你当时站在天台上面,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把江边这块地留出来,不填满。”

      “你记得。”

      “我记得。”陆砚辞说,“你说完那句话之后风把纸吹跑了。你去追的时候踩到了我的鞋。”

      江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你当时穿的那双帆布鞋后来换成新的了。”

      “换过三双了。都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

      “你还穿那个?”

      “穿。换了三双。”

      江逾白没有再往下接。他重新转回去面朝江面,把手臂搭回栏杆上,但这一次他的站姿比以前更松弛了一些。肩膀放低了半个指节的高度。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去拨。

      “你以前学建筑的时候,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陆砚辞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安静的环境里不需要提高音量。

      “想设计一座桥。”

      “桥?”

      “对。一座不走车的桥,只走人。桥面铺木头的,栏杆矮,走在上面能看到水从脚底下流过去。”

      “后来呢。”

      “后来学了建筑,发现桥是结构工程的范围,和建筑不完全是一个专业。就没做。但我画过很多张,从大一到毕业前,每年画一张。”

      “画还在吗。”

      “速写本里有几张。剩下的大部分在搬家的时候扔了。”

      陆砚辞听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但内容像一道伸出去触碰了某个边界的线:“你下一次画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看。”

      江逾白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瞬。他偏过头,侧脸对着陆砚辞的方向。“你现在在问的是——我还在画的东西能不能给你看。”

      “对。”

      “之前我们定过,技术层面的事你已经能看到了。非技术层面的东西——我和你说过还没决定。”

      “我记得。我还没忘。”

      江逾白转回来面对江面。他看着对岸的灯火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在画。下次画完的时候告诉你。”

      陆砚辞没有说“好”。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从“倚靠”变成了“直立”,像是他已经拿到了他今晚来这趟江边想确认的那部分内容。

      “回去吧。风大了。”他说。

      江逾白也直起身来,手从栏杆上拿开。两个人转身往工地出口的方向走。来的时候并排走的路,回去的时候也没有刻意调整前后。江逾白的步幅比来的时候略微放慢了一点,和陆砚辞的步幅刚好能对齐。穿过工地那片暗区的时候,地面上有碎石和硬化的泥块,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没有交谈,脚步声一前一后或一左一右地交替在路面上。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陆砚辞拉开驾驶座的门,江逾白走到副驾那边拉开自己的门,低头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内的空气和外面隔开了。江逾白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工地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几根结构柱的剪影和远处那排新装栏杆的一线暗色边缘。

      车发动了。空调开始送风,把夜晚的凉意慢慢从车厢里驱散。江逾白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某种放松的状态。他偏过头看了陆砚辞一眼——那个人正在看后视镜倒车,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比其他时候柔和一点。他没有多看,把视线转回了前方。

      车驶出工地入口之后拐上了沿江的路。路灯的光间隔均匀地滑过车窗,在车内投下一明一暗交替的光带。江逾白在那些交替的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你今天带我来,是因为栏杆装好了,还是因为你想说别的。”

      陆砚辞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两个都是。”

      “栏杆装好了是真的要确认一下。”

      “对。”

      “别的部分——”

      “别的部分——你刚才已经知道了。”

      江逾白没有追问。他把视线转向窗外,路灯的光继续滑过他的脸颊和肩膀,把他的轮廓切成一段一段的明亮和暗色交替的片段。

      车停进小区地库之后两个人坐电梯上楼。开门换鞋的时候,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深蓝色拖鞋——鞋底已经沾了一点工地带回来的灰,但仍然看得出是新的。他弯腰把拖鞋的鞋面拍了拍,然后走进客厅。

      陆砚辞正在厨房里烧水,水声哗哗地流进壶里。他关上水龙头之后偏过头来,朝客厅的方向问了一句:“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中午剩下的那个菜热一下就行。”

      “行。”

      陆砚辞把水壶放在灶台上点了火,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中午剩下的半盘菜。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清晰但不刺耳。江逾白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背靠着墙,看着陆砚辞的背影。那个人正在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锅里、打开火,动作算不上流畅,但每一步之间没有犹豫,像是流程已经被他提前在脑子里走过一遍了。

      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书桌边缘——桌子表面的温度是温的,不是凉的。可能是因为窗户的方向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傍晚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把手机放在温热的桌面上,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立刻开始画图。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把视线收回来,手指搭在键盘上方停了两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不是画图,是一行笔记:“下次画完的时候告诉你。”句号。他看了一眼这行字,然后把文档保存了,打开图纸软件,开始画今天的那张管线综合图。画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餐厅。

      陆砚辞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面前摆了两副碗筷和那盘热好的菜。他在江逾白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把他自己面前的那副碗筷往对面推了一点——推到了江逾白常坐的那一侧。江逾白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桥的那件——我会画。但不是现在,现在图纸排满了。”

      “不急。”

      江逾白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陆砚辞。“你等过十年。不差这几天。”

      陆砚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继续把菜夹到自己碗里。“不止几天,你周末不画图。”

      “周末不画。周末休息。”

      “那周末你做什么。”

      江逾白想了想。“不知道。住进来之后还没过过周末。”

      陆砚辞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的线条比之前松了一点点,变化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在同一张餐桌上面对面坐着就不会注意到。但江逾白坐在对面,他看到了。

      吃完饭之后江逾白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槽边,冲洗了一下放进沥水架里。陆砚辞把剩下的菜收进保鲜盒放回冰箱,动作和做饭时一样不花哨但完整。两个人在厨房里一左一右站了几秒,一个刚洗完碗,一个刚关好冰箱门,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去看明天的进度表。”江逾白说。

      “我去看一版星曜的季度总结。”

      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江逾白走进书房之后打开电脑,把那张管线综合图调出来,在右下角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下次画完的时候告诉你。”他看了一眼,又把这行字删掉了。不是因为后悔写了,是因为不需要写在图纸上。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图不用替他记。

      他关了灯,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看到陆砚辞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薄薄的,在走廊的地板上铺成一条细长的亮痕。他没有停,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躺下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下今天在江边护栏上站着的那段时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那个人说“换过三双了,同一个型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工程进度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翻了个身。这种人不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外面。但如果他愿意说“换过三双”,那就说明他已经把那个东西推到桌面的边缘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街道上的路灯把光影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和昨晚一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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