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19、隔岸相望，势均力敌 方案通过复

　　周五下午，江逾白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镜川项目评审委员会的秘书处，内容是一份正式通知：镜川全域项目设计方案的首轮技术复审已经完成。评审结论为"方案整体符合设计任务书要求，部分技术细节需进一步补充，待完善后进入终审环节"。

　　他用鼠标把通知的正文从头滑到尾，确认了"通过"和"待定"这两个关键词之间的距离。方案被通过了技术层面的审核，但最终审批仍在等待。他合上邮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有坐起来，维持那个姿势过了几秒。然后他重新坐直，把通知原文转发给了老周。

　　老周收到之后没有多问，回了一条："所以是过了还是没过。"

　　"过了。但没落定。"

　　"那下一步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看甲方那边什么时候走完终审流程。"

　　老周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没有追问。

　　江逾白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路面被落叶铺了一层，保洁员正在用大扫帚往路沿推。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不自觉地往右边移了一点，越过绿化带，看向对面那栋楼。三十二楼的窗户合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下午三点多的工地光线偏斜，那排结构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根一根平行地铺在碎石地面上。江逾白走到南侧护坡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那根编号特殊的柱子还在原处，上面的摄像头红灯闪烁了一下。他站在柱子旁边，看向江面，什么也没做。今天的江面比上周平静一些，风不大，水面上只有细密的波纹，不像之前那样被吹得起浪。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口的路肩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认得那个型号。车窗是暗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走过去的脚步没有减速，经过车头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车里有人。车里的人也知道他经过了。

　　但没有人做多余的事。

　　陆砚辞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看着江逾白从车旁边走过去，步伐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外套是那件灰色的，口袋里的文件袋露出一截边角。他没有开窗，没有按喇叭，没有启动引擎。等到江逾白的背影走远了，他才把视线收回挡风玻璃前方。

　　他今天来这里不是偶然的。他提前知道江逾白下午会去工地——项目部那边有登记记录。他只是把车停在了工地门口，没有约他，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他做这件事的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人今天的状态。隔着一层深色玻璃看过去，江逾白的步伐稳、肩线平、走路的时候没有左顾右盼，状态不差。

　　他看到这些之后，把车发动了，没有等江逾白消失就已经掉头离开了现场。

　　江逾白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那封评审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给项目对接群发了一句："技术复审已通过，后续终审安排请项目组协调。我方配合。"

　　群里有人回了一个"收到"。他放下手机，把桌面上的图纸拢了拢，发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周五晚上。一周又结束了。

　　周六上午，江逾白没有去工作室。他待在自己住的地方，把那本旧期刊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那篇他父亲写的文章时，他第三次读完了最后一段话："安全不是写在图纸上的数字。是有人站在现场，一根一根钢筋看过去的。"他把那段话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把期刊放回了抽屉。

　　下午他出门走了一趟，沿着江堤路向东，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能看到老天台轮廓的地方他停了停——围挡还围着，草比之前更长了，风一吹就压下一片又直起来。他没有上去，站在原地看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他碰到一个人。

　　沈听珩站在路边，身边放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一本卷了边的剧本。

　　"江老师。"

　　"你怎么在这。"

　　"骑车路过，看到你前面走着就停下来打个招呼。你今天没去工作室？"

　　"周末休息。"

　　沈听珩点了点头，把车筐里的剧本拿起来晃了晃："我刚从片场那边回来。出租屋的景开始搭了，施工队那边说按你的图纸走的，尺寸很舒服。"

　　"按图纸走就不会出问题。"

　　"确实没出问题。"沈听珩顿了一下，"温叙今天也去了。他站在那个搭了一半的屋子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陈长河坐在这个房间里的感觉对了'。"

　　江逾白听完之后没有接话。沈听珩也没等他接，把剧本放回车筐里，跨上单车。"那江老师你继续走，我先回了。"他蹬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之前那杯咖啡喝了吗。"

　　"喝了。"

　　"味道还行？"

　　"还行。"

　　沈听珩点了点头，蹬着车走了。江逾白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拐过路口，才继续往回去的方向走。他走到住处的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楼门口的灯亮着，地上有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出现。他推开楼门进去了。

　　周日下午，温叙给江逾白发了一条消息。内容不长："片场的出租屋我今天试走了一遍，空间感觉是准的。谢谢你。"

　　江逾白回了一句："应该的。"

　　温叙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林潮生住的地方，在剧本里是朝北的。你图纸上写的是东南向。这个是你改过的还是原设计就是这样？"

　　江逾白看着那条消息，意识到温叙在认真看图纸，不只是在看搭景的尺寸，连朝向都在心里过了。他回了一句："原设计是东南向。剧本里的朝北是情绪描写，不是实景方向。东南向的光线在实际拍摄中更可控，后期调色可以往暗了走，但前期光线不够很难补。"

　　温叙回了一个"明白了"。

　　对话到这里结束。江逾白把手机放在一旁，发现自己的状态比前几周稳了一些。镜川项目的技术审核过了，《长河》的片场搭景进入了正轨，温叙和沈听珩在各自的状态里找到了方向。他自己手里的图纸一张一张在往前走，那三页复印件被他收在了抽屉里，还在等剩下的三十七页。一切都在缓慢地、但确实地流动着。

　　而对面三十二楼的那个人——他也在做着类似的事。

　　周日晚上，陆砚辞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项目关联方列表。他在张董事的名字旁边画的那个圈还在。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张董事手里的那批函件，和他父亲当年签过的那些规划调整文件之间，连接的节点在哪里。他翻了翻手头的资料，在某个不起眼的附件编号旁边发现了一行备注："该批次文件涉及原施工方的人员变更记录。"

　　他把那个附件编号记了下来，在旁边打了一个星号。

　　做完这些之后他合上本子，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窗前，看到外面夜色很静，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路面上滑过又消失了。他喝完那杯水之后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他躺下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那个号码的头像仍然是暗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周一早上，项目部在对接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工作安排："镜川项目终审环节的补充资料提交时间待定，请各相关方先按现有排期正常推进。如有变动另行通知。"没有任何新的确定性，但也没有新的阻碍。项目在一条缓慢的、不确定的轨道上往前挪了一小步。

　　江逾白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没有回复。他把手头正在改的图保存了，看了一眼窗外——对面三十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那扇窗户开着，说明人来了。他收回视线，继续画图。

　　那天下午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号码没有存过，但区号和座机号段他认得出来，是乾晟总部总机的。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江老师您好，乾晟集团行政部。方便跟您确认一下，镜川项目设计方案评审的补充资料需要您方提交一份电子签章版的技术说明，用于归档。您看下周之前能不能给到我们？"

　　"可以。周四之前。"

　　"好的，麻烦您了。"

　　电话挂了。他没有问为什么这通电话是行政部打的而不是项目部打的。但他在挂断之后花了大约五分钟想了一件事——行政部打这种技术对接电话，通常是有人从上面把这类工作从项目部的流程里抽出来单独处理了。谁处理的，他没有去确认。

　　周四下午他把签章版的技术说明发到了行政部指定的邮箱，同时抄送了一份给项目部。邮件发出去之后大约一小时，他在对接群里看到了一条来自项目副经理的消息："补充资料已收到，将转交终审环节审核。项目整体排期暂无变更。"

　　他看着那行字，把窗口关掉了。然后他拿起了手机，翻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东西交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那边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江逾白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下，没有继续。但他在放下的那一刻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了。除了工地门口那辆停着的车的车窗、除了对话框里的那几个字、除了转交的文件和物流流转的进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面对面的交流。

　　一个月。他居然记了。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安静了一下，然后拉上外套拉链，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去了镜川工地，站在南侧护坡的那根柱子旁边，面朝江水。风比之前大了，把外套下摆吹起来。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查看时间，只是在风里站了一会儿。他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可能是八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经过工地大门，没有在那辆可能出现也可能没出现的车旁边停留。他直接走过去了。但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点，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刚好能让人从远处看出来，他走得不赶。

　　回工作室的路上他经过便利店买了杯水，站在那里喝完才上楼。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亮起来。他到了办公室之后打开电脑，发现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行政部，附件是一份确认函，内容是"补充资料已归档，终审环节待集团签批"。他看完之后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点开下一封邮件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