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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偶遇的楼梯 九月的江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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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月一中,空气中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浮躁与不安。
对于高二的学生来说,这种不安尤为明显。分班后的陌生环境、陡然增加的课业压力,以及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对于江清渝和陈瑾屿来说,这种压迫感还多了一重——他们被迫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
高二理科实验班设在博学楼二楼,高二文科班留在敬学楼三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操场、一个篮球场和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这个距离,步行需要五分钟,骑车只需一分钟。但在心理上,却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周二下午,第三节课下课。
江清渝收拾好地理课本,准备去二楼的实验室上实验课。按照课程表,这节课是化学实验,而实验楼恰好位于博学楼和敬学楼之间。
“渝渝,等等我!”林言曦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言予安那家伙让我把这些练习册还给图书馆,烦死了。”
“我陪你走去图书馆吧,反正顺路。”江清渝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在走廊上。
走廊里挤满了去上下一节课的学生。江清渝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光滑的瓷砖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又缩短。
“对了,”林言曦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提起,“陈瑾屿今天上午在博学楼那边拿了年级第一。王老师特意在广播里表扬了,说他‘转班如鱼得水’。”
江清渝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挺好的。”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就该在第一。”
“你就嘴硬吧。”林言曦叹了口气,“明明心里还惦记着——”
“曦曦。”江清渝打断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现在只惦记着我的实验课。京北的化学系,可不是靠惦记就能考上的。”
林言曦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两人走到楼梯口。江清渝向右转,准备下楼;林言曦向左,去图书馆。
“放学等我,一起去小卖部。”林言曦挥挥手,转身离开。
江清渝独自走下楼梯。
敬学楼的楼梯间总是很拥挤,尤其是在课间。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涌下,推搡着,喧闹着。江清渝逆着人流,缓慢地向下移动。
就在她走到二楼转角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借过!借过!”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江清渝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是陈瑾屿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给身后的人让出通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清渝能感觉到,那个身影从她身后掠过,肩膀与她的肩膀几乎擦碰在一起。她甚至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薄荷洗衣液香气——那是他用了两年的味道。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清渝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校服布料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他经过时带起的一阵微风。
但他没有停下。
脚步声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江清渝停在转角处,双手紧紧抓着楼梯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蓝色的校服,挺拔的背影,匆匆的步伐。
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以前,他会在楼梯口等她,或者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现在,他只是匆匆路过,视而不见。
江清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继续往下走,但脚步却变得沉重无比。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透过玻璃门,看到陈瑾屿骑着那辆白色的公路车,飞快地冲出校门——他是去参加校外竞赛培训。
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江清渝站在大厅里,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两栋楼,也不仅仅是几百米。
而是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实验课进行得很顺利,但并不愉快。
江清渝所在的实验小组是随机分配的,组员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了陈瑾屿在旁边递试剂、查数据,她不得不独自承担所有的操作。
“江清渝,你的滴定终点过了。”实验搭档小声提醒。
江清渝回过神,看着烧杯里深蓝色的溶液,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抱歉,我重做一次。”她拿起滴定管,重新开始。
整个实验过程,她的思绪都无法集中。那个在楼梯间擦肩而过的瞬间,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
他的肩膀,他的气息,他的背影。
“江清渝,你今天怎么了?”实验老师走过来,关切地问,“平时你做实验很稳的。”
“没什么,老师。”江清渝勉强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老师点点头,没有多问。
实验课结束后,江清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室。下午还有两节自习课,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江清渝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陈瑾屿。
高一那年的秋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坐在窗边,看着陈瑾屿在操场上打篮球。他投篮命中后,会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然后露出那个标志性的、阳光般的笑容。
而现在,那个笑容,她再也看不到了。
“江清渝。”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清渝猛地睁开眼睛,以为是幻觉。
但林言曦正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一瓶酸奶和一包饼干。
“给你,补充能量。”林言曦把东西放在她桌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你脸色很差,实验课没做完?”
“做完了。”江清渝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点累。”
“累?”林言曦冷笑一声,“是因为下午在楼梯间‘偶遇’了某人吧?”
江清渝的心猛地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言予安告诉我的。”林言曦耸耸肩,“他说陈瑾屿下午去博学楼拿资料,在楼梯间碰到了你。那家伙回来后魂不守舍的,做题错了一半。”
江清渝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酸奶。
“他……还好吗?”她轻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好不好,你直接去问不就行了?”林言曦没好气地说,“非要拐弯抹角地从我这儿打听。”
“我不能问。”江清渝摇摇头,“我们已经……”
“已经什么?”林言曦打断她,“已经分手了?可你们连恋爱都没谈过!连分手的话都没说过!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互相折磨吗?”
江清渝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在干什么?
明明还爱着,却要装作陌路;明明想靠近,却要刻意疏远;明明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却要活成两个世界的人。
“曦曦,”江清渝抬起头,眼眶微红,“如果我去问他,结果会怎样?我们能重新开始吗?我们能一起去同一个城市吗?我能放弃京北的梦想吗?他能放弃H大的机会吗?”
林言曦沉默了。
“都不能。”江清渝苦笑,“所以,问与不问,结果都一样。与其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不如就这样维持现状。”
林言曦看着她,眼神复杂。
“江清渝,你变了。”她低声说,“以前的你,敢爱敢恨。现在的你,只会逃避。”
“是吗?”江清渝自嘲地笑了笑,“也许吧。人总是要长大的。”
两人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对了,”林言曦突然想起什么,“言予安说,陈瑾屿申请了H大的‘拔尖创新人才计划’。如果通过,他高三就能提前修大学学分。”
江清渝的手猛地一抖,酸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H大……”她喃喃重复。
“对,H大。”林言曦点头,“而且是本硕博连读。一旦通过,他基本上就定在H市了。”
江清渝的心沉了下去。
H大,陈瑾屿的梦想。而京北,是她的执念。
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
“我知道了。”江清渝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拿起那包饼干,撕开包装,机械地往嘴里塞。饼干很甜,但她的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只有苦涩。
放学后,江清渝没有等林言曦,独自一人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
她想快点回家,想躲进自己的世界里,不想再面对任何人的目光。
走到楼梯口时,她犹豫了一下。
今天已经在这里“偶遇”过一次了,应该不会再碰到了吧?
江清渝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果然,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走到一楼大厅,正准备走出校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江清渝的心猛地一跳。她点开短信,内容很简单:
“今天下午在楼梯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无视你——C”
江清渝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颤抖。
是陈瑾屿。
他道歉了。
为了下午的“无视”,为了他们的“偶遇”,为了所有的“错过”。
江清渝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想回复,想告诉他“没关系”,想告诉他“我也想你”,想告诉他“我们能不能再试一次”。
但她没有。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短信,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江清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清渝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慌乱地锁屏,转过身。
是言予安。
他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
“言予安……”江清渝慌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王老师。”言予安走进来,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你哭了?”
“没有。”江清渝矢口否认,别过头去,“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言予安没有戳穿她。他走到她面前,沉默了几秒钟。
“他给你发短信了?”他问,声音很低。
江清渝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他给我发了同样的短信。”言予安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条已发送的短信草稿,内容和江清渝收到的一模一样:
“今天下午在楼梯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无视你。——C”
江清渝愣住了。
他给言予安也发了?
“他让我转告你,”言予安收起手机,看着她的眼睛,“他不是不想理你,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清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要发短信?为什么要让别人转告?”
“因为他怕。”言予安说,“怕你拒绝,怕你嘲笑,怕你……连那条短信都不回。”
江清渝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清渝,”言予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下去,只会把彼此逼疯?今天下午,他为了躲你,在楼梯间撞到了墙,额头都青了。而你,实验课出错,差点把硫酸泼到自己手上。”
江清渝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他受伤了?”她问,声音颤抖。
“小伤。”言予安说,“但如果不处理好,会变成大伤。”
江清渝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言予安,”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帮我个忙。”
“什么?”
“别告诉他我收到短信了。”江清渝说,“也别告诉他我哭了。”
言予安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江清渝咬了咬嘴唇,“因为如果他知道我在乎,他就会犹豫。如果他犹豫,他就会痛苦。我不想让他痛苦。”
言予安看着她,眼神复杂。
“江清渝,你真的……”他叹了口气,“算了。我答应你。”
“谢谢。”江清渝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江清渝。”言予安叫住她。
江清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问我,”言予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他放弃了H大,去了京北,你会怎么想?”
江清渝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转过身,看着言予安,眼泪再次涌出眼眶。
“我会……”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会吗?”言予安追问。
江清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会告诉他,”她一字一句地说,“京北没有海,但有很多路。而他的路,应该在H市。”
言予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江清渝点点头,转身走出校门。
夕阳西下,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忍不住跑回去,跑到那个楼梯间,找到那个背影,告诉他——
“别去H市,留下来,或者……带我走。”
但她不能。
因为他们都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注定是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