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雨天共伞行
第四章 ...
-
第四章雨天共伞行
周末图书馆的安稳光景转瞬即逝,周一返校,又是被试卷和倒计时铺满的新一周。
秋日的天气向来阴晴不定,上午还是透亮干净的蓝天,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骤然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在教学楼上空,把日光严严实实遮蔽,整片校园瞬间陷入灰蒙蒙的暗沉里。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潮湿阴冷的雨气,吹动教室窗帘不停翻涌,沙沙声响接连不断。
教室里所有人都察觉到变天,笔尖停顿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抬头望向窗外压抑的天色,空气里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沉闷。
陆逾白看着窗外骤然转阴的天,心底莫名跟着沉了沉。他桌肚里没有放伞,昨晚收拾书包太过匆忙,把雨伞落在了玄关鞋柜上。以往遇到这种雨天,他向来都是等放学人走光,雨小一点再独自冒雨小跑回家,早已习惯一个人应付所有零碎麻烦。
身后的沈砚却看得认真,目光盯着窗外翻涌的乌云,唇角微微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第一滴雨珠重重砸在玻璃窗上,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点倾盆落下,噼里啪啦铺满整片校园。暴雨声势浩大,瞬间冲刷着操场跑道、香樟枝叶与教学楼台阶,地面很快积起清亮的水洼,白茫茫雨雾隔绝了整座城市。
班里同学纷纷拿出书包里的雨伞,三三两两结伴挤在伞下冲出教室,喧闹的脚步声、说笑的声音、雨水落地的声响混在一起,走廊瞬间热闹拥挤。不过短短几分钟,教室里的人便走了大半,空旷的教室瞬间冷清下来。
陆逾白慢悠悠收拾桌面,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指尖划过平整的课本,眼神落在窗外没有停歇的暴雨里,安静等着人流散去。他早已做好淋雨回家的打算,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窘迫。
就在他合上书包拉链,准备起身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轻响。
沈砚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黑色书包随意搭在肩头,手里捏着一把不大的黑色折叠伞,慢悠悠从后排走上来,稳稳停在陆逾白桌边。少年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语气散漫又笃定:“没带伞?”
陆逾白抬眸,对上他透亮的眼眸,没有遮掩,轻轻点头:“嗯。”
“我就知道。”沈砚笑得更温柔了些,指尖转了转手里的伞,“看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往书包侧兜塞东西,猜你落家里了。”
他观察得太细,细到陆逾白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细节,全被他悄悄收进眼底。
陆逾白心口轻轻一软,轻声道:“没事,雨小我再走就好。”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沈砚皱眉,伸手直接拎过陆逾白放在桌角的书包,单手背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又强势,完全不容他拒绝,“这场雨看样子要下一整晚,再等天都黑了。走吧,送你回去。”
陆逾白下意识想推辞,可抬眼对上沈砚认真执拗的眼神,所有推脱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轻轻应声:“好。”
两人并肩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关灯、落锁,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又熄灭。楼道间满是潮湿的冷风,裹挟着细密雨丝扑面而来,凉意浸透衣衫。
走到教学楼门口,狂风裹挟着暴雨狠狠砸落,视线所及全是朦胧雨幕。沈砚抬手撑开那把黑色雨伞,伞面不大,堪堪只能遮住一个成年人的身形。他没有多想,直接将伞大半偏向陆逾白那边,自己半个肩膀直接露在风雨里。
迈出屋檐的那一刻,冷风卷着雨水打在沈砚的肩头,冰凉的触感瞬间浸透校服布料。
陆逾白余光瞥见他湿透的右肩,脚步下意识停顿,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小声提醒:“伞歪了,你遮好自己。”
“没事,我皮厚,淋点雨不碍事。”沈砚侧头看他,眼底笑意温柔得不像话,手臂稳稳举着伞,半点没有挪回来的意思,“你体质弱,别感冒了,你一感冒就得耽误刷题。”
又是这样。
永远先惦记他的学习、惦记他的身体,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狭窄的伞下空间局促,两人挨得极近,手臂、肩膀时不时轻轻相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校服相互传递,硬生生隔绝了秋日雨夜的寒凉。雨声嘈杂,盖住了世间所有声响,唯独伞下这一方小小天地,安静又温热,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沿路的香樟树被暴雨冲刷得青翠透亮,枝叶上挂满沉甸甸的水珠,风一吹,成片水珠簌簌坠落,砸在伞面,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积水的路面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影,被两人路过的脚步轻轻碾碎,涟漪层层散开。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却半点不尴尬。
沈砚偶尔会低头叮嘱两句,提醒他避开深水洼,怕他白球鞋被泥水弄脏;遇到风大的路口,他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稳稳将陆逾白护在马路内侧,自己挡在迎风的雨势那头。
陆逾白安静走着,目光忍不住悄悄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雨水打湿了沈砚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软软贴在饱满的额角,眉眼被雨夜衬得愈发深邃柔和。他大半肩头早已彻底湿透,深色校服吸了水,颜色变得深重,可他全程浑然不在意,举伞的手臂始终稳稳不动,固执地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外。
陆逾白看着那片不断加深的湿痕,心底又暖又酸,密密麻麻的情绪缠得人呼吸发轻。
他这辈子太过克制,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冷暖自知,从小到大没有人会为他弯腰避雨,没有人会把伞全然偏向他,更没有人会把他的细碎小事、身体情绪全都放在心上。所有人只盼他登高、盼他拔尖、盼他奔赴更远的未来,唯独沈砚,只想护着他当下安稳无忧。
走到半路,雨势突然变大,狂风骤起,伞面被吹得微微外翻。
沈砚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立刻侧身将陆逾白死死护在怀里,弯腰稳住伞身,宽大的校服后背彻底暴露在暴雨中,瞬间被大雨淋透。
短暂的慌乱过后,风势稍稍平息。
陆逾白抬头,刚好撞进沈砚低头望来的眼眸里。距离极近,呼吸缠绕,伞下的空气骤然升温,暧昧的氛围无声发酵,轻轻裹住两人。
沈砚的眼眸很黑、很亮,盛满了雨夜的路灯光影,也盛满了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他。
“吓到没?”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微凉的气息,温柔得过分。
陆逾白轻轻摇头,耳尖早已红透,小声回:“没有。”
两人静静对视两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嘈杂雨声沦为背景音,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彼此,心跳声清晰响亮,一下、一下,重重撞在胸腔里。
许久,沈砚才轻轻移开视线,重新举稳雨伞,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慢了许多,也刻意往陆逾白的方向又偏了几分。
“上周图书馆,你问我学校的事。”沈砚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安静,“我后来想了想,其实本地二本也不是非去不可。”
陆逾白心头一颤,抬眸看向他。
沈砚望着前方朦胧的雨路,语气随意,却藏着认真:“我成绩虽然不如你,但也不是完全提不上来。还有一年,我努努力,说不定能考去离你近一点的城市。”
他从来没有想过阻拦陆逾白奔赴远方,他只是拼命想要追上他。
陆逾白喉间瞬间发涩,眼眶微微发热,心底那道因距离而生的鸿沟,此刻被少年直白滚烫的心意狠狠填满,又酸又胀。
他清楚沈砚的底子,也清楚跨城院校的难度,更清楚自己父母早已敲定的远方名校。可这一刻,看着身边为自己拼命努力、甘愿改变前路的少年,他所有理性的规划、所有现实的顾虑,全都轰然松动。
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沈砚,不用勉强自己。”
“不勉强。”沈砚侧头看他,眼神坦荡又热烈,“想离你近一点,从来都不勉强。”
短短一句话,落在滂沱雨声里,重得让陆逾白心口发颤。
一路慢行,终于走到陆逾白家小区门口。
小区铁门紧闭,路灯立在路口,暖黄灯光穿透雨雾,温柔落下来。沈砚停下脚步,稳稳收伞,抖落伞面上晶莹的水珠,半边身子早已湿得彻底,发丝、校服袖口全都浸着冰凉的雨水。
“到了。”他看着陆逾白,弯了弯眼,“快上去吧,回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热豆浆。”
陆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湿透的肩头,看着他眼底温柔不改的笑意,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你也快点回去。”他轻声叮嘱。
“嗯。”沈砚点头,目送他两步,又忽然开口叫住他,“陆逾白。”
陆逾白回头看他。
雨夜风凉,少年站在漫天风雨里,明明浑身沾湿,眼神却亮得惊人,热烈、执着,藏着十七岁最纯粹真诚的执念。
陆逾白望着雨幕里执拗温柔的少年,心底轰然塌陷——他明明早已预知分离的结局,却在这一刻,第一次自私地想要赌一次未知的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