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罪之源（一）》浅霜沐夜

23、伤痛（3） “跟我过去

　　“跟我过去，让大夫顺带查看伤口，没得商量。”

　　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却态度坚决地挣开了他的手。

　　指尖脱离支撑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往侧后方轻晃了一下，右肩肩胛下方那道在河里就彻底崩裂的枪伤，立刻传来一阵细密又凶狠的撕裂痛感。

　　方才在水下全程咬牙硬撑，所有剧痛都被溺水的慌乱、救人的紧绷死死压着，根本无暇顾及伤势。可一旦上岸站稳、情绪稍稍平复，被强行压制的疼痛便如潮水般反扑，密密麻麻钻进骨头缝里。

　　湿透的衣料死死黏在开裂的创面上，内层早就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冰凉的布料裹着温热的血，又闷又刺，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每一寸肌肉挪动，都会狠狠牵扯到未愈合的皮肉。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泛着淡淡的苍白，面上却刻意绷起一副淡然无事的模样，抬眼看向郑明，语气带着不容松动的固执与疏离：“没必要。”

　　简简单单三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话头。

　　见他脸色愈发沉凝，我又稍稍放缓了语调，却依旧寸步不让，刻意摆出轻松的姿态，试图打消他的顾虑：“真的只是小问题。就是刚才在水下拉扯用力太猛，把前几天刚长好的结痂彻底挣裂了而已，又不是新伤，我心里有数。”

　　“水里的伤口，和岸上的破皮根本不一样。”郑明寸寸逼近半步，目光锐利得吓人，视线紧紧锁在我右肩那块颜色发黑发沉的衣料上，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愠怒与担忧。

　　他太懂这种枪伤的凶险，也太懂我的性子。

　　我向来最擅长硬扛，最擅长把所有重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哪怕痛到浑身脱力、眼前发黑，也绝不会在人前示弱半分。

　　“江水浑浊刺骨，里面全是泥沙杂质，你的创口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拉扯了那么久，创面完全敞开，早就浸透了污水。”郑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种贯通伤一旦感染发炎，不是简单疼几天就能过去的，后续发烧、溃烂，你根本扛不住。”

　　我轻轻摇了摇头，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哪怕半边身子已经隐隐发虚、发麻，也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我随身带着全套止血消炎的敷料和药，回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伤口清理干净、重新包扎就够了。”我抬眼看向不远处忙碌的救护车，医护人员全都围着刚才落水受惊的女孩忙碌，人手本就紧张，语气愈发坚定，“现在所有人都在忙急救，没必要为了我这点旧伤耽误正事，给别人添多余的麻烦。”

　　“麻烦？”郑明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眸色彻底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冷得彻底压落，“你硬生生在水里带着崩裂的枪伤游完整条江岸，强撑着救人、强撑着爬上岸站到现在，这叫一点小伤？”

　　他字字清晰，句句戳穿我所有伪装。

　　我喉间微微一滞，一时无从辩驳。

　　确实疼。

　　疼得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牵扯的钝痛，疼得我半边肩膀已经彻底不敢发力，连站立都要靠着意志力强行支撑，视野时不时掠过一阵阵轻微的发黑眩晕。

　　可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伤势，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伤口，更不习惯被人这样寸寸盯着破绽、死死揪着不放。

　　我偏开视线，避开他过于灼热、过于担忧的目光，再次态度强硬地拒绝：“不管怎么样，不用去检查。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话音落下，我试着微微抬步，想要躲开他的阻拦，朝着人群外侧走。

　　可脚步刚轻轻一动，右侧肩胛的肌肉微微牵拉，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成倍放大，尖锐的痛感猛地窜遍四肢百骸，双腿骤然泛起一阵酸软脱力，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一晃。

　　就是这一瞬的失态，彻底被郑明尽收眼底。

　　他看着我强撑隐忍的模样，看着我刻意僵硬、不敢动弹的半边身子，看着我唇边悄然褪去的所有血色，眼底的担忧彻底盖过了愠怒，只剩下沉沉的无奈与心疼。

　　“你看，你根本撑不住。”他死死盯着我，语气依旧强势，却悄悄放软了几分，“别跟我犟，就简单让大夫看一眼，消毒止血，确认没有感染风险，我立刻带你走，不耽误任何事。”

　　我依旧固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湿透的衣料下，伤口还在隐隐不断渗血，一点点消耗着我本就透支殆尽的体力，可我依旧死死撑着，不肯松口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