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古代当丫鬟》慕燃燃

6、第 6 章 次

　　次日清晨，天光才刚透进窗纸，司燃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摸到主院时，沈慕格已经梳洗齐整，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司燃一看便明白——小姐这是故意压着打扮，不想在父亲面前显得太过张扬招摇。

　　“走吧。”沈慕格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司燃赶紧跟上，主仆二人穿过回廊，绕过花厅，一路往沈父书房所在的东院去。

　　东院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细碎的金。沈父沈文远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女儿来了，抬了抬眼，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慕格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早。”

　　沈慕格行过礼，在父亲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司燃便垂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沈慕格先说了几句闲话，问父亲近日公务可忙、饮食可安，沈文远一一答了，目光渐渐带了几分打量——女儿素日里不会平白无故清早来请安，这架势分明是有事要说。

　　“父亲，”沈慕格终于把话引到正题上，声音平稳，“女儿听说，下月选秀的册子已在造了。女儿想请父亲，将女儿的名字报上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沈文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意外，有沉吟，却没有立刻否决。

　　“你母亲前几日才同我说，正在替你相看人家。”沈文远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宋家、王家、张家，还有苏州来的谢家，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你怎的忽然想起选秀的事？”

　　沈慕格低下头，指尖在袖口轻轻捻着：“女儿都看过了。宋毅脾气暴戾，王焯母亲厉害，张瀚廉流连烟花之地。至于谢家——人倒是好的，可家徒四壁，女儿嫁过去，往后日子只怕艰难。”

　　“那你觉得宫里就好？”沈文远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个父亲才有的认真。他往女儿面前探了探身，“慕格，父亲实话同你说。咱们沈家虽然挂着正五品的衔，可到底是外官出身，在京中根基不厚。你进了宫，上头没有得力的靠山撑腰，凡事都要自己争、自己扛，父亲在宫外，只怕想帮也帮不上你。”

　　沈慕格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女儿宁可在宫里自己争一条路，也不想在后宅里等着旁人施舍一条路。”

　　沈文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话真是从他那个温顺娇弱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层斟酌的神色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赞许与心疼混杂的表情。

　　“你这话，倒不像我闺女了。”沈文远轻声说了一句，重新拿起笔，从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笺，提笔蘸墨，“名字写上去了，可就撤不下来了。你当真想好了？”

　　沈慕格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父亲面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司燃在身后看着小姐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女儿想好了。求父亲成全。”

　　沈文远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足足四五息，终于落了笔。司燃远远看着，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看见笔锋稳健地划过纸面，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笔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起来吧。”沈文远的声音有些哑，“回去好生准备。选秀的规矩不小，该学的东西，让王嬷嬷给你请个教引姑姑来。”

　　沈慕格站起身，眼眶有些红，却弯着嘴角行了个大礼：“多谢父亲。”她转身往外走时，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衣摆带起一阵风。司燃连忙跟上去，跨出门槛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文远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眉头微微蹙着，可嘴角却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一路走回主院，沈慕格都没有说话。司燃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见小姐的脊背绷得很紧，步子一步比一步快，快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她扶着院墙站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偏过头来看司燃，眼角弯弯的，像极了天边那层刚刚透出云缝的晨光。

　　“司燃，”沈慕格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透着压都压不住的一丝雀跃，“他答应了。”

　　司燃使劲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热乎乎的什么，说不出话来。

　　然而好消息还没来得及捂热，下午便来了一盆冷水。沈夫人杨氏遣了身边的大丫鬟来传话，说是请大小姐过去一趟。司燃陪着沈慕格到了正院，杨氏正坐在堂上喝茶，面上笑得温温和和的，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慕格来了，坐。”杨氏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今儿听说，你父亲把你的名字报到选秀册子上去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问今儿午饭吃的是什么，“这事怎么之前没同我说一声？咱们母女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沈慕格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声音恭顺却不含糊：“回母亲，女儿也是今早才向父亲提的，想着先问过父亲的意思再来禀告母亲，免得两边都跟着操心。”

　　杨氏拈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笑了笑：“操心倒不至于。只是选秀这事儿，也不是光报了名字就成的。宫里头的规矩、分寸、礼节，哪一样不要人教？你虽是我沈家嫡长女，可进的是天家的门，万不能失了体统。这几日我替你寻个老道的教引姑姑来，你好生学着，别给沈家丢脸。”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司燃站在后头听得分明——杨氏那句“嫡长女”咬得格外重，仿佛在说，你进得了宫是你的造化，进不了宫也无妨，反正后头等着说亲的人家还排着队呢。

　　沈慕格垂着眼应了声“是”，没有多作争辩。

　　从正院出来，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主仆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走到月洞门处，沈慕格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司燃：“她说的没错，选秀确实不容易。可我既然走了这一步，就不会轻易退回去。”

　　司燃看着小姐在斜阳底下那张被余晖镀了一层淡金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日子——穿越来的慌乱、被人欺负的委屈、夜里偷偷掉的那些泪——好像都轻了。她在二十一世纪摆烂了那么久，什么也没学会，倒是蹲在这古代的小院里，从一个小姑娘身上学会了什么叫“不退”。

　　“小姐，”司燃小声说，“教引姑姑来了，奴婢陪着您一起学。”

　　沈慕格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伸手在她枯黄的头顶又揉了揉：“笨手笨脚的小东西，你跟着学什么？学怎么给我端茶递水么？”

　　司燃嘿嘿笑了一声没答话，心里却想，端茶递水也行，反正她不能让自己闲着。之前在那种地方闲了太久，闲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如今虽说是个小丫鬟，可至少手脚动着、脑子转着，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总比停在原地强。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秋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将落未落，天边一抹橘红像被谁用笔蘸饱了颜色泼上去的。

　　后头还有选秀的关要过，有杨氏暗地里的绊子要防，还有一整个完全陌生的宫门等着她们迈进去。可这一刻，司燃踩在青石板路上，听着前面小姐细细的脚步声，心里头只有三个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