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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当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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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司燃被王嬷嬷领到一间狭小的耳房,是丫鬟们的通铺,简陋潮湿,被褥薄得透风。她蜷在最靠墙的角落里,听着隔壁床上两个年长丫鬟压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瘦猴儿今儿个入了大小姐的眼,往后要近身伺候。"
"呵,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就她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怕是没两天就得被打发回来。"
"可不是嘛,你瞧瞧她那副窝囊样,站在小姐跟前手都哆嗦,也不知青禾姐姐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司燃把脸埋进冰凉的薄被里,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堵得发疼。
她哪有受过这种气?有人敢在背后嚼舌头,她早就摔门摔键盘了。可如今,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在这个院子里,她就是最低贱的存在,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说两句。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围裙。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围裙,母亲每日系着它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总是不厌其烦地问她:"燃燃,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而她永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不抬地回一句"随便"。
泪珠无声滚落,打湿了枕边粗糙的棉布。司燃把嘴唇咬得更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第二日天还没亮,隔壁床的丫鬟便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腰侧:"喂,新来的,该起了。大小姐卯时三刻要梳妆,你头回当值,敢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司燃猛地惊醒,浑身酸痛得厉害,昨晚是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的,但此刻哪里敢赖床?她胡乱套上那身半旧衣裳,胡乱拢了拢枯发,跌跌撞撞赶往主院。
沈慕格已经醒了,斜倚在拔步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见司燃进来,她也没多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梳头。
司燃硬着头皮拿起桌上的檀木梳,小心翼翼梳开沈慕格如瀑的青丝。她这辈子连自己的头发都懒得打理,更别提替别人挽髻。手指笨拙地绕着发丝,半天也盘不出个像样的形状,发髻松松散散歪斜一边。
沈慕格照了照镜子,眉头微微蹙起。
司燃心下一沉,连忙跪下,声音发颤:"小姐恕罪,奴婢、奴婢手拙,求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沈慕格看着跪在地上瘦小的身影,沉默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不过——"她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在我身边伺候,便要有伺候人的样子。笨不要紧,多练多学便是,但若连用心都做不到,那就趁早回去劈你的柴。"
这番话不重,却字字敲在司燃心尖上。
她垂着头重新站起身,重新去取梳子。沈慕格也没有再责备,而是耐着性子指点了两句:"先分了发路,拢到耳后,再一圈一圈盘上去。"
司燃按照指点重新梳了一遍,虽然仍旧歪歪扭扭,但总算能看出个雏形了。沈慕格对着镜子瞧了瞧,没再挑剔,只说了句:"明日再练。"
司燃暗暗松了口气,退到一旁候着。
等沈慕格用过早膳、去前院给老夫人请安,司燃才被允许回耳房歇口气。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这双细瘦蜡黄的小手,搓了搓指节上磨出的薄茧。
从前她的手只用来握手机、摸键盘,连碗都懒得端。而如今这双手,要替人穿衣、梳头、端茶倒水,一言一行都要看人眼色。
她忽然觉得好笑。前世父母千叮万嘱让她学门手艺、找个稳定工作,她嫌烦,说"人生那么长,急什么"。如今倒好,直接越过二十岁,一头扎进古代的最底层,从零开始学怎么伺候人,学怎么活着。
委屈吗?当然委屈。
委屈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任性一点,偏要摔门跑出去。委屈父母那么好的脾气,偏偏生了她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可委屈有什么用?在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没有人会心疼她的委屈。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司燃站起来,走到耳房角落里那面巴掌大的破铜镜前。镜里的小丫头瘦得颧骨分明,眼底发青,活脱脱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司燃,"她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岁的人,总该学着对自己负责。"
镜子模糊,照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但司燃知道,从今往后,那个遇事只会摔门逃跑的司燃,已经死在了二十一世纪的车轮底下。如今站在这间破旧耳房里的人,是一个被扔进陌生世界、必须靠自己挣扎活下去的、十二岁的小丫鬟。
她转身走向门口,迎着庭院里初升的日光,一步一步,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之后的日子,司燃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日日绷着不敢松劲儿。
每日旁人还睡得香甜,她便摸黑悄悄起身,溜到主院后的小耳房里对着铜镜一遍遍练梳髻。王嬷嬷偶尔早起路过,瞥见她枯黄的小脑袋埋在一堆碎发里,也懒得搭理,只当这瘦猴儿三分钟热乎劲。
可一日两日,三日四日,司燃日日如此。起初盘出来的髻像乱草堆,后来渐渐有了形状,虽然比不得青禾那样手艺利落,但至少规规整整,不会再歪斜松散。
第五日清晨,她替沈慕格梳好头,后退半步垂手而立,心里仍有些忐忑。
沈慕格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动作顿了顿,忽然回身看她,眼底浮起一丝意外的笑意:"倒是有进步。"
司燃心头一热,眼眶险些又酸了,连忙低头,声音轻颤:"谢小姐夸奖。"
沈慕格没有再说什么,但司燃留意到,从那天起,大小姐早晨梳头时,目光停留在镜中的时间久了一些,似乎在细看发髻有没有梳得齐整,而她的眉头再也没皱过。
可丫鬟间的日子远比伺候主子更磨人。
那日午间,司燃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回主院,正穿过月洞门,忽然被人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碟子脱手飞出去,碎瓷片混着糕饼渣溅了一地。她踉跄着站稳,抬头便看见青禾叉着腰站在面前。
青禾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白净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骄气。她前几日风寒好了回来当值,得知自己的位置被一个粗使丫头顶了,面上不显,心里早就窝着火。
"哟,手这么不稳当,是怎么伺候小姐的?"青禾眼皮一掀,嘴里说着刻薄话,脸上却挂着笑,"这碟子可是前日才从库房领出来的官窑细瓷,你赔得起吗?"
司燃站在碎瓷片中间,脚底差点被划破。她攥了攥拳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默不作声蹲下身去收拾残局。前世的她碰到这种故意找茬的,早就骂回去了,可在这个地方,逞一时口舌之快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
青禾见她闷不吭声,反倒更来劲了,抬脚往她刚捡起来的碎瓷片上踩了一脚:"你聋了?问你话呢。"
司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青禾,平静地开口:"青禾姐姐说的是,这碟子确实贵重,我回头便去库房领罚。只是这桂花糕是小姐午歇醒来要用的点心,如今洒了,耽误了小姐的时辰,只怕——"
她话音未落,青禾脸色便微微一变。
司燃低下头,继续捡瓷片,声音压得更低:"不如姐姐先帮我寻人再去厨房取一碟来,别误了小姐的事,要打要罚,回头我自去领。"
青禾僵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她本想借碟子的事压一压这个新来的,没料想这瘦猴儿竟搬出大小姐来挡。若真因为这点点心误了小姐午歇后的口腹,传到王嬷嬷耳朵里,吃挂落的怕是她自己。
"哼,算你识相。"青禾最终只丢下这一句,扭身走了。
司燃蹲在地上,手心被碎瓷边角硌得发红。她盯着满地狼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从前父母老说她在外面吃亏、不会来事,说"燃燃啊,你这性子以后可怎么办"。如今倒好,逼到了绝路上,什么都会了。
厨房里重新取了一碟桂花糕回来时,沈慕格恰好醒了。她倚在榻上,看着司燃端着碟子进来,目光在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印上停了片刻。
"手怎么了?"
司燃没料到她会问,愣了一瞬,忙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碍事,方才端碟子不小心蹭了一下。"
沈慕格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碟子,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咬了一口。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青禾性子傲,你往后离她远些。若真有什么为难的,不必自己扛着。"
司燃怔住了。
她抬起眼,对上沈慕格那双温润清透的眸子。大小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司燃分明听懂了那句话底下藏的意思——你是我院里的人,我护着你。
心底那股忍了好几天的酸意猛地涌上来,司燃使劲眨了眨眼,声音闷闷的:"奴婢知道了,多谢小姐。"
走出主院,日头恰好照在廊下,暖洋洋地披了一身。
司燃站在青石板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细瘦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捡瓷片时蹭上的细灰,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脚底的旧布鞋也磨薄了一层。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她仰起脸,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远方的云又白又软,像母亲冬日里晒在阳台上的棉被。
她把双手在衣襟上擦干净,挺直了脊背,转身朝院墙边的水井走去——该打水给小姐房里换新茶了。
日子再苦,只要人还在往前走,总会有亮处的。